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率先探索非共識項目遴選機制，支持有價值的「異想天開」

記者從北京市科委、中關村管委會獲悉，北京在全國率先探索建立專家實名推薦的非共識項目遴選機制，打破「少數服從多數」的常規評審模式，重點圍繞項目的非共識性和原創性遴選優秀項目，首批支持的72個項目中，78%的項目具有顛覆性潛力、有望開闢新賽道；22%的項目探索國際空白領域、有望搶佔學術製高點。

研究「交錯磁體」，把「非共識」變成「共識」

在清華大學微納加工中心，未來芯片超高真空互聯繫統正在運行，這是在北京市高精尖項目的支持下，通過近6年的時間搭建成功的，是製備特殊材料——交錯磁體「銻化鉻」的核心平台。

為何要研製交錯磁體？清華大學材料學院教授桑治成表示，當前我們正處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時代，全球數據量呈現爆炸式增長，這直接帶來了兩個非常嚴峻的挑戰：算力跟不上、能耗急劇攀升。這幾年內存、硬盤經常緊缺，價格成倍上漲，背後是存儲能力跟不上數據增長速度。盧保物理學獎得主Fert教授曾在2024年預言：「到2030年，信息存儲與處理的總能耗將佔全球總能耗的20%。」磁存儲技術以磁體自旋作為信息載體，具備讀寫速度快、抗輻照能力強和穩定性好等獨特優勢。

長期以來，磁存儲技術一直面臨一個兩難困境：傳統的鐵磁材料，用電讀寫很方便，但自帶雜散磁場，材料之間會互相干擾，存儲密度不高，速度也存在理論上限；而反鐵磁材料雖然沒有雜散場、響應速度可以達到太赫茲級別，但很難用電實現高效讀寫和控制。過去大家普遍認為，鐵磁和反鐵磁的特性是相互對立、無法融合的。

交錯磁體的出現，徹底打破了這一傳統認知。它融合了鐵磁和反鐵磁的優勢：沒有雜散場、響應速度超快，還能實現電學讀寫，完美契合「超快、高密度、低功耗」的存儲需求。因此，交錯磁體被公認為是新一代磁存儲最理想的材料體系，也成為當前國際材料物理和磁學領域的前沿研究熱點。

2022年，桑治成團隊首次通過實驗驗證了交錯磁體的交錯自旋劈裂力矩效應，被國際同行評價為驗證交錯磁體概念的「原創性實驗」。

第二年，桑治成被邀請到德國參加交錯磁體的國際研討會。「在會上，大家爭吵激烈，有人認為，交錯磁體是獨立的第三類材料，和鐵磁、反鐵磁是‘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交錯磁體是反鐵磁的子級，也就是‘父子’關係。」他說，這是磁學領域當前最大的「非共識」之一。

此時，團隊正好看到北京市遴選非共識項目給予支持。「我們的項目非常契合這一政策，希望通過我們的研究，把領域中的非共識變成共識。」桑治成說。

非共識項目，助力前沿研究「彎道超車」

2025年，在國家基金委項目和北京市非共識項目的支持下，桑治成團隊取得了一項國際首次的重要進展，基於相關發現，團隊研發出能夠在室溫下穩定工作的交錯磁體材料——銻化鉻（CrSb），在國際上首次實現了交錯磁體的全電學讀寫。這意味著存儲器件無需磁場就能獨立工作。「我們為交錯磁體成為一個獨立的新型磁性門類提供了關鍵性的實驗證據。也就是說，交錯磁體確實是第三類磁性材料。」

目前，人們傳輸GB級存儲空間的電影或數據，往往需要等待幾分鐘。交錯磁體材料的存儲速度有多快？「理論上達到皮秒級（皮秒為一萬億分之一秒），比鐵磁隨機存儲器、內存、緩存快兩到三個數量級。一旦成功，對於存儲領域會是顛覆性的進步。」桑治成說，研發將分兩步走，第一步研發出綜合性能優異的器件並驗證其在特殊場景中的可行性，第二步希望它們真正用於電腦、手機等電子產品中。

在交錯磁體這一前沿領域，中國已經處在世界第一梯隊，有很多研究團隊投身其中。「一旦實現對這類新型磁性材料的器件化和高效操控，將為我國在超快磁存儲技術和高頻通信等關鍵戰略領域，提供彎道超車的難得機遇。」他說。

寬容失敗，有價值的「異想天開」可獲支持

非共識項目往往突破現有知識體系、創新性強，但風險高、爭議大，很容易在常規評審中被「邊緣化」。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建立專家實名推薦的非共識項目篩選機制」。北京市落實國家部署，加快實施北京市基礎研究領先行動，2025年在全國率先探索專家實名推薦的非共識項目篩選機制，鼓勵科研人員大膽探索、挑戰未知，促進原始創新和顛覆性創新。首批72個項目獲得支持。

「歷史上許多重大創新，從準晶體的發現到雜交水稻的突破，最初都曾遭遇主流共識的質疑甚至否定，若非有包容的環境和科學的篩選機制，這些改變世界的成果或許會被埋沒。」清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學院教授杜亞楠表示，北京非共識項目篩選機制破解了這一痛點，構建了一套「尊重創新、寬容失敗、精準識別」的良性體系，讓每一個有價值的「異想天開」都能獲得被看見、被支持的機會。

杜亞楠以推薦專家身份，連續兩年參與了北京非共識項目的篩選工作。在他看來，這套機制徹底打破了「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曆」的桎梏，將評價核心聚焦於項目本身的原創性、顛覆性和潛在價值。這種導向讓「英雄不問出處」成為現實，極大激發了科研人員大膽探索、挑戰未知的積極性。

他介紹，這套機制同時具備嚴謹性與權威性，非共識項目需由頂尖專家實名推薦，推薦人以個人學術聲譽為擔保，嚴格規避利益關聯。評審過程採取「雙盲」機制，評審方和申報方互不知道身份，確保只專注項目本身。

讓杜亞楠印象深刻的，是這套機制蘊含的「寬容失敗、擇優滾動」的人文理念。「非共識項目的探索本身就伴隨著高風險，可能面臨研究路徑走不通、預期成果無法實現的情況，機制給予項目1—3年的靈活實施週期，允許科研人員在探索中調整方向、積累經驗。」杜亞楠說。

顛覆性科學探索，形成「意料之外」的創新成果

截至2026年初，一些聚焦關鍵技術瓶頸的非共識項目已經在新的研究路徑上取得了標誌性成果。如清華大學唐軍旺團隊開展的「光子和聲子協同在亞臨界條件下催化水和甲醇製氫」項目率先提出通過亞臨界光子—聲子協同催化技術高效還原製氫，在150℃光照條件下實現破紀錄的2.3摩亞每克小時產氫速率，比當前最先進200℃熱催化製氫速率提高了7.3倍。

作為顛覆性的科學探索，一些項目在實施過程中形成了許多「意料之外」的創新成果。如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孔梓任團隊在原定探索共價連接的化學反應過程中，發現了衍生收穫，找到一種藥物分子可控釋放的新方法，有望開闢藥物遞送新路徑。清華大學環境學院特別研究員丹恩兵探索將回收的廢舊鋰離子電池材料，通過新方法製成價格較低的燃料電池催化劑，催化效率與商業常用的貴金屬催化劑相當。同時，丹恩兵還意外發現，這款「二手」催化劑在電解水製綠氫方面性能優異。

記者從北京市科委、中關村管委會獲悉，未來，北京將完善專家實名推薦機制，擴大推薦專家庫規模，吸納更多具有國際視野和跨學科背景的頂尖人才；在資助體繫上，將細化分層分類標準，針對不同領域、不同階段的非共識項目製定差異化支持方案，加大對交叉融合、國際空白領域項目的支持力度。

「十五五」時期，北京將完善基礎研究多元投入機制

非共識項目，是北京科技體制改革創新縱深推進的縮影，這些改革舉措讓科研人員放下顧慮、潛心研究，敢於投身高風險、高價值的原創探索。

「十四五」期間，北京在全國率先修訂出台《北京市自然科學基金管理辦法》。市教育科技人才部門共同推動設立基礎研究人才專項，首批資助的優秀青年科技人才平均年齡34.5歲。市自然科學基金全面推行「包干製+負面清單」管理，最大限度賦予科研人員經費使用自主權。

據北京市科學技術委員會、中關村科技園區管理委員會相關負責人介紹，「十五五」時期，北京將強化基礎研究戰略性、賽前分析性、體系化佈局。瞄準數理化生等前沿領域，聚力開展高風險、高價值的原創性基礎研究，勇闖科研「無人區」，夯實基礎理論根基。優先佈局新一代信息技術、醫藥健康、集成電路等應用基礎研究領域。

同時，支持基礎研究選題多樣化，建立由頂尖科學家主導的前沿方向選題機制。進一步優化非共識項目遴選標準，探索實施推薦製、首席科學家負責製等新型項目遴選方式。

北京還將推動國際大科學計劃的立項和實施，依託國際大科學計劃加強國際合作與學術交流。健全可持續的多元投入體系。積極對接各區、企業和公益基金會等，進一步拓展市自然科學基金聯合基金規模。深入落實基礎研究稅收優惠政策，引導社會力量投入基礎研究，不斷完善基礎研究多元投入機制。

新京報記者 張璐

編輯 白爽 校對 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