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草之父」林佔熺—— ​帶一株菌草,奔赴全球

在位於盧旺達南方省胡耶區的中國援盧農業技術示範中心,林佔熺為培訓班學員講解菌草技術。

黃萬晴攝(新華社發)

林佔熺長女林冬梅(右)為留學生介紹菌草的生長情況。

新華社記者 林善傳攝

前不久,83歲的林佔熺剛從非洲回來,又去中國西北轉了一大圈。

從1996年第一次去埃及以來,30年里,林佔熺去了非洲不下40次。

讓林佔熺如此「閑不住」的,是幾十年與他相伴的「菌草」。

從閩西山村的插隊知青,到「感動中國年度人物」;從一間實驗室里燃燒的信念,到100多個國家爭相引種的「中國草」——林佔熺帶著團隊,用幾十年的執著與堅守,將菌草發展成一套集生態治理、農業生產、產業扶貧於一體的綜合性技術體系,破解了困擾世界農學界的難題,為發展中國家農業農村的發展和減貧提供了「中國方案」。

野草變黃金,古今中外無人做過

1943年12月,林佔熺出生於福建省龍岩市連城縣林坊鎮的一個小村莊。

少年時期,他目睹了舊社會窮人「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困苦光景。那些場景,深深烙進了少年林佔熺的心裡。

1964年,林佔熺考入福建農學院農學系,走上了農業科學研究之路。1968年畢業後,林佔熺被分配到福建寧化水茜公社楊城大隊羊城小隊插隊,自費從母校引進矮稈水稻品種,推廣水稻矮稈栽培技術,使全隊口糧翻了一番。1971年調入三明真菌研究所工作後,林佔熺從此與食用菌結下了不解之緣。

然而,彼時食用菌栽培依賴的是「砍樹種菇」的傳統方式——需要砍伐大量木材,這與當時中國農村缺樹少林的現實形成尖銳矛盾。

1983年,林佔熺隨福建省科技扶貧考察團來到龍岩長汀縣河田鎮,羅地村荒蕪的山頭讓他觸目驚心:這裏曾是富庶之地,卻因過度砍伐變成了「不毛之地」。回到單位後,他決定開始探索「以草代木」栽培食用菌,來破解「菌林矛盾」這一世界難題。

「古今中外沒有人做過,會不會成功根本不知道。」林佔熺坦言當年面對的壓力。但他也堅定認為,生物具有規律性,「不是瞎貓碰死耗子」。1986年秋,經過3年的反復試驗,林佔熺終於用芒萁、五節芒、類蘆等野草作原料,成功栽培出香菇等食用菌。

這一突破,意味著香菇等食用菌是「木腐菌」的傳統理論從此被推翻,木、草、菌的學科界限從此被打破。1989年,他出版了菌草學術專著《野草栽培食用菌》。

20世紀90年代初,林佔熺深入福建貧困的山區推廣菌草技術。在上杭縣上課,聽課農戶從50人激增到四五百人,教室也搬到了電影院;在尤溪縣,他突發急病,當地赤腳醫生給他服用草藥緩解後,他繼續為數百名學員授課;一位78歲的老人,為學習技術,途中因修路塌方被阻七八個小時,依然堅持趕到。這些場景,讓林佔熺深切感受到群眾對擺脫貧困的渴望,也堅定了他「把論文寫在大地上」的決心。

技術的生命在於迭代與應用場景的拓展,菌草技術沒有停留在「以草代木」種香菇的單項技術上。「從一個單項技術,發展成一個技術體系,再拓展成一個領域,然後形成一個新的學科。」林佔熺如此總結40多年的發展。如今,菌草技術已從最初的栽培食用菌,擴展到生態治理、飼料、肥料、生物質能源與材料等多個領域。

「幸福草」從福建山村走進全球100多個國家

菌草技術的國際「旅程」,始於20世紀90年代初期聯合國經濟和社會事務部駐北京官員的考察。

當被問及「這項技術在發展中國家能否應用」時,謹慎的林佔熺回答「不知道」,但對方建議「試試看」。隨後,林佔熺帶隊前往菲律賓、泰國等地考察,結論是這些國家不僅需要菌草技術,而且可以發展菌草新興產業。

1995年,中國首個面向發展中國家的菌草技術國際培訓班在福建農林大學開班,拉開了菌草援外的序幕。

第一批外籍學員結業時的場景讓林佔熺記憶猶新:他們相擁而泣,不忍離去。一位聯合國官員解釋:「他們的家人希望他們早點回去,但他們自己卻希望哪怕能多待一分鐘都好。」林佔熺明白,這些來自全球的科技工作者,在這裏找到了將個人發展與服務國家、貢獻世界結合起來的事業的價值。得益於早期學員的推動,菌草技術得以傳播到更多國家,其中就包括與中國淵源深厚的巴布亞新幾內亞東高地省。

1996年,巴布亞新幾內亞東高地省省長率團訪問福建,臨別時向林佔熺發出邀請。林佔熺到巴新考察後,答應帶一個小組赴當地開展半年工作。讓他意想不到的是,當他走進東高地省的一個村莊時,看到了「穿樹葉、住茅草房、刀耕火種」的原始生活場景——5萬多人中,大部分仍處於極度貧困之中。當時,當地一個區的區長跟林佔熺說:「我們這裏平均收入很少,大部分人連衣服都穿不起。」

「看到地球上還有這麼貧困的人,作為一名科技工作者,沒有理由不去幫助他們。」林佔熺帶領團隊紮根巴新,一待就是二三十年。為了感謝中國的幫助、紀念林佔熺的卓越貢獻,巴新友人將菌草命名為「林草」。2000年5月16日,菌草技術正式成為福建省援助巴新的重要項目。

如今,菌草技術已傳播到全球100多個國家,成為中國對外援助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標誌性項目之一。2022年,聯合國大會設立「從非洲到全球:菌草技術及其在可持續發展中的地位」十週年和平發展基金項目,菌草技術被列為100多個項目中的重中之重,菌草也被越來越多人稱為「幸福草」。

一生只為一株草

40多年來,菌草技術從福建的貧困山村出發,走向全國、走向世界。林佔熺也從一位基層農業科技工作者,成為聯合國菌草技術項目首席技術顧問、國家菌草工程技術研究中心首席科學家,大家親切地叫他「菌草之父」。

20世紀90年代初,當林佔熺因建實驗室欠債、家庭經濟拮據時,有美國公司開出其薪金一千多倍的高薪邀請他。「當時判斷,技術如果到了美國,有資金、有市場、科技發達,回過頭就變成發達國家的技術了。」林佔熺回憶道,所以他果斷拒絕了,因為他的初心是「為老百姓謀利」。

採訪中,林佔熺多次提到一位老領導對自己說的一段話:「你如果只是為了個人去發展,即便是成了百萬富翁、千萬富翁,那也算不了什麼。如果用你的技術去幫助老百姓擺脫貧困,對社會作出貢獻,這才是你生命的真正意義和價值。」

這番話,一直陪伴林佔熺左右。數十年來,林佔熺將個人獲得的獎金悉數投入到技術研發和推廣中。他把專利技術無償提供給農民和扶貧項目,拒絕了許多商業化的高額回報機會。

不僅如此,林佔熺帶著身邊人一起加入到菌草事業中——弟弟林佔華在參與菌草扶貧工作中,因高壓鍋爆炸不幸犧牲;弟弟林佔森為了菌草技術援外,20多個春節在國外度過;長女林冬梅從新加坡國立理工大學畢業後,放棄海外優厚待遇,毅然回國協助父親推動菌草技術國際化;團隊中,有人足跡遍佈五大洲數十個國家……

林佔熺常說,自己搞了幾十年,也「說不透」菌草的全部價值——在「雙碳」目標下,菌草作為高效的碳彙植物和生物質能源原料前景廣闊;在功能農業領域,富含特定營養成分的菌草品種正在開發;在工業領域,菌草纖維有望部分替代木材和棉花……

如今,年過八旬的林佔熺依然馬不停蹄,忙碌在科研一線與國際推廣的路上。菌草技術已在「一帶一路」沿線及眾多發展中國家開花結果,它不僅是扶貧的「幸福草」,也是防治水土流失的「生態草」,還是解決畜牧業飼料短缺的「致富草」。

從福建山村的艱難破土,到全球範圍的綠意盎然,菌草的故事,是林佔熺和團隊數十年如一日的堅守,是一項技術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創新史詩,更是一個負責任大國通過科技合作,與世界分享發展機遇、共謀人類福祉的生動實踐。這株「中國草」的環球之旅仍在繼續,它所承載的綠色發展夢想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正隨風播撒,生生不息。(本報記者 劉發為)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4月09日 第 0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