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為何寫入「十五五」規劃?獨家對話姚景源
3月13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以下簡稱「十五五」規劃綱要)正式發佈。記者注意到,「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被列為這一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目標之一。這也是我國首次在頂層規劃中提出與居民消費率相關的目標。
針對這一頂層設計,國務院參事室特約研究員、國家統計局原總經濟師姚景源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進行瞭解讀。他指出,這標誌著中國經濟發展思路的根本性轉變,而要打通消費堵點,核心在於解決居民「沒錢消費」或「不敢消費」的預期問題。
國務院參事室特約研究員、國家統計局原總經濟師姚景源。受訪者供圖談居民消費率偏低:要從客觀上去認識
新京報:「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什麼是居民消費率,這個指標代表什麼?
姚景源:居民消費率是指居民最終消費支出佔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重。它不僅是衡量消費在國民經濟中地位的「刻度尺」,也是反映消費、投資、出口「三駕馬車」結構關係的關鍵指標。
為什麼居民消費率重要?因為國民收入最終分解成兩大塊:一塊是消費,一塊是投資。我們講擴大內需,什麼是內需?內需就是投資+消費。所以居民消費率的高低,直接反映了一個國家經濟增長是靠什麼拉動的,是靠老百姓消費,還是靠建工廠、修公路來拉動。它也直接反映了居民的生活水平和獲得感——消費,說到底是對美好生活的體驗。
新京報:當前我國的居民消費率處於一個什麼水平?
姚景源: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人均GDP約1.3萬美元,居民消費率為39.9%。這一消費率水平,較2012年提高了4.3個百分點,較2023年的39.1%有所回升,但與發達國家相比仍有10至30個百分點的差距,甚至低於同等發展水平的發展中經濟體。
過去幾十年中國的平均投資率長期超過40%,是世界平均水平的兩倍以上,這勢必擠壓了消費的空間。我們的居民消費率還處於比較低的水平,所以「十五五」規劃綱要中提出,要讓「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但我認為,我們的居民消費率低得從客觀上去認識,我不讚成一些人過度渲染甚至「醜化」中國居民消費率偏低的問題。
過去,我們保持一個高的投資率是有道理的——我們的溫飽問題都沒有解決,基礎設施極不完善。就在十多年前,我們還經常拉閘限電,有的地方「開三停四」。但經過這幾十年的發展,中國高速公路從0公里到世界第一,高鐵從0公里到世界第一,年發電量佔全球的1/3。正是那段高投資率的歲月,為中國經濟打下了堅實基礎,也為如今能夠「反哺」消費創造了條件。如果我們今天還是路不行、電不夠,拿什麼擴大消費?因此,我們要客觀看待歷史。
新京報:為什麼現在這個階段,要特別強調居民消費率的提升?
姚景源:去年底發佈的「十五五」規劃建議中明確提出解決短板弱項問題,也就是消費問題,就是要讓消費在拉動經濟增長中「挑大樑」。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十五五」規劃綱要均重點提及消費,擴內需仍是2026年度首要任務。「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首次寫入「十五五」規劃綱要,頂層設計發力內需,旨在激活居民消費、擴大內需,改善供需失衡狀況,最終也能傳導至供給側,提升投資回報率與潛在增長能力。
另一方面,居民消費率的明顯提升,也是我們實現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的必然要求。我們講要以滿足人民群眾美好生活需要為第一目的,那人民群眾的美好生活需要,最根本體現在哪兒?就體現在消費上。消費是體驗,是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實實在在的感受。
再往深裡說,我們過去一直講要處理好投資和消費的關係。過去幾十年,我們更多的是「投資於物」,現在要把「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結合起來。什麼叫「投資於人」?就是要投到教育、醫療、社保,投到讓老百姓沒有後顧之憂的事情上。這是我們整個「十五五」規劃最根本的目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消費就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
此外,換個角度想,消費率過去偏低,恰恰是為我們「十五五」乃至實現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指明了一個根本的潛力和路徑。它正說明我們這方面的潛力還很大,空間還很大。
我一直在強調一個經濟學觀點——不怕講差距,也不怕講問題。差距是什麼?差距就是增長空間。問題是什麼?問題就是發展潛力。如果什麼都飽和了,反而沒有奔頭了。所以我們現在要看到,擴大消費、提升消費率,正是我們實現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一個非常重要的、根本性的路徑。
談當下癥結:破解居民「有錢不敢花」的預期問題
新京報:除了歷史上的投資擠壓,當下居民消費率偏低的最直接原因是什麼?
姚景源:要我說,就兩句話:一是「能不能花」,二是「敢不敢花」。
「能不能花」是收入問題。去年我們經濟增長5.0%,城鄉居民收入增長也是5.0%,表面上同步了。但你細看,農村因為基數低,增速拉上來了,把平均數抬高了。實際上,我們現在城鎮化率將近68%,城鎮常住人口有9億多,這部分人的收入增速有沒有達到5.0%?這裡面是有差距的。所以這次國家第一次把「製定城鄉居民收入增長計劃」寫進政府工作報告,提到國家戰略層面,這就是看到了問題的根子。
「敢不敢花」是預期問題。為什麼大家把錢存銀行不消費?因為對未來心裡沒底——養老怎麼辦?孩子上學怎麼辦?生病怎麼辦?特別是靈活就業人員,今天有活幹,明天可能沒活,社保還不全,他敢把錢都花光嗎?這叫預防性儲蓄,是「不敢花」的典型表現。
另外,投資與消費的互動機制還沒有完全理順。過去的投資更多偏向「鐵公基」等增長性項目,而對民生領域的投資相對不足。「十五五」期間,投資方向必須轉向,通過城市更新、適老化改造等民生投資,直接創造新的消費場景,投資是在為未來的消費修路搭橋。
新京報:今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從政策層面看,如何確保居民消費率能有一個明顯的提升?
姚景源:這一年走下來,最後我們要看到居民消費率的明顯提升。我認為這個提升主要靠兩條:一是靠深化改革,二是靠宏觀政策。
今年全國兩會通過的財政預算報告中,這方面體現得很清楚。
今年繼續保持4%的赤字率,赤字規模是5.89萬億元,比上年增加了2300億元。這5.89萬億元用在哪兒?一個是國家的重大戰略、重大工程,我們叫「兩重」;一個是「兩新」,就是新基建、新型城鎮化。然後還有4.4萬億元給到地方政府,一方面是幫他們完成一些重大事項,另一方面是幫他們減輕負擔。
這裡面有一條非常重要:這5.89萬億元中,中央財政赤字50900億元、地方財政赤字8000億元,赤字增量全部列在中央。為什麼?就是考慮到當前地方財政比較緊,讓地方又要發展,又要關注民生,又要投資於物,又要投資於人,他們確實壓力大。所以這一次中央政府明確地擔起了更多的責任,目的就是真正讓老百姓能夠感知到消費率的提升。
談制度保障:城鄉居民收入提高需要有一條法治化的路
新京報:對於首次寫進政府工作報告的「製定城鄉居民收入增長計劃」,你怎麼看?
姚景源:這是第一次把城鄉居民收入增長單獨做成計劃,列為國家重點工作,提到國家戰略層面,這個意義非常重要。因為它體現了我們實現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的根本目的——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需要。
如何理解「城鄉居民收入增長計劃」?從報告和規劃來看,分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提高低收入群體收入。這部分人邊際消費傾向最高,提高他們的收入,對消費的拉動最直接。
第二部分,增加財產性收入。老百姓的收入不能只靠薪金,還得有投資性收入。所以資本市場要穩住,房地產市場要穩住,讓老百姓的存量資產能增值,讓大家有財富感。
第三部分,完善薪金製度和社保制度。這是更根本的制度建設,我認為這段話非常好,非常重要。城鄉居民收入提高需要有一條法治化的路——要依法依規來保障勞動者的權益。完善的方向就是一條:向勞動者傾斜。要讓勞動者有尊嚴地勞動,有尊嚴地生活。
報告里也明確提出要實現「兩個同步」。
第一個是勞動者收入和國民經濟增長同步。這個提法是要讓增長真正落到大多數人身上。
第二個是勞動者報酬提高和勞動生產率提高同步。這些年我們的勞動生產率一直在提高,科技進步、新質生產力發展,全員勞動生產率增速超過5%,但勞動者的報酬沒有完全跟上來。最好的狀態應該是報酬增長能跑贏甚至超過勞動生產率的提高,這樣老百姓才能實實在在地感受到收入在增長。
這三個部分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城鄉居民收入增長計劃——既管當前的低收入群體幫扶,又管中產的財富積累,還管長遠的制度保障,這是一套組合拳。
新京報記者 陳琳
編輯 張磊 校對 盧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