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序詞典：「揪著尾巴」查詞語（新聞里的學問）

《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倒序本）：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商務印書館出版。

假設您是一名文字工作者，譬如是作家、記者或者翻譯，碼字時手邊正好有本《現代漢語詞典》。當您想描寫擺手的動作，可以用「揮動」；寫樹枝樹葉可以用「搖動」；寫人體大腸小腸可以用「蠕動」；那要是描寫鼻翼一張一合呢，應該用什麼動？不妙不妙，大腦短路，才子詞窮。

除非您事先知道「翕動」這個詞，否則翻著詞典根本無從查起，只能「望典興歎」，然後求知於網絡了。這時，您會不會想，要是有本詞典，能把「×動」這樣的詞全部羅列出來，方便讀者比較選擇就好了？

別急，還真有。

「逆向思維」學詞彙

近日，《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倒序本）正式出版發行，剛好能解決上述難題。這本厚厚的藍色詞典，是繼1987年《倒序現代漢語詞典》出版後的第二個倒序版本。指腹摩挲著紙面，查找「動」字，找到的詞條和正序本截然不同——正序本里是動筆、動兵、動不動、動產、動車等以「動」開頭的詞；倒序本里則是按兵不動、擺動、半自動、暴動、被動……全是以「動」為末字的詞語，讀下來如同「揪著尾巴」查詞語。

倒序本詞典的邏輯，您看明白了吧？單字條目的排序與正序本一致，而多字條目的排序按末字而非首字排在相應單字下，即倒序編排。因此也存在倒排詞典、逆引詞典等叫法，對應的英文都是reverse dictionary。據瞭解，《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倒序本）中的字詞收錄數量、注音、釋義與正序本基本相同，例句的典型性、思想性、時代性有所強化。

「正如美人既希望照見自己正面的姿容，又希望照見自己婀娜的後影一樣——」日本漢學家上野惠司曾寫道，「在研究、學習漢語方面，我相信漢語逆序詞典是必不可少的。」

倒序本的核心意義，是為中文學習打開逆向視角，看清構詞規律、語義關聯與韻律特點，讓詞典從「查生字」的工具，變身為「學詞彙、用語言」的好幫手。

中國辭書學會會長、北京語言大學教授李宇明表示，名詞性結構多採取兩種結構方式，一是定語+中心語，如「×+骨」；二是實詞語+詞綴（如子、兒、頭、者、化）。

由此觀之，倒序編排詞典的第一個獨特優勢，是將末字一致、意義相關聯的詞條聚合在一起，系統呈現同類概念、事物：查「骨」可見髕骨、尺骨、骶骨、顱骨、胸骨等骨骼名稱；查「族」可見阿昌族、白族、保安族、布依族、侗族等少數民族；查「文」可見漢文、金文、甲骨文、篆文等文字相關術語；此外還有各種魚、各種馬、各種花、各種樹……零散的詞語形成體系，便於檢索、對比、理解、記憶和運用，頗為實用。

除了給事物分類，倒序詞典還有助於辨析和積累詞語，因為末字相同的詞，含義往往或相同，或相關，或相近，或相反。比如查「望」，遠望、眺望、凝望等表示「觀看」含義的詞語，和期望、企望、盼望等表示「心願」的詞語就近排列，便於理解、成組記憶；查「言」，可同時看到忠言、格言、箴言與流言、虛言、戲言，正反對照、一目瞭然。

其次，按末字排列詞語，可以顯明詞語後綴。以「者」為例，使用倒序本詞典能一口氣查到筆者、讀者、患者、勞動者、始作俑者、先行者等指人名詞，以及或者、再者等關聯詞語。這對顯示構詞規律、梳理常用字詞意義、發掘詞素構詞價值具有幫助。

總而言之，倒序詞典能為讀者遣詞造句、詩詞用韻提供查考便利，也能為語言和詞彙研究提供一個新的視角，對融媒詞典編纂、中文編碼、信息處理等也有參考價值。

說到這兒您就明白了，正序與倒序詞典各有所長，二者並非替代關係，而是功能互補。日常需配合使用，正序查首字與前綴，倒序查尾字與後綴，二者並行，才能完整領略中文詞彙的全貌，最大化發揮詞典價值。

誰發明了倒序本？

有讀者可能好奇，詞典作為解釋詞彙的工具書，使用者並不追求「倒背如流」，那麼漢語倒序詞典最早是怎麼出現的呢？記者查閱資料發現，此物並非橫空出世，而是有先例和「外例」可循。

先把視線望向歷史縱深，我國古代早有具備逆序檢索功能的韻書。古人作詩填詞講究押韻，需要根據韻腳查找字詞。需求催生供給，元代《韻府群玉》、明代《五車韻瑞》均以詞語末字為依據歸入相應韻部，比如一東韻下收錄「春紅、東風」，七陽韻下收錄「春光、斜陽」，十三元韻下收錄「清言、箴言」，也具備一定「倒著查」的功能。清代康熙時期，韻書集大成者《佩文韻府》和中國首部官修漢字字典《康熙字典》兩部「國家級文化工程巨製」先後編纂完成，前者按末字歸韻，後者按首字集字，互補並用。可見，300多年前，先賢就已經把正序、倒序字典搭配使用的思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至於「外例」，從全球發展來看，倒序詞典是國際通行的辭書類型。自16世紀以來，德語、拉丁語、英語、古希臘語、俄語、法語、西班牙語等語種均有專業倒序詞典問世，多用於語言研究、詞彙教學與文本分析。

進入中國現代，在古代韻書傳統與國外倒序詞典的雙重啟發下，漢語倒序詞典已是呼之慾出。1981年，期刊《辭書研究》刊發文章《希望有逆序式漢語詞典》，本文開頭所舉「×動」之例，便化用自此文。

一呼百應。20世紀80年代，一批「逆序」「倒序」「倒排」詞典相繼問世。其中標誌性成果是1987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輯出版的《倒序現代漢語詞典》，該版本是在《現代漢語詞典》（第2版）的基礎上按韻改排而來。

之後幾十年里，中國人的語言生活持續變化，詞典編輯室經常收到讀者來信來電，詢問倒序本的更新情況。著名語言學家、《現代漢語詞典》首任主編呂叔湘指出：「凡是‘現代’詞典都要跟上時代，不斷修訂。」《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倒序本）正是順應社會需求、回應讀者期待推出的最新成果。

縱觀古今中外詞典演進歷程，從字到詞，從形義到音韻，從正序到逆序，自有其發展規律。學界指出，倒序詞典是一種語言的詞典體系發展到完善時期的標誌。

數智時代的「答案之書」

青少年是語言學習與詞彙積累的核心群體。當網絡查詞、AI檢索成為日常，詞典這樣的傳統工具書似乎漸漸遠離課堂。在當下語文教學場景中，詞典是否還有存在的價值？它能以怎樣的方式幫助學生？

「小學生詞彙學習的難點，主要是積累不足，對詞語的理解比較淺表，同時難以建立知識勾連，因此在作文表達中運用困難。」小學語文特級教師吉春亞說，就比如「捉襟見肘」一詞，學生往往只能理解字面意思，卻難以在語境中把握其引申含義，這正是詞彙積累零散、缺乏體系化認知的表現。

針對這一教學重點，倒序詞典更能體現貼合語言學習規律的實用價值——它按尾字聚合詞語的編排特點，恰好呼應《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對語言學習「梳理與探究」的要求，引導學生分類整理字詞、發現漢字構詞規律，在歸類整合中形成結構化的語言認知。

這種歸類與聚合的知識呈現方式，與當前語文字詞教學思路高度契合。在課堂上，吉春亞會將「舟」字旁的船、航、艇歸為一組，講到「桶」字時把含「甬」的通、痛、湧等字聚為一類，引導學生總結規律，舉一反三。發現漢字本身的結構邏輯，孩子才能學得快、記得牢。而倒序詞典正是以成組、成類的詞彙呈現，讓學生清晰看見構詞邏輯，感受語言體系的秩序之美。

在數字化檢索日益便捷的今天，詞典依然有著獨特的價值。吉春亞表示：「網絡查詞往往是碎片化的，而詞典是漢字和詞彙智慧的集萃，嚴謹權威、成體系、有根脈。它像一本安靜的‘答案之書’，不依賴於提問，直接為學習者全盤奉上。」

其實，詞典百花園中，除正序與倒序詞典外，還有成語詞典、方言詞典、同義詞詞典、類義詞典、反義詞詞典、字源詞典、同源詞典等豐富類型，同樣值得翻閱、探索。

詞典厚，但比它更厚的是一字一詞背後的中華文化。善用各類詞典，在互補中理解詞語，在對比中用好中文，在積累中涵養底蘊，方不負這門語言的豐富、巧妙、博大精深。

提示

對於國際中文學習者來說，詞典同樣是實用的工具書。中國累計出版過數十種專為非中文母語者編寫的詞典——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包括《商務館學漢語詞典》《國際中文學習詞典》等權威版本。這類詞典的詞語釋義簡潔、例句貼近日常、用法標註清晰，能幫助學習者準確理解詞義、掌握規範表達，在詞語辨析和積累中提升語言運用能力。（本報記者 陳靜文）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4月14日 第 0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