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智能體變「拉人頭」工具:喵嗚AI4980元入門收割中老年
「不要錯過喵嗚AI,你錯過的不是一個項目,而是一個時代!」
2月25日,一場名為「AI時代,普通人怎麼翻身」的線上直播,主播小南用千問請客喝奶茶等話題引入,宣稱「AI智能體是新風口」,最終推出項目「喵嗚AI」,喊出「錯過就是錯過時代」的口號。
直播評論區應和聲一片,但在社交平台上,對喵嗚AI的質疑聲四起——有網民表示,自己的父母已被「收割」十幾萬;更有人稱這實為一場「收割血汗錢的拉人頭騙局」。
喵嗚AI,自稱「國內首個AI顧問式電商平台」,賣手在該平台上註冊賬戶後即可擁有一個店舖,並獲得一個「AI分身」,也就是其所稱的AI智能體,智能體的功能是對店舖內產品的基本信息進行智能問答,以及引導顧客下單。喵嗚AI宣稱,該平台採用私域營銷模式,「自用慳錢,分享賺錢」。
近日,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以投資者身份向喵嗚AI總部、代理商、供貨商諮詢該項目模式,並採訪多位喵嗚AI代理商家屬,穿透其「AI智能體」的概念包裝,理清其運營邏輯和盈利模式發現:喵嗚AI表面售賣「AI智能體店舖」,實則構建起四級代理體系,晉級唯一路徑是「發展下線」獲取分成。有代理商稱,通過「喵嗚AI」智能體店舖賣貨的收入僅幾十元,「招商才是當前主線」,有代理商靠「拉人」半年獲利數萬元。
3月初,貝殼財經記者以投資者身份實地探訪喵嗚AI某地線下會客廳,發現所謂「會客廳」實為某共享辦公空間的一個工位,一位自稱喵嗚AI聯合創始人的女士向記者詳細講解如何拉人如何晉級,並讓記者發展自己父母都加入,「你交4980元成為個人代理商,獲得17個智能體店舖,再讓父母分別交39800元成為機構代理,這些都算你的業績。」與此同時,對方十分關切記者身邊的圈子能否發展更多代理商。
3月16日,貝殼財經記者致電喵嗚AI所屬公司——喵嗚宇宙(深圳)人工智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程謙,就「喵嗚AI模式是否已表現出傳銷特徵」進行詢問,對方先是表示「我不知道怎麼講」,隨後稱「我們肯定做的不是傳銷,我們很明確在推廣我們自己店舖的激活碼,代理商售賣是有差價的。」緊接著便以開會為由掛斷了電話。
中老年的「智能體」金塊夢,成了「大不了5000塊全賠掉」
參加完喵嗚AI兩天一夜的西安線下台以後,小楊媽媽沒有立刻交錢,而是回家猶豫了很久。
為摸清這個項目的底細,小楊下載了喵嗚AI的App,還體驗了舅舅已經開通的「智能體店舖」——產品品類冷門,價格毫無優勢,所謂的AI問答功能更是形同虛設,「很雞肋」。
可母親還是背著他,交了4980元代理費,有了17個智能體店舖,和發展其他代理商的資格。
舅舅是最早入局的人。交了錢成為代理商後,開始瘋狂拉人,多次遊說小楊媽媽,話術包含:智能體店舖可以傳承給下一代,這是留給孩子的「數字資產」;創始人在線下台親口承諾,年底分紅不會少。小楊媽媽信了,覺得這次終於趕上了風口。
關於「分紅」,故事版本很多。
今年剛大學畢業的小薛在線下台上聽到的是另一個版本:喵嗚AI今年三季度就要啟動上市流程,等上市了,每個代理商都能分到錢。至於怎麼分、怎麼拿,沒人能說清。
但「AI」「智能體」這兩個詞本身就有魔力。
不少人焦慮不懂AI會被時代落下,怕錯過又一個風口。喵嗚AI創始人在一個影片中講得更直白:「對AI賺錢感興趣的人,基本上都是40歲以上的中老年人群,可能是因為他們錯過了淘寶、微商、直播帶貨,他們覺得這一次是最後的機會。」
小薛被朋友邀請參加過喵嗚AI兩次線下大課和多次線下宣講,據他觀察,參加的人年齡基本在30歲以上,有創業失敗的,也有拿著退休金的老年人。
小龔的父母屬於後者,年齡都是50多歲。老兩口前前後後投了近十萬,「有自己買的(智能體店舖),也有以親戚名義買的。」
小楊聽到其母親轉述,無論是勸她加入的弟弟還是線下台程的老師,都反復強調「最多也就是虧5000塊錢,哪個家庭承受不起?」這讓小楊感到一陣刺痛,一個投資項目,宣傳語竟是「大不了全賠掉」。
聽完創始人邱楠的線下講座,小薛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常規的AI電商,「他不教我們怎麼去賣東西,而是一直讓我們發展下線,拉人進來。」
喵嗚AI招新轉賬記錄。受訪者供圖「四級裂變法則」造富神話吸引下,已發展1萬多名代理商
「黑與白之間有個地段是灰,就看你怎麼理解。」在小薛的記憶里,朋友第一次向他介紹喵嗚AI時,用了這樣一個比喻。
喵嗚AI所謂的「造富神話」實際是一條隱匿在AI風口之下的裂變鏈條。
在這個號稱「獨創」的商業模式里,上遊供應鏈是2萬個商家,中遊是2000萬運營智能體店舖的賣手,面向下遊4億消費者。
完整的鏈條里還藏著一個真正的核心角色——代理商。
貝殼財經記者從喵嗚AI總部、代理商多方瞭解到,無論是想成為喵嗚AI的商家、賣手還是代理商,都必須經由已加入的代理商。
一位代理商向貝殼財經記者展示的授權合約顯示,喵嗚AI代理商的權限清晰劃定:招商,即招募代理商;推廣,即吸納商家和賣手。
這是一套層層遞進的晉級遊戲——繳納4980元,成為初級代理,獲贈17個智能體店舖;繳納39800元,升至機構代理,店舖數量增至238個;而聯合代理商與董事代理,則不對外售賣,只能靠業績攀爬而上,門檻分別是50萬元和200萬元。
喵嗚AI代理授權書。受訪者供圖
喵嗚AI的四級代理模式。受訪者供圖廣東嘉得信律師事務所律師趙澤陽、韓奕在接受貝殼財經記者採訪時分析,該平台以繳納4980元、39800元等固定費用,作為取得對應級別代理商資格的前置條件,代理商核心權益為招商、推廣權限,附贈的AI智能體店舖僅為配套載體。
錢從哪兒來?代理商業績怎麼算?據貝殼財經記者瞭解,規則環環相扣:代理商招募的新代理、新商家、新賣手向平台繳納的費用,以及新人通過再招新產生的業績,悉數計入該代理商業績。
多位代理商介紹,不同級別的代理商獲利渠道和比例不同。同是招一個代理,機構代理的分成高過個人代理;聯合代理商更能拿到公司總業績的分紅。
不僅是業績,代理商的收益同樣通過招募新的代理商、商家和賣手獲得,比如,個人代理商招一位新的個人代理可以獲得1300元,招一位機構代理可以獲得7000元,招商家和賣手同樣可獲得不同的「分潤」。代理商招募新成員的鏈條可以無限延長,且該鏈條上成員所繳納的費用均算作該名代理商業績,但僅能獲得兩級「分潤」。
趙澤陽、韓奕分析指出,這套四級代理架構,形成了穩定的上下線層級關係,或表現出「團隊計酬型」傳銷模式的特點:以下線業績為依據給付上線報酬。
喵嗚AI代理商通過推廣招商獲得業績。受訪者供圖多位家人參與喵嗚AI的受訪者都提出過這一模式「有點像傳銷」的質疑。
趙澤陽、韓奕向貝殼財經記者介紹,該電商平台的商業模式表現出「拉人頭型」的特徵,代理商核心權益為招商推廣權限,核心收益來自發展新成員的分潤,平台以發展人員的數量、下線繳納的費用作為計酬和業績核算依據,本質上是通過引誘參與者不斷髮展他人加入擴大規模、牟取非法利益。
第二,「收費入門」也是傳銷行為的典型特徵之一,參與者必須繳納費用,才能取得代理商資格及發展下線的分潤權限,本質上屬於「繳納費用或以認購商品等方式變相繳納費用,取得加入或發展其他人員加入的資格」。
此外,貝殼財經記者查詢中國球證文書網看到,2025年11月,江西省景德鎮市中級人民法院出具的一份刑事裁定書顯示,江西省某有限公司利用互聯網商城實施以推銷商品等經營活動為名,要求客戶以繳納19800元購買水療設備及配套產品套餐的方式獲得代理資格,並按照一定順序組成層級在三級以上,直接或間接以發展人員的數量作為獎勵返利依據,引誘客戶繼續發展其他人參加,騙取不特定人員財物,公司相關負責人行為均已構成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
據多位代理商透露,喵嗚AI的代理商隊伍已超過1萬人。
他們分佈在全國各地,在線下台場的座椅上仰頭聆聽「造富」藍圖,在親友聚會上反復念叨「智能體」「分紅」「最後一次風口」。有人信了,有人投了,有人還在繼續拉人。
AI「創始人」的2.96億元經濟糾紛,與「可升值」AI資產的背面
「搞AI10年,燒過2.5個小目標。」在社交媒體的簡介里,喵嗚AI「創始人」邱楠這樣描述他的個人經歷。
將喵嗚AI推到台前的創始人邱楠,實際並不持有喵嗚AI背後公司——喵嗚宇宙(深圳)人工智能有限公司的股份。
貝殼財經記者查詢發現,現實版的邱楠近年來捲入多起經濟案件糾紛。
據企查查消息,自2022年起,邱楠以個人身份或蘇州狗尾草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被27次執行「限制高消費」。案由包含公司收購股份糾紛、勞動爭議、金融借款合約糾紛、追償權糾紛,申請執行人多為投資機構,如深圳市時德投資有限公司、上海浦東發展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蘇州分行等,涉案總金額高達2.96億元。
2023年12月,邱楠被深圳市寶安區人民法院列為「失信被執行人」,案由為「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傚法律文書確定義務」,涉案金額為208萬元。
但這些被摺疊在企查查頁面里的記錄,卻絲毫沒有影響他在鏡頭前侃侃而談,「在AI裡面輸掉的,我就一定要在AI裡面贏回來。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擁有足夠多的AI資產,AI時代的資產就是AI智能體。」
其所稱的AI智能體,即喵嗚AI的「銷售智能體」,每個賣手註冊帳號後可以在喵嗚AI電商平台上獲得一個店舖及「智能體分身」,該分身可以自動為消費者進行產品、價格講解,店舖賣出商品後賣手可獲得佣金。
喵嗚AI多位代理商介紹,喵嗚AI的電商平台上線於2026年春節前,在此之前,智能體店舖僅是一個PPT上的概念,但已經有不少人交錢成為代理商。
「2023年,智能體還只是小南老師(邱楠)一個想法的時候我就加入了。」目前已是喵嗚AI聯合創始人的李華告訴貝殼財經記者,她最早是聽了創始人邱楠的線上課,成為他的粉絲。
智能體店舖的運營者被稱為「賣手」,賣手有兩種方式可以獲得喵嗚AI的智能體店舖:一是最少繳納4980元成為代理商並獲得一定數量的智能體店舖;二是以299元一個的價格從代理商手中購買智能體店舖。
貝殼財經記者接觸到的每位代理商都表示,智能體店舖除了本身具有299元的價值以外,未來還有「升值」空間,「現在的店舖是免年費的,以後再購買的店舖都需要每年繳納年費,所以現在手上的智能體店舖千萬不能賣,最好再多囤一些,之後肯定能高價賣出。」至於店舖里賣的是什麼、從哪兒來,似乎不是最要緊的事。
喵嗚AI宣稱產品廠家直供,利潤豐厚。受訪者供圖在產品來源上,喵嗚AI宣稱,其供應鏈服務團隊有禾爾瑪、家洛夫、京東等大型平台的服務經驗,智能體小店產品由廠家直供,品質保證。
但貝殼財經記者查詢喵嗚AI店舖看到,其產品供應商並非廠家直供,通過企查查溯源顯示,多家供應商公司的員工人數僅有個位數。
更核心的問題——銷量,也被巧妙地繞了過去。
喵嗚AI的口號是「分享賺錢,自用慳錢,每一個賣手自己也是一個消費者」,也就是其所稱的私域營銷模式,賣手需要向消費者分享個人店舖鏈接進行產品銷售並賺取佣金,這也意味著消費者只能是賣手本人或身邊的人。
一位代理商坦言,目前銷量有10單,均為自家購買使用;另一位代理商展示的銷售截圖顯示,目前僅有14單賣貨訂單,但已經招到4個代理商,「沒有認真賣貨,我就把店舖鏈接發個朋友圈,沒人買也沒關係。」
當貝殼財經記者表示對喵嗚AI感興趣,但對店舖盈利情況提出質疑時,上述幾位代理商均表示,「店舖運營並不是當前階段的主線,目前的重點是招商,招商收入更為可觀。」
代理商劉明告訴記者,他2024年年底加入喵嗚AI,現在賺了有將近10萬元,幾乎全部來自招商推廣,單純店舖賣貨的佣金僅有幾十元。
在這個故事里,AI智能體是一個光鮮的殼,招商裂變才是真正的內核。而那些被「最後一次風口」吸引而來的中老年人,有的還在囤店舖,有的在拉親友,有的掏空了積蓄,卻從未真正賣出一件商品。
趙澤陽、韓奕介紹,廣大投資者、消費者需要警惕借助新商業模式概念偽造的傳銷活動,其實質上可能已經涉及行政違法和刑事犯罪。
兩位律師提到,2025年3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明確將《禁止傳銷條例》修訂列為重點任務,本次修訂的核心動因之一就在於,傳統傳銷模式借社交電商、微商等新形態死灰複燃,團隊計酬與拉人頭的模糊界定導致監管存在盲區。
(文中李華、劉明均為化名)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張曉慧 編輯 陳莉 校對 陳荻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