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餅猴」王鐵柱,順流而下

王鐵柱常覺得,自己是被推擠進生活洪流的。

年幼喪父,家徒四壁,靠打零工維生,心懷理想,卻屢試屢敗。二十四歲以前,最親密的是一頂練二人轉用的紅手絹,和一隻跟著他四處奔波的行李箱。他用四個字概括那段日子,「跌跌撞撞。」

2024年2月,他成了網紅「雪餅猴」。2026年4月,一檔衛視綜藝節目中,他以一段「雪餅猴」下班後與家人影片的表演,讓現場導師們流下眼淚。

有彈幕評論,「這不是演技,這是他的來時路。」

生活已發生了劇烈的位移。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台下的人群為他一句話鼓掌,為一個表情歡呼。他笑,觀眾跟著笑,他招手,粉絲簇擁著往前擠。很多瞬間,王鐵柱享受這種感覺,覺得自己苦盡甘來了。

但走紅也意味著爭議。在一些人眼裡,他是那個貧嘴、接地氣、不斷拋梗的NPC演員孫悟空,是地方文旅的流量擔當。有人說他走運,把他看作從底層殺出來的草根英雄。也有人斷言網紅生命週期短,王鐵柱也遲早要「涼」。

「紅了以後有什麼改變?」「你覺得自己飄了嗎?」幾乎每個來採訪的人都會問出同樣的問題,每到這時,王鐵柱會立刻顯出幾分無所適從。他難得收起一貫的嘻嘻哈哈,露出帶有防禦性的強硬,「變化肯定有啊,這個問題你想要我怎麼回答?」

在流量的追捧與內心的疲憊之間,他經歷著前所未有的一切,重新認識流量,適應變化,順流而下。

演出開始,「雪餅猴」王鐵柱在舞台上表演轉手絹。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演出開始,「雪餅猴」王鐵柱在舞台上表演轉手絹。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追「猴」

上台前的最後一步是戴頭套。

那是一個矽膠製成的孫悟空面具,從額頭到下巴都兜住,眼眶處挖了兩個洞,邊緣粘著金黃色絨毛,頭頂一撮紅纓因為長期使用,已經被壓得有些塌了。在長春動植物公園,演員們把這個過程稱為「扮相」。

扮上之後,原本的面孔被嚴絲合縫地藏了起來,只剩下一雙眼睛和一張嘴巴露在外面。王鐵柱對著鏡子前後左右地看,咧嘴、齜牙,哼起小調,確認自己夠不夠「猴里猴氣」。滿意了,又轉身從抽屜里摸出一個花環,歪歪斜斜地扣在腦袋上。

「這頭套子勒腦袋,一點兒都不透氣。」他嘟囔著,伸手摸了摸後脖頸,那裡的皮膚常年被矽膠摩擦,總帶著一種悶熱的潮濕感。隨後,他提起那件及地的赭紅色衣袍下襬,原本鬆散的肩膀猛地一聳,大步走出休息室。「開工啦!」

上台前,王鐵柱對著鏡子做最後的整理。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上台前,王鐵柱對著鏡子做最後的整理。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推開門的一瞬間,安靜被徹底撕裂。聲浪是從三百米外的「五行山」舞台方向倒灌過來的,混雜著高分貝的音響聲和人群的嘈雜聲。

在這條他每天上台的必經之路上,不斷有舉著手機的人從側面圍攏過來,鏡頭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前排的位置早就被佔滿了,來晚的人只能順著人群往後蹭,層層疊疊。鏡頭越過前面人的肩膀,形成了一片由屏幕組成的牆。原本百來米寬的園區道路,被擠得水洩不通。

「‘雪餅猴’準備上台了,老鐵們點點關注!」

「鐵柱,我們特意趕了五百多公里來看你!」各種口音、各種語調的叫喊聲此起彼伏,將他緊緊「釘」在人群中央。

王鐵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歡呼和簇擁。他透過矽膠頭套的縫隙擠出一個微笑,雙手併攏,向周圍的「兄弟姐妹」表達謝意,一邊快步移動,一邊重覆提醒著「注意安全,別擠著」,但聲音很快就被狂熱的尖叫聲淹沒了。

這種狂熱在2024年春天達到了頂峰。自王鐵柱憑藉「雪餅猴」的段子爆火後,來長春動植物公園「投喂猴哥」成了無數遊客到長春的首要打卡項目。這座原本只有本地人偶爾光顧的普通景區,一躍登上全國景區熱門榜。

「這是東北,乃至全中國流量最高的地方」。出租車司機王偉在長春開了十多年車,對此感觸最深。他曾拉過一位從新疆飛來的乘客,下了飛機直接拎著行李箱奔向公園。「真猴子沒人稀罕,都去看那個假猴子。」王偉指著後視鏡上掛著的「雪餅猴」小玩偶說:「這個,現在可是我們長春的頂流。」

長春動植物公園一天最熱鬧的時刻往往在下午四點半到來。這會兒臨近演出時間,離公園還有兩個街口,車流就開始變得遲緩,烏泱泱的人群不斷湧向公園各個入口。

公園門外的小攤販們最先嗅到了商機。賣糖葫蘆的竹籤上插著「雪餅猴」的卡通旗幟;賣氣球的小販將孫悟空造型的氫氣球紮成一團,在空中晃動出一片金紅色的雲霞;紀念品攤位上,各種猴子面具、頭飾和帆布袋堆積如山,甚至連路邊的廣告牌上也寫著:來長春,看「雪餅猴」。

17:30,演出正式開始。

《西遊記》經典序曲在大喇叭里炸響,舞台前的人群爆發出一種近乎失控的沸騰。上千部手機齊刷刷地舉過頭頂,後排的人拚命踮起腳尖,揮舞著手臂呐喊,前排的人則更瘋狂,他們晃動著手想要握手,手機鏡頭幾乎要懟到王鐵柱的鼻尖上。

王鐵柱接過話筒,一個翻身躍上了特製的「花果山」,原本嘈雜的現場安靜了,「各地的朋友們齊聚北國春城,現場的朋友們揮一揮手。」每說一句話,台下就響起整齊的叫好聲。有人為了看得更清楚,甚至爬上了一棵景觀樹,扯著嗓子大喊:「‘雪餅猴’,我愛你!」

接著,「猴哥」踩著鼓點,在舞台上騰挪。他轉著手絹,蹦蹦跳跳地從觀眾面前躥過,手臂一伸,把手絹扔進人群。台下再次騷動起來,還沒被互動到的觀眾舉著手,聲嘶力竭地喊著。王鐵柱用手指挨個點過去,嘴裡說著一句:「急什麼,別急!」

觀眾和粉絲們伸出手,希望和王鐵柱互動。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觀眾和粉絲們伸出手,希望和王鐵柱互動。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爆了」

20:00,兩場演出結束,王鐵柱回到休息室,卸了妝,準備下班。

門外的世界並未隨著演出的落幕安靜下來,休息室外又一次被圍得水洩不通。擠在最前面的是扛著穩定器的職業主播,搶佔最佳機位。後面一層是舉著手機湊熱鬧的遊客,再往外,是拎著大袋零食、抱著毛絨玩具的鐵粉,等著與「猴哥」合照。

二十一歲的劉榕榕站在人群裡。她自認是「雪餅猴」最早的一批追隨者,見證了王鐵柱從一個普通演員變成「頂流」的全過程。問起喜歡的理由,她的回答很直接:「鐵柱特別實在。」在她看來,王鐵柱那種「認真勁兒」在網紅圈里不多見。

演出結束後,人們圍住王鐵柱等待合照。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演出結束後,人們圍住王鐵柱等待合照。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在劉榕榕的記憶里,關於王鐵柱「火」起來的時間線非常清晰。

2024年2月的王鐵柱還沒什麼名氣,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按部就班地在臉上勾勒出紅黃相間的臉譜,在眼眶周圍塗上兩圈閃粉。然後蜷縮在那個狹窄的人造石洞里,齜牙咧嘴地扮演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孫悟空。

為了增加和遊客的互動,園區準備雪餅用於投喂「孫悟空」。那天,一個女遊客遞過來一袋,王鐵柱順手接過來,撕開包裝咬了一口。矽膠面具限制了張嘴的幅度,他嚼得有些費勁,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他一邊嚼一邊用那種地道的、帶著點嫌棄意味的東北話嘟囔:「哎呀媽呀,這玩意老乾巴了,噎挺。」說完,順勢把剩下的半塊雪餅扔到一邊。

這一幕被遊客拍成短影片發到了網上。影片里,帶著「班味兒」、「抽水」雪餅的孫猴子,瞬間擊中了無數人的笑點。地道的「大碴子味」方言,加上不加掩飾的真實感,讓「長春動植物公園的猴子」一夜之間衝上各大社交平台的熱搜。王鐵柱也自此有了新名字——「雪餅猴」。

「爆了」,是一夜之間的事。

劉榕榕感受到「流量」帶來的衝擊。為了分一杯羹,她連夜把自己手機里攢下的素材剪輯成多條影片發佈。幾天之內,總播放量超過了一千萬,點讚也破了一百五十萬。她的個人帳號也因此漲了十多萬粉絲。這種狂歡讓她感到不真實,她後來說:「真沒想過能火成這樣。」

但王鐵柱從沒想過,自己會靠演猴知名。

2023年7月,他從吉林藝術學院畢業,四處碰壁找不到工作。對於一個舞蹈專業的學生來說,最好的去處是舞團,但在演藝市場上,舞團招人的標準非常苛刻,身高要一米八以上,長相要周正。相比之下,王鐵柱的身高和外形都不算好,投出去的簡曆大多如石沉大海。

當時,長春動植物公園買下了86版《西遊記》的版權,正在打造主題公園,到學校招聘夜遊NPC演員。有二人轉功底的王鐵柱信心滿滿趕到現場,但因為身高、形象原因,在第一輪面試時就被刷了下來。

在景區當演員其實是一份苦差事。冬天要在零下幾十攝氏度的室外趴著,夏天則要忍受矽膠頭套里積聚的汗水。這不是一份人人搶著幹的活兒。

但王鐵柱沒走。他在招聘台旁邊等了兩個多小時,直到面試官空閑下來,他走上前去,開始講自己以前演二人轉和猴戲的經歷。為了證明自己的功夫,他當場在空地上翻了一連串跟頭。也許是他的執著打動了對方,王鐵柱拿到了扮演「孫悟空」的機會。

在成名之前,這份工作帶來的更多的是一種磨礪。大多數時間,他需要長時間蜷縮在狹小逼仄、高度不足一米的石洞里,保持著一個極其不舒服的姿勢。來往的遊客把他當成一個會動的背景,隨手拍兩張照片就轉身離開。

「挺辛酸的。」王鐵柱回憶,他會主動向路人伸出手互動,但大多數時候,對方只是冷漠地避開,他只能訕訕地收回手。甚至有的遊客會往他嘴裡塞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辣條、喝剩的奶茶,甚至是鼻屎。但他覺得,這已經是他能找到的離「舞台」最近的一份工作。

或許因為經歷過那些艱難的日子,光環突然降臨到他頭上時,他只覺得「辛苦沒有白費」,相比之下,身邊人和網民比他更興奮,直呼:「我們東北,又火了一個能人。」

王鐵柱正在化妝、整理面具。 圖/受訪者提供王鐵柱正在化妝、整理面具。 圖/受訪者提供

「知名,過上好日子」

在大多數人的理解里,「能人」是個頗具份量的詞,但在王鐵柱看來要複雜得多。

他出生在吉林德惠的一個小村莊。父親王偉是退伍軍人,沉默寡言,唯獨對二人轉有著近乎偏執的癡迷。在王鐵柱的童年記憶里,家裡最顯眼的就是一疊疊堆成小山的二人轉光盤。每逢空閑,父親就守著電視,跟著屏幕里的吉劇或二人轉調子哼唱。

從小耳濡目染,王鐵柱對二人轉生出不一樣的情愫。在他眼裡,二人轉不只是戲,更是東北人特有的文化,熱鬧、潑辣,帶著原始的生命力。天大的愁事,唱一嗓子就散了大半。十里八鄉辦喜事,誰家請到一個像樣的二人轉班子,那是比放鞭炮還神氣的事。

父子倆達成了一種默契。比起純粹的體力活,唱二人轉是不錯的出路,更體面,收入也更高。在當時的東北,每個城市都有大大小小的二人轉劇場,如果運氣足夠好,能拜入趙本山的門下,當上家喻戶曉的大明星。

十一歲那年,王鐵柱被父親送進德惠明星二人轉培訓學校,拜了演員崔濤為師。臨走前,父親拍著他腦袋說:「好好學,將來上台,爸在台下給你鼓掌。」

學藝遠比想像中枯燥。練嗓子、翻跟頭、轉手絹,每一項基本功都要經過千萬次重覆。為了讓扇子搖得更漂亮,讓腿壓得更低,他常常疼得滿頭大汗也不敢哭出聲。他買來光盤和磁帶,對著一字一句地摳動作。那時候,他心裡並沒有宏大的規劃,唯一的動力是,「知名,過上好日子。」

但生活並未給他太多的緩衝時間。2011年,學藝僅一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奪走了父親的生命。緊接著,母親因此受了刺激精神失常,被娘家人接走改嫁。年幼的王鐵柱只能輾轉到體弱多病的爺爺家生活。不久後,奶奶也因病去世。

家,碎了。

悲痛像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常常撕碎他小小的身體。為了讓自己不沉溺在絕望里,王鐵柱回到學校,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拚命練功。他分秒必爭,只要停下來,那些失去親人的痛苦就會立馬湧來。只有實在撐不住了,才對著崔濤號啕大哭:「您讓我練吧,一停下來我就想我爸媽。」

努力在2014年給了他短暫的回報。那一年,在崔濤的指導下,王鐵柱參加了《二人轉總動員》,憑藉紮實的基本功連拿七期擂主。一時間,他在圈內小有名氣,被冠以「有前途的小童星」之名。導演馮偉看中了他,把他帶到長春,開始了演藝之路。

馮偉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王鐵柱的樣子:瘦小的身軀頂著一個略大的腦袋,眼睛瞪得圓圓的,有一股不服輸的勁。他覺得,在上台表演時,王鐵柱表現出了遠超同齡人的鎮定。馮偉對他說:「鐵柱,你記住,你將來就是一個明星的料。」

這些話讓王鐵柱信心倍增。訓練時,他每天淩晨四點起床,在空蕩蕩的走廊盡頭練手絹。晚上別人打牌休息,他就在上鋪對著牆壁練習表情,枕頭邊立著一面小鏡子,反復琢磨每一個表情和眼神。他告訴自己,只要熬過去,就是「先苦後甜」。

但現實並沒有按照「勵志片」的劇本演下去。此後十年,他成了一名遊走在長春各大劇場的臨時演員。為了填飽肚子,他最高紀錄一天趕三場戲,下午在火車站旁的小劇場,晚上去演藝廳或酒吧串場。一場兩三個小時的演出,拿到的酬勞不足百元。

隨著年齡的增長,王鐵柱開始感受到一種脫節感。二人轉演員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師父教的是如何逗樂觀眾,而不是適應飛速變化的時代。當他試圖和同齡人交流時,發現大家談論的書籍、旅行和生活方式,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東西。這種文化上的落差,讓他感到難以排遣的自卑。

粉絲送給王鐵柱的禮物,是一張他的畢業照畫像。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粉絲送給王鐵柱的禮物,是一張他的畢業照畫像。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2020年,二十歲的王鐵柱如願考上了吉林藝術學院舞蹈系。這成了他生命中少有的、能看見「光」的時刻。儘管學費一年要一萬三千五,他需要更辛苦地打工掙錢才能湊足。但他依然覺得那是滿載希望的地方,「只要努力,到處都是機會。」

為了慳錢,他索性搬進每月租金三百塊的隔斷間,夏天熱得實在受不了,就把紙殼鋪在床上當涼蓆。為了省下一塊錢的公交費,他每天騎車十五公里去給人代課。

但他覺得,破碎的生活和演員夢並不衝突,「我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他說,「不管什麼事情,只要路還沒堵死,就堅持一下,至少可以做做夢。」

候場時,長春動植物園的NPC演員們正在一起拍段子。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候場時,長春動植物園的NPC演員們正在一起拍段子。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保衛「流量」

「雪餅猴」的走紅在長春動植物公園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流量「保衛戰」。

為了維持《西遊記》IP的熱度,演員們被要求在下午四點到崗,除了台上的表演,他們幾乎所有的間隙都被直播填滿了,直播化妝、直播候場、直播吃飯……如果嗓子因為高強度的說話變得乾澀、刺痛,王鐵柱就趁著空隙,飛快地往嘴裡塞兩顆護嗓藥。

21:00,第二場直播在王鐵柱的家中準時開始。

直播的環境有些簡陋。一把塑料小凳子,一張略顯搖晃的摺疊桌,一個簡易的手機支架,兩盞有些刺眼的補光燈。王鐵柱穿著藍底白碎花無袖背心,素著一張臉,微微弓著身子坐在鏡頭前。

王鐵柱在家直播時的環境有些簡陋。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王鐵柱在家直播時的環境有些簡陋。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開播不到十分鐘,直播間的人數飆升到了一萬多。簡單的開場白之後,連麥開始了。補光燈直直地打在他臉上,照出眼底的血絲,但王鐵柱的語氣卻變得異常亢奮:「點點讚,家人們,點讚到五萬咱開始連麥。」

連麥的第一個粉絲發出了一聲驚喜的尖叫:「哎呀媽呀鐵柱,可算連上了!我賊喜歡你!」

王鐵柱咧嘴一笑,「哪個城市的?」「幹啥工作的?」他用這種拉家常的方式快速摸清對方的底細,然後憑藉多年二人轉舞台曆練出的直覺,開始在對話中穿插包袱和插科打諢。評論區瘋狂地刷著屏,禮物特效偶爾遮住他的臉,他不停道謝。

這天晚上,王鐵柱在那個小凳子上坐了將近四個小時。他全程沒有起身,不停地說話,做著誇張的表情,回答評論區的問題,有時還要應粉絲要求展示才藝。「絕對不能冷場,冷場就有人走。」

在外人看來,王鐵柱似乎有取之不盡的精力。這一天,他從下午五點開始演出,兩場高強度的猴戲一直持續到八點。卸妝時,他整個人陷在椅子裡,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可一旦手機架起來,他就像是被按下了開關。

長時間處於鏡頭下,「亢奮」會演變成一種生理本能。王鐵柱發現,只要面對鏡頭,他的嘴角就會不由自主地上揚,聲音自動提高半個調。等直播結束,手指劃過「下播」鍵的那一刻,他全身緊繃的肌肉會瞬間垮下來。他形容那種感覺,「像卸掉了一層殼,一句話都不想說。」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舞台和鏡頭之外,真實的王鐵柱是一個安靜的、甚至有些孤僻的人。

在沒有演出和直播的時間里,他的生活半徑極小,基本就縮在以家為中心的幾百米範圍內。

為了排解透支後的疲憊,他會長時間地沉浸在手機遊戲里。早午飯通常是外賣,吃完後的空餐盒隨意堆在桌上,拉上窗簾,能在昏暗的屋子裡待上一整天。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挺無聊的人。從小到大,他沒有太多的朋友。知名之後,孤獨感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具體。一個人的時候,他不愛說話,要麼看部劇,要麼去樓下漫無目的地溜躂。他覺得這種狀態很好,不需要去迎合誰。

在熱鬧與冷清的交替中,王鐵柱感受到了無形的「裹挾」。自從成了「雪餅猴」,即使在生病或者休息的時候,他的腦子裡也全是段子和素材,坐在後台等場時想,吃飯時想,甚至半夜躺在床上也會突然因為想到一個點子,摸黑抓起手機記下來。

他不敢停下來。流量像是一股巨大的洪流推著他不停地往前走,如果不直播、不演出,粉絲會質疑,數據會下滑。「流量這個東西,你停下來一天,它就往後退一步,直到一點點離開你。」

舞台前,眾多手機被舉過頭頂。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舞台前,眾多手機被舉過頭頂。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這種快感會上癮」

「知名前後有什麼變化?」

幾乎每一家媒體來訪都會問到同樣的問題。王鐵柱聽見,眼神會先警惕地一閃,用一種近乎敷衍的語氣說,「沒什麼,平常心吧」,然後扭頭朝經理人努嘴,像是在推掉一件麻煩事:「這種問題你給他解釋就行。」

採訪常常就此中斷。

在很多接觸過他的記者眼中,王鐵柱不是一個容易「打開」的採訪對象。他表現得嘻嘻哈哈,但實際上,他極少向外界袒露真實的自我。一旦話題試圖觸及敏感地帶,他會立刻變得沉默、謹慎,像是一隻受驚的軟體動物,縮回自己的殼里,迅速切斷與外界的所有連接。

「知名帶來的變化太多了。」這一次,他給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成為「雪餅猴」之前,王鐵柱給身邊人的印象不算體面。如果要給那時的他一個畫像,那是一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形消瘦的青年,穿著最樸素的衣服,一張方方的臉。在人群中,他是不善言辭、缺乏存在感的,更談不上有魅力。

在長春大大小小的劇場里跑龍套,那是演藝圈最底層,也最消磨志氣的活。後來,一些熟人知道他在公園演猴子,背地裡議論他,上了大學,還要去扮猴兒,斷定他沒前途。

他曾極度在意別人的看法,渴望得到認可和關注。王鐵柱回憶起考上吉林藝術學院那年,他也想熱鬧地辦一次升學宴。於是請了不少親戚朋友,期待一場關於成功的禮讚。然而開席後,偌大的場子裡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兩桌人。那一天,看著空蕩蕩的座椅,他心裡五味雜陳。

但成名後不一樣了。

不久前,王鐵柱回到老家,還沒進村口,村里人就湧了上來,嘴裡喊著「大明星回來了」。他們並不理解什麼是「NPC演員」,也不懂直播背後的算法邏輯,他們只認準一個最直接的現實,「鐵柱出息了,賺大錢了。」

那是王鐵柱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走紅帶來的現實衝擊。他成了絕對的「焦點」,人們擠在他身邊,追問聲接二連三:「你現在能掙多少錢啊?」「下次去什麼地方演出?」

隨之而來的還有流傳的各種神話。在親戚朋友們的口中,王鐵柱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巨富,「一年怎麼也能賺幾個億,錢多得花不完……」一些平時從不走動的遠親也找上門來,想讓家裡的孩子跟著他學直播,哪怕是打打雜也好。

「你一旦好起來了,很多人都會過來的。曾經沒有聯繫或者看不起你的,就都來了。」王鐵柱說。

他毫不掩飾對這種變化的享受。他形容自己現在的狀態,像一隻「開了屏的孔雀」,喜歡上街溜躂。和許多人成名之後害怕別人打擾不一樣,他不怕被人認出來,反而期待有人圍上來求合照、要簽名,全部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特別興奮。

知名後,王鐵柱幾乎日日浸泡在類似的興奮里。

三月,去杭州錄綜藝,看著同行的藝人被粉絲團團圍住應援,他孤零零穿過人群,心裡酸溜溜的。當晚直播時,他憋不住向粉絲表達了自己的失落。第二天,粉絲們從各地趕來,舉著「鐵柱我們永遠愛你」的紅橫幅,一直等到淩晨收工。「感動得眼睛都熱了,當然,也有一種快感。」

他說,「這種快感會上癮。」

兩場演出結束後,人們紛紛擠在王鐵柱媽媽的烤腸店門口。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兩場演出結束後,人們紛紛擠在王鐵柱媽媽的烤腸店門口。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生活對於每一個人都是難題」

對於走紅這件事,王鐵柱有自己的理解:像是翻湧而來的巨浪,人置身其中,像一隻船,一瞬間被拋上了浪尖,享受著眩暈的快感,又被浪頭拍打得搖搖欲墜。

稍有不慎,隨時可能啪的一下子翻進水裡。

父親去世後,「家庭」對他而言,如一塊沉甸甸的鐵,始終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很長一段時間,他不能理解母親為何選擇離開和改嫁。在他當時的認知里,那是背叛,是棄船逃生。二十四歲前,母子倆相見的次數寥寥。

但這些年,生活的重錘接連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突然開始窺見母親當年的無奈。他意識到,一個人在面對巨大的坍塌時,第一本能往往不是托舉別人,而是先把自己從泥沼里「打撈」起來,活下去。

感同身受讓他重新看見了母親的不易。

大學期間,母親在養雞場幹著最苦的活「抓雞」。那是體力與意志的雙重消磨,整晚彎腰在密閉窒悶的雞舍間奔跑,將受驚撲騰的雞抓進籠子,再一籠籠搬運上車。雞毛、粉塵、汗水沾滿衣服。在那樣的勞作下,母親依然給他轉來了九千塊錢的學費。

「過去我覺得我媽做得不好,如果是我,我肯定能做好。後來發現,生活對於每一個人都是難題,當年我媽也遇到了巨大的難題。」

他急切地想讓母親過得好一點。2026年春天,他在長春動植物公園東門外盤下一個小檔口賣烤腸,將媽媽接來運營。

王鐵柱的媽媽在烤腸店工作。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王鐵柱的媽媽在烤腸店工作。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攝

這個決定讓他挨了很多罵。輿論場瞬間炸了鍋,評論區里,那些曾經誇他「有才」的人,轉過頭來指責他「吃相難看」「急著割韭菜變現」「一根烤腸賣四塊,你咋不去搶?」

一開始,他強迫自己不看,不看就不知道,不在意。但私底下,他還是密切關注著網上的評價。有人寫文章剖析他,說他是靠著「扮醜,惹人笑」才僥倖知名,還沒站穩腳跟就開始坑騙粉絲,為此他傷心了很久。

面對批評和質疑,他急切地解釋,又忍不住想要略帶強硬地表達,「我從來不掩飾我想賺錢的慾望,我沒偷沒搶,還要被人罵,然後我還要說,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但我真的錯了嗎?」

這種「強硬」,在很多事件中被無限放大。有一次直播拆快遞,黑粉給他寄來了一張使用過的衛生巾。那種撲面而來的惡意讓王鐵柱瞬間破防,他當即在直播間回懟:「你是什麼玩意,腦子有泡嗎?」

沒幾天,這段影片很快被剪輯、加工,冠以「‘雪餅猴’耍大牌」「紅了就罵人」的標題,在各大平台上瘋狂傳播。罵戰如野火燎原,燒得他幾乎窒息。

在他看來,演員也是人,也有情緒。但在一些公眾的刻板印象里,一個靠流量紅起來的草根,必須永遠保持卑微的、笑盈盈的討好姿態,絕不能反擊。

社交平台上,關於王鐵柱的評價裂變成兩股聲音。

支持者將他視為草根逆襲的典範,是「靠一己之力救活了一座公園」的英雄。他們細數王鐵柱在嚴寒酷暑下的賣力演出,認為他的成功是汗水換來的。而批評者則認為他的表演不過是一些低俗段子的堆砌,是對《西遊記》經典角色的消解和褻瀆。

兩方對峙,言語如刀,也讓王鐵柱漸漸意識到流量的不可控性。「台上我能把情緒收得干乾淨淨,一招一式都卡在點兒上。可我也是個普通人,有時候就是不想說話,看見惡評會懟一下。」「就那麼一下,要是被截下來,配上點偏頗的文案,照樣能上熱門。」

在網紅圈,流傳著一個殘酷的「三年定律」:一個流量藝人的生命週期頂多三年,有些人更短,可能只有一個月或者三個月。王鐵柱能感覺到,「流量」和「過氣」帶來的焦慮和恐慌,也同樣跟隨著他。他會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沒流量了,不紅了,自己還能做什麼?

沒有確切的答案。

但他還是想獲得一些新的機會,順流而下。他不再拒絕那些找上門來的機會,綜藝節目、短劇角色,甚至寫歌錄歌,只要能拓寬路子,他都願意去試。

在他看來,「流量」是把雙刃劍,「你無法對抗它,只能去遵守它,尋找生存空間。」他不確定這些嘗試能否讓他紅得久一些,「可是如果沒有夢想,不去試試,那和鹹魚有什麼分別?」

新京報記者 鹹運禎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