3·15調查｜沒盼到考公「上岸」，先被割了韭菜

公考是就業的重要途徑之一，由此催生了眾多的公考培訓機構。公考培訓熱之下，也存在一些行業亂象。

近日，記者調研發現，有的公考培訓機構靠焦慮話術誘導報名、低價課引流收割、承諾課程隨意取消，更以格式條款設置退費障礙，導致一些考生不僅備考受影響，還陷入了維權難的困境。

週末班上了幾次課就取消了

2025年8月，在職人員柚子（化名）開始備戰公務員考試。工作日抽不出時間，僅能利用週末集中學習，是她的現實狀況和挑選培訓機構的核心要求。

通過線上平台，柚子添加了一家公考培訓機構銷售人員的微信，她反復強調自己只能週末上課。銷售人員向她承諾，可以專門開設週末班次，課程會持續上到考前，全程貼合在職考生的備考節奏。

為了讓柚子放心，這位銷售人員還讓助教老師發送了詳細的週末班課表。看著明確的承諾、規整的課表，柚子打消了顧慮，繳費6800元報了名。

可正式開課幾次後，情況就變了。起初，助教還會通知柚子去上課，沒過多久，週末的授課通知就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週末考試通知。

柚子找到助教詢問緣由，對方答覆：原本承諾的週末班取消了，所有報名週末班的學員，統一合併至週一至週五的全天大班。

柚子翻出當初銷售人員的承諾、助教發送的課表等聊天記錄，找到培訓機構負責人討要說法。負責人稱，是招生老師表述錯誤，並直言單獨開設週末班運營成本過高，機構無法承擔，只能合併班次。

柚子隨即提出退費申請。該培訓機構卻表示，合約內並未明確標註開設週末班，不算機構違約；若是柚子主動要求退費，需按照合約約定的400元/天標準扣除課時費。柚子共計上課11天，需扣除4400元，僅能退還2400元。

柚子無法接受這樣的扣費方案，她認為自己報名的課程原本包含近60天、為期6個月的授課內容，總價6800元，僅上11天便要扣除4400元，扣費標準明顯不合理。為維權，她先後通過多個渠道提交申訴，一直未取得實質性進展，自己的備考節奏和生活完全被打亂了。

圍繞考生焦慮拋出賣課話術

記者走訪並致電多家公考培訓機構後發現，為了促成報名，一些培訓機構圍繞考生的焦慮點製定了一套套招生話術。

在江蘇南京，記者以備考者身份與高頓公考的線下招生老師面談。對方直言，十年前公考自學上岸尚有機會，但在當下，若想僅憑自學成功，至少要做好三到五年的持久戰準備。「除非是學霸，其他人自學考試，說白了都是在當炮灰。」該老師篤定地說。

除了放大「自學難」的焦慮，描繪考上公職後的「完美生活」，成為培訓機構更具殺傷力的招生利器。一家培訓機構的線上銷售「劉主任」描繪體制內生活的同時，頻繁向記者追單。當記者表示想先找其他工作時，「劉主任」立刻拋出連珠炮式的反問，製造職場危機感。

記者在線上平台購買了一款名為「橙啦國省考七合一實戰全科技巧大禮包」的低價公考產品，包含126節系統課程、紙質版試題套卷與字帖、電子版全科學霸筆記、1V1助教選崗+備考規劃服務。

記者打開課程配套App註冊後，隨機觀看其中一節錄播課程。隨後，記者添加該課程助教小司老師的微信，助教第一時間發送直播課開課注意事項，稱「直播第一節課至關重要，且全程無重播」。

記者完整旁聽一節直播課發現，課程前一個多小時，講師簡單講解公考基礎知識點，後續時段便轉向介紹一款售價3980元的進階課程。在4天的直播課里，三位講師分別主講，均反復說3980元的課程每日僅限50個優惠名額，先到先得。

「我的名額今天已經搶空了，評論區還有同學想要？你早幹嘛去了！沒了就是沒了。」除了直播過程中不斷拋出的類似話術，評論區也隨即出現大量留言，有用戶請求追加名額，也有用戶稱剛找家長要完報名費，這類留言在四天直播課中反復出現。每逢此時，主講講師便現場連線助教，口頭溝通追加名額。

直播期間，助教小司也持續給記者發送微信消息，不斷提醒「課程優惠今晚12點準時截止，最後30個席位，報滿立刻封班」，同步附帶課程報名鏈接。

直播結束兩天后，助教小司主動給記者發來消息，稱有兩位學員不符合報考條件已辦理退費，空餘兩個補錄名額，仍可享受3980元的直播優惠價格。

格式條款暗藏貓膩

北京澤亨律師事務所律師劉改麗注意到，公考類糾紛不僅基數龐大，且諮詢量正呈顯著攀升趨勢，反映出公考培訓領域的消費矛盾正進一步加劇。

記者發現，多名受訪考生提供的合約，存在大量格式條款。此類條款內容在簽合約前就已經固定好，由機構一方單獨製定，不是雙方現場協商起草，同時給不特定的多數人反復使用。

例如，在考生與一家培訓機構簽署的合約中，甲方的權利及義務條款提到，「甲方根據客觀情況有權對課程進行合理調整（如甲方招生人數未達到開班規定人數等，則甲方有權調整開班時間、地點、授課形式或暫停開課等）。」乙方的權利及義務條款提到，「乙方惡意報名的，甲方中止向其提供培訓服務，已經收取的培訓費不再退還，且乙方需在甲方通知後三日內向甲方另再繳納違約金12800元。」

劉改麗認為，培訓機構往往利用考生的焦慮心理與信息不對稱，在合約中大量設置格式條款以規避自身責任，或設置不合理的退費障礙。此類格式條款的效力是否對消費者產生約束力，需要看雙方在簽署之前，培訓機構是否履行了提示與說明的義務，以及條款內容是否公平合理。

事實上，很多考生是在毫不知情、未仔細研讀條款內容的情況下倉促簽署合約，等到課程縮水、承諾落空，申請退費陷入僵局時，才發現合約里暗藏的不合理約束，導致維權陷入被動。

資深互聯網投資專家、網經社電子商務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郭濤表示，線上線下割裂的運營模式是公考培訓行業亂象的重要推手。一些培訓機構在線上通過平台大規模推廣時，往往用「保過」「必上岸」等虛假承諾吸引付費，而線下服務卻難以兌現。互聯網平台作為推廣和銷售的重要渠道，理應對進駐機構的宣傳內容履行審核義務，若明知或應知機構存在虛假宣傳、違規承諾卻未採取措施，就需承擔相應連帶責任，這也是規範行業的重要環節。

劉改麗建議，探索設立「退費保證金」或「資金存管」制度，確保機構在出現經營風險時具備退費能力。同時應強製推行並嚴格監管行業合約示範文本，重點規範退費條款，杜絕霸王條款。

（大眾新聞記者 賈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