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文物「東遊記」：中東戰火下，遠在中國巡展的151件瑰寶何去何從？

封面新聞記者 李雨心

造型獨特，在形式上獨一無二的四頭長柄鏤空銅油燈，其上描繪了兩隻前視的鳥類；形態逼真的綠鬆石色釉奏樂場景模型，是管絃樂隊最古老的考古證據之一；還有技藝精湛，動物與花卉圖案栩栩如生的波斯地毯……時光倒回到2025年1月，一腳踏入四川大學博物館「群星點亮的夜空——波史芬化藝術五千年」特展中，濃鬱的異域風情撲面而來。當觀眾與金屬器、玻璃器、陶瓷器、細密畫等琳瑯滿目的珍貴文物相遇，也邂逅了璀璨的波史芬明。

四川大學博物館是這批伊朗文物巡展的首站，這場展覽也是西南地區文博機構首次與伊朗合作的文物展。但鮮為人知的是，這批文物能夠來到中國，背後是印權斌及策展夥伴長達數年的心血和堅持。

「早在2019年，我們就產生了將伊朗文物帶到中國展出的想法。」印權斌回憶道，當時他已在伊朗生活了數年，可外界對伊朗文明似乎總是缺乏瞭解。同時，伊朗方的博物館態度也較為保守，擔心文物外展受到傷害。

此前外展的文物皆來自伊朗國家博物館。可在伊朗全境，有著上百家博物館，古樸而厚重的波史芬明在這裏留下燦若星辰的珍寶。終於，在印權斌和夥伴的堅持下，他們爭取到了伊朗禮薩·阿巴斯博物館、伊朗玻璃器與陶瓷器博物館、德黑蘭大學穆卡達姆博物館、伊朗國家藝術館、伊朗國家地毯博物館的151件（組）文物，推動了這批文物的「中國行」。「這些博物館的文物此前從未來到中國，這也是首次在中國展出的來自伊朗國家博物館之外的伊朗文物。這批文物也是伊朗被製裁以來，首次離開博物館、離開伊朗，走到境外，博物館更是被製裁以來首次進行對外文化交流。」

2025年1月25日，當這批文物首次亮相在中國觀眾的眼前時，身處展覽現場，印權斌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終於與觀眾見面」的欣慰。自展覽策劃伊始，印權斌與夥伴歷經伊朗內閣重組等波折，數次工作停滯，也多次將項目流程推倒重來。其間，印權斌直言心力交瘁，「感覺自己老了10歲」。可這一切的心酸、不易、艱辛，在展覽落地之時，瞬間煙消雲散。

「我為展覽起的名字，叫作‘群星點亮的夜空’。」印權斌表示，他希望透過展覽，讓中國的觀眾能看到伊朗曾創造出的輝煌文明，「希望大家瞭解一個真實的伊朗。」

從四川成都，到廣東廣州，再到江蘇南京……按照原有的巡展計劃，這批伊朗文物自2025年1月開始，就在中國有條不紊地展出中，直至戰火的到來，打亂了所有人的思考。

2025年6月中旬，在廣東省博物館即將閉展之際，當時身在伊朗的印權斌準備與合作夥伴前往中國，監督文物從廣東到南京博物院的裝卸和轉場。可在6月13日淩晨，以色列突然空襲了德黑蘭，「十二日戰爭」爆發，當時正在中國進行的文物展覽，成為伊朗在世界上唯一一批文物外展。「十二日戰爭」暫歇後，以色列和伊朗之間曾短暫「停火」，可國家局勢不穩，德黑蘭文物局的領導曾對這批外展文物表達了關切和顧慮，因為國家發生危難的時候，他們也在擔心文物的安全。

但隨著展覽的開展，文物的展出效果出乎了伊朗方的意料，更讓伊朗人感到十分驕傲。於是，在南京博物院展覽結束後，這批文物並沒有回到伊朗，而是去往了中國北方的城市——內蒙古的呼和浩特，於2025年12月20日在內蒙古博物院開展。為何這批文物能在局勢動盪中依舊於中國展出？印權斌解釋道，他和夥伴都希望這批文物不僅在中國的南方城市展出，而是去往不同地域的城市，再加上展覽的效果有目共睹，經過多次溝通，伊朗方面決定這批文物可以在中國繼續展出。2025年11月，文物踏上前往內蒙古博物院的路途。

印權斌說道，這批文物離開伊朗時，伊朗還處在較為平靜的狀態，大家都未曾意料到戰爭會爆發。「因為理性來看，伊朗是一個大國，也許會面臨西方國家的和談或製裁，但打仗是不現實的。但這麼離譜的事情，確實發生了，這是我們計劃之外的事情。」

這批伊朗文物的到來，讓千里之外的中國觀眾，感慨於波斯瑰寶的文明之光。而經由展覽，也有一批伊朗的文博從業者來到中國，看到了中國博物館事業的蓬勃發展，和科技賦能下新穎的展陳手段。

「我記得，去過內蒙古博物院後，德黑蘭文物局的副局長就跟我說，中國在博物館展覽上已經超過了歐美。無論是從硬件設施、策展思路，還是新技術的使用上，都超過了西方國家。」印權斌回憶道，在策劃展覽的初期，他和夥伴本想借一些等級更高的珍貴文物，但因伊朗方面的擔心未能成功。「看過中國的博物館後，他們感到後悔了。」

其實，就在這批伊朗文物結束了內蒙古博物院的展出時，與之相隔數百公里的河南洛陽，正在展出一批來自敘利亞的文物。再往前追溯，還有來自阿富汗國家博物館的200餘件重要館藏文物，在中國展出了超過3年的時間，直至2020年2月香港展落幕，在中方保障和協助下，這批千年珍寶平安歸還喀布爾。

戰亂動盪下，在中國外展的文物獲得了恒溫恒濕典藏、頂級安防、專業修復等全流程庇護。因此，不少網民也稱中國為文物的「避難所」。從伊朗文物展開始至今，印權斌的心態並沒有發生太多改變。而在戰爭期間，這批文物仍在向世界講述著伊朗。

「很多中國觀眾‘惜物’，擔心文物回到伊朗會因為戰亂而毀掉。但我的觀點是，文物承載的是人的文明、人的情感，根基還是人。所以只要人還在，失去的東西還能創立，被毀壞的東西還可以複原。」印權斌說。

「等伊朗的局勢平定後，國家環境絕對安全的情況下，我們也期待將中國的文物帶去伊朗展出。」印權斌提到，因著這次文物巡展，他期待能讓伊朗也能領略來自中國的厚重文明史詩，希望伊朗人能直接地瞭解中國，而不是通過西方媒體的歪曲。「當然，這批文物的展覽結束後，我們還會與伊朗方面溝通，策劃新的展覽主題，借展不同的文物來到中國，讓中國能看到更多的更豐富的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