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誌起:製造業佔GDP比重應守住25%—28%紅線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以下簡稱「十五五」規劃綱要)已正式發佈,其中提出,堅持把發展經濟的著力點放在實體經濟上,堅持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保持製造業合理比重。

面對複雜多變的國際環境,如何理解「堅持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製造業「合理比重」如何界定?中小企業如何跨越「不敢轉、不會轉」的智能化門檻?

近日,北京市人民政府參事室特約研究員、振興國際智庫理事長李誌起在接受新京報記者專訪時表示,「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堅持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標誌著我國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正從「點狀突破」邁入「系統重構」的深水區,在服務業佔比不斷提升的趨勢下,製造業佔GDP比重應守住25%—28%紅線,「這是學術界和智庫層面的一個普遍共識。」

北京市人民政府參事室特約研究員、振興國際智庫理事長李誌起。受訪者供圖北京市人民政府參事室特約研究員、振興國際智庫理事長李誌起。受訪者供圖

「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是構築未來競爭力的關鍵

新京報:與「十四五」相比,你認為「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其核心戰略考量是什麼?在當前複雜的國際背景下,這對提升我國實體經濟韌性和競爭力有何意義?

李誌起:「十四五」時期,我們更多強調數字技術的初步應用和產業基礎的夯實,「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的「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標誌著我國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從「點狀突破」正式邁入「系統重構」的深水區。

其核心戰略考量在於構建一個相互賦能、協同推進的有機整體。具體而言,智能化是技術引擎,旨在以人工智能重構生產函數,提升全要素生產率;綠色化是價值導向,將「雙碳」約束轉化為新的發展標準和賽道;融合化是結構特徵,通過打破產業邊界來優化要素配置和組織形態。這三者不是簡單的並列關係,智能化為綠色化和融合化提供技術支撐,綠色化為智能化和融合化確立價值坐標,融合化為智能化和綠色化拓展應用場景,形成了正向循環的產業生態。

在當前複雜的國際背景下,這一戰略意義尤為重大。一方面,它能系統性增強產業韌性。智能化讓我們在面對外部技術封鎖時,有自主可控的製造能力;綠色化讓我們在全球碳關稅等新型貿易壁壘前,擁有準入通行證;融合化則通過製造與服務的綁定,增加產業鏈的黏性,防止關鍵環節外流。

另一方面,它是構築未來競爭力的關鍵。當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抬頭,實體經濟的競爭已從規模和成本之爭,演變為技術範式、生態標準和發展模式之爭。「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正是我國搶佔新一輪科技革命和全球產業變革製高點的戰略抉擇。

具體到北京來看,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與北京「四個中心」戰略定位高度契合,特別是科技創新中心的定位。北京作為全國科技創新的策源地,在「十五五」時期,其核心使命不應是追求製造業在GDP中的佔比,而是要通過「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引領,打造「高精尖產業創新高地」。

北京的智能化,要聚焦人工智能底層技術和場景賦能,為全國輸出「北京智慧」;北京的綠色化,要發揮碳市場、綠交所等要素平台優勢,探索可複製的低碳標準;北京的融合化,要重點推動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形成「北京模式」。可以說,北京在「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上的探索深度,決定了其對全國實體經濟賦能的高度。

保持製造業合理比重,引導社會資本「脫虛向實」

新京報:「十五五」規劃綱要特別強調要「保持製造業合理比重」。在服務業佔比不斷提升的趨勢下,如何界定「合理」的數值或區間?你認為,當前防止製造業比重過快下降,最緊迫的任務是什麼?

李誌起:製造業的合理比重,確實需要一個科學的量化參考。結合國際經驗及我國作為世界最大製造業國家的現實基礎,學術界和智庫層面有一個普遍的共識——將製造業增加值佔GDP比重維持在25%—28%的區間內較為適宜。這一區間既能鞏固我國完備的工業體系優勢,避免因比重過低引發「產業空心化」風險,也能為現代服務業的提質升級留出空間,防止產業結構失衡。

防止製造業比重過快下降,當前最緊迫的任務不是「一刀切」拉數據,而是築牢根基、優化生態,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

強化政策「指揮棒」的精準性。要圍繞建立保持製造業合理比重的投入機制,統籌產業、科技、金融、財稅政策,形成合力。特別是要引導社會資本「脫虛向實」,通過國家製造業轉型升級基金等工具,向智能化、綠色化改造傾斜。

解決「新舊動能」轉換的陣痛。防止比重下降,關鍵要讓製造業有錢賺、有奔頭。當前要大力推動大規模設備更新和技術改造,讓傳統產業通過「智改數轉」煥發新活力,而不是簡單地被替代或淘汰。

構建大中小企業融通發展的產業生態。製造業的根基在中小企業,最緊迫的任務是要發揮「鏈主」企業的牽引作用,通過開放數字系統接口、共享供應鏈資源,帶動上下遊中小企業共同轉型,避免大企業「一枝獨秀」,而配套的中小企業因跟不上節奏而大量流失,導致整個產業鏈萎縮。

新京報:具體到北京,「保持製造業合理比重」有哪些特點?

李誌起:對北京而言,「合理比重」的定義應有別於全國平均水平。作為超大型首都城市,北京的製造業比重「合理」與否,不能只看數值,更要看質量和能級。

北京應確保高精尖製造業(如集成電路、智能網聯汽車、生物醫藥等)保持一定規模和增速,確保產業鏈關鍵環節(如研發設計、核心零部件製造、中試熟化)不流失。

當前,北京防止製造業比重過快下降,最緊迫的任務是「騰籠換鳥」與「築巢引鳳」並重:一方面加快疏解一般製造業,另一方面要用好「三城一區」主平台,加速引入和培育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先進製造業項目,確保高精尖製造業成為實體經濟的「定盤星」。

智能化「用得起」、綠色化「能賺錢」、融合化「有路徑」

新京報:在「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落地方面,人工智能浪潮下,中小企業「不敢轉、不會轉」的問題依然存在。在「十五五」期間,政府和企業應如何協同破解這一難題,實現人工智能賦能實體經濟?

李誌起:破解中小企業「不敢轉、不會轉」的難題,核心在於「算力賦能」與「思維重塑」雙管齊下,讓AI變得「用得起」和「想得清」。

在政府與企業協同上,應從供給端和應用端雙向發力。政府方面,要加快完善公共服務和降低門檻。一是推廣普惠算力,通過「算力券」「上雲券」等政策補貼,降低中小企業獲取先進算力的成本。二是支持建設一批垂直行業大模型和「小快輕準」(小型化、快速化、輕量化、精準化)的數字化產品,讓中小企業無需從頭研發,即可在特定場景(如質檢、排產、客服)直接應用。三是組織「鏈式」轉型,支持鏈主企業開放接口,帶動上下遊中小企業實現標準化改造。

企業方面,則需要「場景深耕」與「安全護航」。企業家要建立「AI思維」,從過去的「流量思維」轉向「智能體思維」,不再試圖用AI去解決所有問題,而是從具體的「耗時坑」場景(如庫存盤點、客戶畫像、能耗優化)入手,用算力對衝試錯成本。同時,要築牢安全底線,企業在引入智能體處理核心業務時,必須建立數據脫敏、權限管控和審計日誌等機制,確保數據安全。

新京報:在「雙碳」目標下,製造業綠色轉型成本較高。如何通過體制機制創新,讓綠色化從企業的「成本項」轉變為「競爭力項」?

李誌起:實現從「成本項」到「競爭力項」的轉變,關鍵在於「市場化機制」與「全鏈條賦能」的制度設計,我認為主要是三個方面。

建立「碳」作為生產要素的核算和交易機制。要健全綠色低碳標準體系,引導企業將「碳」作為全新的效率指標進行管理。當企業能夠精準核算產品全生命週期的碳足跡時,低碳就不再是負擔,而是滿足國際採購要求的「敲門磚」,是贏得歐美市場訂單的核心競爭力。

創新綠色金融產品,讓綠色信用變現。銀行和金融機構應大力開發基於碳排放數據的環境權益抵質押貸款、綠色債券等產品。讓企業在節能降碳改造上的投入,能夠通過更低的融資成本、更高的授信額度獲得即時回報,讓綠色資產變成信用資產。

打造綠色標杆,形成「溢價」效應。政府可以通過評選「零碳工廠」「綠色供應鏈管理企業」並予以政策傾斜,引導市場資源向綠色企業集中。同時,支持企業通過綠色品牌塑造,獲得消費端的認可。例如,新能源汽車的崛起,正是因為綠色化引領了智能化的方向,最終創造了全新的消費市場。當消費者願意為「綠色」買單,企業的成本焦慮自然迎刃而解。

新京報:先進製造業和現代服務業「兩業融合」是難點也是重點。你認為,當前製約二者深度融合的堵點在哪裡?是否有典型的業態模式值得推廣?

李誌起:當前製約先進製造業和現代服務業深度融合的最大堵點在於「制度性分割」與「協同機制缺位」。長期以來,行業管理的思維定式導致製造業和服務業在統計標準、監管方式、要素供給上存在壁壘。製造業企業向服務端延伸時,可能會面臨無形資產的評估難、數據資產的入表難等問題;而服務業企業賦能製造業時,又可能遇到行業準入的門檻。

要打破這一僵局,一方面要構建面向融合場景的協同治理體系,從「管行業」向「管場景」轉變,建立跨部門的統籌推進機制。

另一方面,在業態模式上,「供應鏈‘鏈式’轉型」和「產品即服務」的模式值得大力推廣。

一種是「鏈式」融合。由產業鏈的「鏈主」企業或工業互聯網平台牽頭,將自身的數字化能力和服務開放給上下遊中小企業。這種模式不僅賣產品,更賣服務、賣解決方案,實現了製造與服務的深度綁定,提升了產業鏈整體效率。

另一種是「產品+服務」系統解決方案。鼓勵企業從單純提供設備,轉向提供全生命週期管理和「按使用付費」的服務。例如,智能裝備企業通過遠程運維平台,實時監控設備運行狀態,提供預測性維護服務;或者像工程機械領域推廣的「以租代售」,都是製造業通過服務化延伸價值鏈、增強用戶黏性的典型路徑。

用「揭榜掛帥」消除創新鏈與產業鏈的「溫差」

新京報:你如何看待北京在「十五五」期間發展實體經濟的定位?北京如何利用其科技創新中心優勢,輻射帶動京津冀地區製造業走廊的建設,實現「研發在北京,製造在周邊」的良性融合?

李誌起:北京在「十五五」期間發展實體經濟,其定位應當是「全國高新技術產業的策源地和創新引擎」,核心使命是聚焦科技創新中心建設,搶佔未來產業賽道。北京無需追求製造業在本地GDP中的絕對佔比,而是要追求創新濃度和價值鏈控制力。

實現「研發在北京,製造在周邊」的良性融合,關鍵在於解決「創新鏈與產業鏈的供需錯配」問題。當前,北京的創新成果(主要集中在計算機、通信等領域)與津冀的主導產業(如黑色金屬冶煉、金屬製品等)存在結構性的「溫差」。要消除這個「溫差」,可以從三點著手。

構建「政產學研金」協同的「揭榜掛帥」機制。不是北京有什麼就推什麼,而是圍繞津冀製造業轉型升級中的痛點(如鋼鐵行業的降碳、汽車零部件的輕量化)發佈榜單,由北京的科研院所和龍頭企業聯合津冀製造企業共同攻關,讓創新直接服務於周邊製造。

打造「概念驗證—中試—產業化」的全鏈條平台。很多北京高校的成果走不出實驗室,是因為缺乏中試環節。要倡導推行「北京驗證、津冀共享」的模式,在京津、京保石、京唐秦等軸線上佈局一批中試熟化基地,讓北京的技術在周邊「落地生根」,而不是「牆內開花牆外香」。

創新「總部+基地」的產業協作模式。支持北京頭部企業在津冀佈局大規模的製造基地和供應鏈配套,同時鼓勵企業在京保留總部、研發和高附加值製造環節。例如,北京的理想汽車、小米汽車等新勢力,其研發和核心模組在京,而龐大的零部件配套和部分組裝在周邊,這正是「研發在京、製造在冀」的生動實踐。通過這種深度捆綁,北京既能避免產業空心化,又能以創新輻射帶動整個京津冀製造業走廊的崛起。

新京報記者 陳琳

編輯 白爽 校對 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