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延畢」博士的突圍
袁貴鑫在做田間試驗。受訪者供圖
彭友良團隊成員進行田間調查。受訪者供圖「好比這是一株水稻。」中國農業大學教授彭友良把一個礦泉水瓶推到記者面前說,本來瓶蓋是它的感病基因,我們現在把這個基因給它拿走——他擰掉礦泉水瓶的瓶蓋,接著說,以後有些真菌再來侵襲這株水稻,就沒處落腳了。
水稻是世界約一半人口的口糧作物,然而一些真菌病害嚴重威脅其生長。3月底,彭友良團隊敲除水稻特定基因從而提高其廣譜抗病性的研究論文,在國際學術期刊《自然》雜誌發表。這意味著,未來人們不必再為了消除稻瘟病、紋枯病、稻曲病、胡麻葉斑病、惡苗病、穗腐病等病害而頻繁給水稻打農藥。
但幾乎沒人知道,這項研究險些半途而廢。「我不願意說他的糗事情。」頭髮花白的彭友良指向身邊的學生袁貴鑫說。讀了7年博士的袁貴鑫是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他「嘿嘿」一樂,黝黑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笑道:「可以說,可以說。」
彭友良帶領團隊成員進行田間調查。受訪者供圖誰是「臥底」
用這篇論文的共同第一作者、中國農業大學副教授盧訓莉的話來說,真菌侵害水稻,是一個「內外勾結」的過程。真菌派出「打手」,與水稻體內的「臥底」接頭,才能使水稻染病。
但,誰是「臥底」?
「偵查」從2018年正式啟動。與電影《無間道》追查臥底不同的是,這次行動在分子維度上展開。
實際上,各類真菌在引發稻瘟病、紋枯病、稻曲病、胡麻葉斑病、惡苗病、穗腐病等水稻常見病時,各有各的「作案」手法。但團隊推測,各類真菌可能派出功能相同的「打手」與同一個水稻「臥底」接頭。揪出「臥底」,除掉它,水稻就能同時抵抗多種病害,實現「廣譜」抗病。
彭友良和盧訓莉布網,篩選出「可疑」對象,袁貴鑫則在肉眼不可見的世界里尋找蛛絲馬跡,驗證每一種假設。
他們的策略是先盯緊「打手」。袁貴鑫在實驗室日複一日試探多年,終於找到了稻瘟病、紋枯病、稻曲病、胡麻葉斑病、惡苗病、穗腐病等6種病害共用的「打手」——效應蛋白Gas2。在此基礎上順藤摸瓜,他們便揪出與「打手」接頭的「臥底」——水稻中SnRK1β1A蛋白的編碼基因。
團隊發現,用基因編輯的「剪刀」在水稻中敲掉這個基因,可以顯著增強水稻對上述6類病害的抵抗能力。
但這一切都停留在實驗驗證層面,要坐實「臥底」身份,還得抓「現形」。彭友良說,「是騾子是馬」,得拉到田里「遛遛」。
團隊把敲掉「臥底」基因的水稻試驗材料種到田間的「病窩子」里。那是一種不打藥、不施肥,積累了多種水稻病害的「病圃」試驗基地,滿佈各種真菌。
然而並非每種病害每年都會按時爆發。等了3年,袁貴鑫只等來稻瘟病的爆發。敲除「臥底」是否同樣能抵抗另外幾種病害?他沒抓到「現形」。
袁貴鑫在做田間試驗。受訪者供圖「頂不住了」
一晃,時間來到2023年,1994年出生的袁貴鑫馬上要30歲了。
這是他讀博的第6年,同期同學紛紛畢業,而他的試驗材料還種在地裡,註定延期畢業。
更讓他焦心的是,2022年和2023年,母親因摔斷多根肋骨和心臟問題先後動了兩次大手術。「都說三十而立,我一點積蓄也拿不出,家裡全靠我姐」——這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博士心裡很急。
試驗能成功嗎?什麼時候能畢業?什麼時候能賺錢幫襯家裡?袁貴鑫「看不到希望」,只覺得自己「頂不住了」。
他跑到彭友良辦公室,說不想等了,發一篇「差不多」的文章畢業就行。
彭友良沒同意。
彼時,袁貴鑫不知道「病窩子」里的真菌正在積蓄力量。彭友良也不知道。但彭友良知道的是,對於袁貴鑫這樣的科研「好苗子」來說,跨越科研過程中的痛苦和不安,很可能會獲得飛躍式的成長。在彭友良看來:「很多時候,成功和失敗只隔著一條線。」
「怎麼辦呢?‘胡蘿蔔加大棒’吧。」彭友良對記者回憶。他的黑框老花鏡滑到鼻尖,無奈的眼神擦著鏡框的最上沿掃向袁貴鑫。
袁貴鑫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到現在還記得,彭老師給我的實驗安排足足有兩頁A4紙,告訴我怎麼繼續完善實驗。」但袁貴鑫並沒有立刻照辦。
「不讓我畢業,我就混日子。」他打退堂鼓被拒後,睡到自然醒,天天打籃球,間或去實驗室晃悠一會兒。
彭友良沒有阻止他。在彭友良看來,「會做科研」不僅僅是科研的事情,往大了說,還要有心理韌性、團隊精神、家國情懷;往小了說,要「能玩」「能吃」「能運動」。
「擺爛」大約一週後,袁貴鑫自己察覺有點不對勁兒——早晨睡醒躺在床上,感到特別空虛。「我受不了每天起床後什麼也不幹。」袁貴鑫重新認識了一下自己。
彭友良團隊成員進行田間插秧工作。受訪者供圖「兩橫一豎,干」
他拿起彭友良寫給自己的A4紙,心想:「兩橫一豎,干吧!」
隨後,「病窩子」里陸續出現了此前欠缺的幾類病害,團隊共完成了4類病害的田間對照試驗。袁貴鑫說,這證明敲除水稻「臥底」SnRK1β1A蛋白編碼基因確實可以達到廣譜抗病的效果。
不久後他終於撥雲見日。2024年10月底,彭友良代表團隊向《自然》雜誌投稿後,很快獲得了積極的審稿意見。儘管還有不少細節需要完善,但袁貴鑫又看見了希望。
2025年春節期間,為了回答審稿人的問題,系統地證明「臥底」找對了,袁貴鑫在100多平方米的實驗室里,每天來來回回能走上兩萬七八千步。他笑道:「我用做實驗來麻痹自己。」
後續,關於「打手」和「臥底」如何接頭的研究,由袁貴鑫的師妹——1996年出生的博士生李夢菲幫助他繼續補齊。
直到2026年1月一個週五的晚上,彭友良估計,位於倫敦的《自然》編輯部應該會在下班前給最終回覆。但消息遲遲沒來,他一看表:「深夜12點4分了,睡覺。」
袁貴鑫和盧訓莉睡不著。深夜12點半,袁貴鑫發微信,請彭友良再查一遍郵箱。彭友良看到「原則性接收」的消息,立刻分享給二人。
盧訓莉興奮得拽起熟睡的老公聊了半宿。袁貴鑫則一直坐到淩晨三四點。他說:「我沒刷手機,就一直回想整個研究過程。」
袁貴鑫複盤,自己正是在2023年最痛苦的階段,鍛鍊出了寶貴的科研思維。恰恰是那些彭友良和盧訓莉設計出來的,他一開始不理解,甚至試圖「偷懶」跳過的實驗,教會了他如何完整、獨立地開展科研工作。
彭友良對記者說,一個老師最欣慰的事,莫過於把一個本來可能停留在這兒的學生,「拔」到這兒——他將手舉到胸前示意,又把手舉過頭頂。
現在,袁貴鑫在位於海南的崖州灣國家實驗室做博士後。他的一些師弟師妹則站上了學術生涯的十字路口。放棄?不甘心,自己想要做的事還沒有做成。繼續?不一定成功,或許還要以推遲結婚生子為代價。
大家迷茫時,就找袁貴鑫請教。一般他分享完自己的心路歷程,還會建議大家開發一項自己喜歡的體育運動,作為解壓的出口。
彭友良並不認為自己能把每一個學生都培養得出類拔萃,因此更加不願意錯過培養學生成才的機會。在他看來,在高校做科研,論文只是「副產品」,培養人,才是第一位的。糧食安全、科技強國,歸根到底要靠人才。
責任編輯:原春琳,梁國勝,邱晨輝,王國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