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把同事做成「數字分身」:誰在越界,誰在缺席?

「張雪峰.skill」。截圖「張雪峰.skill」。截圖

打工的盡頭,是「數字分身」?

連日來,一個名為「同事.skill」的項目走紅網絡,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諷刺。有人說,以前流行「養蝦」,現在開始「養人」——只要手頭有你同事的飛書消息、釘釘文檔、工作郵件等職場數據,AI就能造出一個可以代替他幹活的「數字同事」。

把同事「煉化」成賽博永生,成了科技圈的新噱頭。隨之而來的,還有「導師.skill」「boss.skill」等變種。新京報AI研究院注意到,近期開源項目「張雪峰.skill」同樣博取了眼球,不僅能推薦專業,還能模仿張雪峰語氣對話:「我跟你說,現在最吃香的專業……」

由於張雪峰已經去世,這一項目很快引發爭議。「張雪峰.skill」在技術上是如何運作的?「煉化同事」背後法律和倫理的邊界在哪兒?

對此,未來學家、中國作家協會科幻文學委員會副主任陳楸帆對新京報AI研究院表示,任何skill(技能)的呈現,必須清晰內置一個前提,即這是某人知識的整理工具,而不是這個人的替代者,「這不只是加一句免責聲明,而是整個設計哲學必須從根本上體現的謙遜。一旦skill開始聲稱自己能夠代表一個人,它就已經在哲學上越界了,不管法律是否允許。」

浙江墾丁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張延來表示,「張雪峰.skill」侵權可能性比較大,因其主要涉及人格權益,「‘張雪峰.skill’是以他本人的名義去使用,因此家屬仍然可以主張基於他的姓名權所衍生出來的一些名譽和財產性權益。」

4月10日,新京報AI研究院通過峰學蔚來團隊旗下官方帳號詢問是否知悉「張雪峰.skill」的相關情況,截至發稿暫未收到回覆。愛企查顯示的峰學蔚來諮詢電話也未接通。

實測:可推薦專業,還能「神模仿」張雪峰

根據「張雪峰.skill」開源項目介紹,該項目採集了張雪峰此前出版的書籍如《你離考研成功,就差這本書》《方向比努力更重要》,公開發佈的演講以及公開受訪內容,把張雪峰的決策模式進行了「蒸餾」。開發者稱,這是「張雪峰的認知操作系統。不是語錄合集,是可運行的思維框架。」

4月10日,新京報AI研究院對這一項目測試時,當要求「張雪峰.skill」推薦「最吃香的專業」時,其迅速回答「芯片/集成電路專業」,理由包括國產替代加速、人才缺口巨大、起薪高等。

「張雪峰.skill」對諮詢問題的回答。截圖「張雪峰.skill」對諮詢問題的回答。截圖

在AI使用這一「技能」生成回答時,出現了和張雪峰語氣近似的表達:「我跟你說,現在最吃香的專業,別聽那些扯什麼‘前景廣闊’‘未來可期’,都是廢話!我就看三個東西:就業率、薪資中位數、500 強去哪招聘。」「這行需要讀碩士,本科不夠用。」

值得注意的是,AI在生成回答時,也並非完全基於歷史數據,還出現了4月9日的新聞。

新京報AI研究院注意到,製作「張雪峰.skill」的個人開發者還推出過祖比斯、馬斯克、費曼等知名人士的skill,甚至將自己的公眾號寫作方法也變成skill,併成為相關平台上下載量最高的技能。

這一開發者還開源了一個名為「女媧.skill」的項目,聲稱可以「蒸餾任何人」。不過,他也表示,該項目「蒸餾不了直覺」「捕捉不了突變」,並表示「寫不進skill的部分,才是你真正的護城河」。

有聲音認為,這種「打包成skill」的模式降低知識獲取成本,是AI輕量化、場景化落地的創新探索,體現技術出普惠價值。但更多人認為,對已故人士,或者在未經他人許可的情況下,進行技能「打包」存在風險,需要法律約束。

以張雪峰視角和你聊,聲稱代表一個人已經越界

新京報AI研究院發現,首次安裝「張雪峰.skill」時會出現一次「免責聲明」,稱「我以張雪峰視角和你聊,基於公開言論推斷,非本人觀點」。

在一直關注AI領域發展的張延來看來,把別人做成skill要看情況,「像‘同事.skill’這種,需要看被投喂給模型的數據是否屬於該同事的職務作品或者工作成果,如果是的話沒有問題。而‘張雪峰.skill’侵權可能性比較大,因其主要涉及人格權益。」

張延來分析稱,基於張雪峰公開言論訓練「問題不大」,但訓練好的「張雪峰.skill」是以他本人的名義去使用,因此張雪峰的家屬仍然可以主張基於他的姓名權所衍生出來的一些名譽和財產性權益,畢竟skill不能代表張雪峰本人的意見。

「核心問題在於這一項目投入使用本身有可能給張雪峰的名譽帶來一定損害,因為基於skill生成的任何信息都無法代表他本人,可能導致公眾對他本人的負面評價。」張延來告訴新京報AI研究院。

陳楸帆對新京報AI研究院表示,對於製作他人的skill,當事人是否同意是門檻,但主體性才是核心,「這個skill是誰在主導製作?是當事人把自己的知識延伸出去,還是他人在將一個人的話語提煉成可銷售的工具?後者即使獲得了授權,也需要問:這個skill對外所代表的形象,當事人真的有持續的糾錯能力嗎?」

在陳楸帆看來,對於在世者和已故者,需要完全不同的討論框架。在世的人,哪怕沒有被告知有人做了他的skill,他的後續言行本身就構成對這個skill的動態修正。但已故者徹底失去了與自身副本對話的能力。這是性質的差別。

他認為,當前技術層面,這些skill本質上是基於公開語料的風格擬態,它模擬的是輸出模式,並不等於那個人。這個技術事實和產品的市場呈現之間,往往存在一條刻意製造的裂縫——產品賣的就是「像在和張雪峰本人諮詢」的感覺。這條裂縫的責任,不能推給用戶的誤讀,要由產品設計者來承擔。

「從這裏可以推出一個我認為最重要的設計原則:任何skill的呈現,必須清晰內置這樣一個前提,即這是某人知識的整理工具,而不是這個人的替代者。這不只是加一句免責聲明,而是整個設計哲學必須從根本上體現的謙遜。一旦skill開始聲稱自己能夠代表一個人,它就已經在哲學上越界了,不管法律是否允許。」陳楸帆說。

亟須制度規範:誰來製作、誰來獲益、誰在缺席

新京報AI研究院注意到,把人「封裝」或者「蒸餾」成skill,早在幾年前就有實踐以及在科幻小說中有所體現。

陳楸帆從2017年開始嘗試將自己的思維方式、審美偏好、工作邏輯,一點點編碼進AI工作流里。但在陳楸帆看來,這和「別人把我做成skill」有著本質區別,「我是工具的製造者和持續使用者,這個系統服從我不斷演化的判斷。而如果是別人來做一個陳楸帆skill,哪怕用意再好,那個skill里的陳楸帆,內容和邊界是由他人決定的,我沒有參與,也沒有持續修正的權利。這個主體性的位置差異,才是倫理評判的真正分水嶺。」

加拿大華人科幻作家孔欣偉在2018年發表的「銀河獎」最佳短篇小說《大地的年輪》中也探討了這一問題:未來,人類選擇了「賽博飛昇」,主人公成為最後一個留在陸地上的人,而陪伴主人公的AI「博爾赫斯7號」是一個根據詩人博爾赫斯留下的資料和信息逆向學習,複製出的「虛擬的博爾赫斯」。

在孔欣偉看來,「同事.skill」反映了大家對AI代替人類工作崗位的一種無奈和自嘲,它對人們的啟示是「讓我們發現自己無法被AI代替的地方」。他認為,即便有再完整的數據,也無法訓練出一個「數字自我」,就像他在《大地的年輪》中所寫,「語言無法觸及全部存在。在數字化上傳的過程中,我們損失了語言無法描述的東西。因為生命的意義必然無法言說。」

陳楸帆對新京報AI研究院表示,「研發魯迅、托爾斯泰或者博爾赫斯的研究輔助工具,我並不反對,學者和傳記作者幾百年來做的事情,本質上也是整理和傳遞一個人的思想。但學術工作有它內建的不確定性:允許被後來者推翻、修正、再詮釋。一個聲稱能代替原人作答的skill,如果缺少這種謙遜,反而是在貶低原型的複雜性。任何人的思想,在真正意義上都無法被完整封裝。」

在人可以被「封裝」「蒸餾」的AI時代,陳楸帆提到了一個「被低估的不平等問題」,即有能力主動參與自身的編碼的人是少數,因為這些人有相應的技術認知、批判能力和資源。這在大多數人那裡並不成立,「如果自我編碼是一種特權,那麼未經同意的skill化,就會沿著權力分佈線進行下去,越是沒有自我表徵能力的人,越容易成為他人編碼的客體。這不是技術民主化就能解決的問題,它要求有約束力的制度規範,而不只是行業自律。」

「我對這個議題的整體判斷是:技術本身並不是中性的,它不在真空裡運行。誰來製作、誰來獲益、誰在缺席、這個副本最終服務於誰,決定了每一個具體的skill化行為究竟站在倫理的哪一側。」陳楸帆對新京報AI研究院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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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報AI研究院 羅亦丹

編輯 王進雨

校對 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