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打假：角黃素爭議背後的「零添加」焦慮｜聚集315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 易佳穎
一枚鮮豔的蛋黃，常被消費者視為「土雞蛋」、「散養雞蛋」或營養豐富的直觀標誌，如今卻被打上「添加色素」的問號？
3月15日晚，胖東來發佈關於「王海測評」發佈胖東來銷售鮮雞蛋檢出角黃素的情況說明，指出角黃素屬於天然或合成的類胡蘿蔔素，廣泛存在於藻類、菌菇類、魚類等動植物中，可作為飼料添加劑使用，目前國家沒有關於鮮雞蛋產品角黃素限值的相關規定和要求。
此前，測評博主「王海測評」發影片稱，許昌胖東來超市售賣的一款鬆林散養雞蛋存在染色情況，涉嫌飼料色素超標添加，相關話題「胖東來雞蛋被指人工色素超標」登上熱搜。隨後，其又發佈稱胖東來賣的十款雞蛋，都有人工色素成分，其中就包括黃天鵝雞蛋，檢出角黃素含量0.399mg/kg。
事件的核心，角黃素到底是什麼？是否為博主宣稱的人工色素呢？據期刊文章《角黃素的性質與開發應用》介紹，角黃素，亦稱斑鼇黃、斑蝥黃質，是一種非維生素A源類胡蘿蔔素。天然的角黃素存在於某種蘑菇、甲殼類、魚類、藻類、蛋、血液和肝臟中，含量極微。角黃素作為一個二酮類類胡蘿蔔素在紅色波長範圍內是一個有用的食品著色劑，它可用於培養的鮭魚和沼蝦的著色。
黃天鵝也在3月15日晚發聲，其母公司鳳集食品集團發表聲明稱，黃天鵝雞蛋不添加人工合成色素，網傳影片稱「角黃素就是人工合成」的說法是錯誤的，角黃素在自然界中天然存在，如在雞蛋、魚蝦等天然食物中就含有微量角黃素。
一問來源？
鳳集食品集團進一步解釋道，檢出不等於人工添加。黃天鵝雞蛋中檢出的角黃素含量僅為0.399mg/kg，遠低於其他檢測值，該數值屬於雞蛋可能含有天然角黃素本底水平，並非人工添加。
問題首先聚焦在雞蛋中角黃素的來源，相比於黃天鵝方面斬釘截鐵的表態，胖東來則沒有明確說明，而是指出角黃素可作為飼料添加劑使用。而依據原農業部發佈的第 2045 號《飼料添加劑品種目錄（2019）》中，角黃素可以作為著色劑在家禽飼料中添加使用。
「外購飼料里如果添加了角黃素，這種色素也會轉移到雞下的蛋裡，這個並不奇怪。另一方面，雞吃天然食物，也可能獲得角黃素。」中國農業大學食品科學與營養工程學院教授範誌紅在科普文章中指出這兩種來源可能皆存在，「母雞有在蛋黃中攢類胡蘿蔔素 的天性。如果雞吃了比較多的南瓜、番茄、柑橘皮、蝦殼子、掉落的芒果肉、掉落的柿子，吃了黃色的花瓣。。。。。。都會讓蛋黃的顏色變得更深黃甚至呈現紅色。」
不過，鳳集食品集團明確表示，「黃天鵝每年採購萬壽菊、辣椒等天然植物提取物的成本高達上千萬元（可提供全年採購合約及發票），是我們天然本色承諾的核心。如果微量添加角黃素，金額佔天然色素總成本＜1%（微乎其微），完全達不到改善成本的目的，另外合成角黃素及其微量添加，我們現有的飼料生產設備沒有能力添加，會造成混合不均勻的風險，反而增加安全隱患得不償失。」
胖東來則認為，目前我國尚無針對鮮雞蛋產品角黃素限值的相關規定和要求，博主僅針對飼料添加劑的規範，直接判定終端雞蛋產品超標，缺乏法律和標準依據，該結論已對公眾造成誤導，同時擾亂了雞蛋市場正常秩序。
二問危害？
回應了角黃素是否為添加色素的爭議，另一問題是角黃素是否對人體有害？而這也與其含量息息相關。
範誌紅在科普文章中寫道，「其並不會產生實質性的毒害。角黃素這種色素並不是毒藥，也不是蘇丹紅那種禁用的工業色素。在國際上，它被許可用於很多食品中作為著色劑，不過更主要的是用在飼料中。」
她進一步解釋道，「除了蛋雞飼料之外，養殖三文魚的飼料也許可使用這種色素來增色。按聯合國糧農組織和世界衛生組織食品添加劑聯合專家委員會（JECFA）給出的每日許可攝入量（ADI），角黃素的每日容許攝入量（ADI）是：不超過 0.03 毫克/公斤體重。一個體重 60 公斤的成年人，每天吃角黃素的量不應超過 60×0.03 = 1.8毫克。每天吃的量只要不超過 1.8 毫克，這麼吃一輩子，都不會產生可察覺的健康危害。」
對此，胖東來方面也頗為自信地表示，賣場銷售的鮮雞蛋均通過正規渠道合法採購，採購手續齊全、檢測報告合格，且胖東來檢測中心每週一次對鮮雞蛋進行定期抽檢，檢測結果均在賣場公示，商品質量合格，符合國家標準。
胖東來在聲明中還透露，市場監督管理局已介入調查，執法人員到賣場對雞蛋採購合規性進行全面檢查，並對各品牌鮮雞蛋抽樣送檢，公司已同步開展全面複檢，目前監管部門調查及第三方複檢結果尚未出爐。胖東來表示，若最終調查結果顯示雞蛋存在質量問題，將第一時間公示結果，立即啟動下架、召回程序，依法承擔全部法律責任；若檢測確認產品無問題，將堅決通過法律途徑維權，追究相關個人、自媒體及平台的侵權責任。
談「添加」色變
不僅是胖東來，鳳集食品集團方面也同樣態度強硬，連發律師函和《黃天鵝三問中國食品安全報社》文章。而爭議升級的背後是消費者近年來談「添加」色變的恐慌心理。
雞蛋中角黃素的爭議，遠不止於「是否添加，能否添加」的合規性討論，更是一個問號打在了現代食品工業與消費者心理之間的信任鴻溝之上。
一方面，角黃素的出現可能來自飼料食材中可天然獲取，怎可憑空判定來源。另一方面，從法規和產業視角看，在飼料中添加合規劑量的角黃素，也是一項被允許的成熟技術。範誌紅表示，「國外幾十年前就開始用類胡蘿蔔素給蛋黃和三文魚增色了。一位加拿大蛋品專家說：教育消費者很難，直接滿足他們更容易。有些地區喜歡蛋黃顏色深，就生產顏色深的產品；有些地區喜歡淺，就供應顏色淺的產品。」
然而，當這套邏輯進入消費領域，便與大眾「談添色變」的集體心理迎頭相撞。在經歷了一系列食品安全事件後，消費者對「添加」二字變得異常敏感，將其普遍與「非天然」「化學合成」「潛在風險」甚至「欺詐」劃上等號。
「母雞是個產蛋機器，你給它喂了什麼，雞蛋裡就會體現出什麼元素。」有雞蛋品牌相關負責人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採訪時表示，「在基礎的安全、新鮮之外，我們也在開發更多的功能性雞蛋，為消費者提供更健康的選擇，比如添加葉黃素的雞蛋。」
另有從業者無奈指出，「這是添加嗎？也不能說不是吧，但這也不是老百姓心中那種違法違規的添加。」
某種程度上看，問題的癥結，不在於添加劑本身，而是整個信息傳遞的斷裂乃至扭曲。這揭示了當前食品信任體系的一個核心困境：合規，並不等同於建立信任。要彌合這條溝壑，不能僅僅重覆「合法添加、安全無害」的科學斷言，而是需要更負責任的市場溝通：行業能否主動教育市場，蛋黃顏色並非判斷營養與「土洋」的唯一標準？
更進一步的，有關部門是否應當趕緊製訂各類雞蛋、乃至三文魚等相關產品中的角黃素含量標準？範誌紅指出，「如果沒有標準，或者各行業的標準不配套，就可能給農畜產品生產帶來不必要的風險，也讓消費者感覺焦慮和恐慌，而這種情緒本身，就會損害健康。」
「消費者的知情權不應被忽視。」王海測評後續發佈回應說明，「如果原影片中個別表述，在傳播過程中引發理解歧義，我們對此表示誠摯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