癱瘓遇上腦機接口:靠意念抬腿,一場「直立行走」試驗
頭頂電極帽子,緊貼頭皮,內藏多個微型傳感器。身上則穿戴著外骨骼,沿脊柱與下肢延伸,關節處有精密電機驅動。當藍光亮起,大腦的每一道指令——抬腳、邁步,瞬間化作外骨骼的真實動作。
這一刻,葉文有些吃力卻也第一次感受到:憑藉意念,站起來了。
這位來自江西上饒的35歲建築工人,2025年8月在浙江義烏一所學校安裝幕布時踩空墜落,胸段脊髓損傷導致截癱。今年3月底,葉文首次通過自主意識控制完成了站立行走,這也是國內首例無創腦電接口、脊髓電刺激以及外骨骼機器人三技融合治療脊髓損傷的成功試機。「現在我最理想的狀態是今年能拄上枴杖下地走路,不要坐在輪椅上。」站起來,成了葉文最樸素的願望。
「做。」伴侶又一次問起:是否決定嘗試腦機接口,劉武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摔傷導致高位截癱的三年里,他試過多種療法,效果均不理想。全國首個腦機接口諮詢評估門診開診,劉武看到了希望,決定加入臨床試驗。4月6日,儘管自己猶豫了一年有餘,來京前一晚,劉武幾乎沒睡著。
2026年被視作腦機接口規模化應用元年。開年以來,從實驗室到臨床,信號接踵而至,「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推動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等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3月,全球首款侵入式腦機接口醫療器械在中國獲批上市。4月13日,北京天壇醫院公開進行「北腦一號」植入式腦機接口手術教學級直播,屬全國首次。
政策推動、產業發展雙重驅動,腦機接口站在了從實驗室邁向臨床應用的臨界點上。
在程黎明教授團隊支持下,患者葉文受傷後第一次實現行走。受訪者供圖0.1秒內實現邁步,「活過來了」
「頭兩三個月無法接受,無數次想放棄。」葉文回憶道,「感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躺著了。」
在同濟醫院同康樓骨科研究型病房裡,3月20日試機,藍色腦電帽貼緊頭皮,葉文閉了一下眼,然後想:抬右腿,通過意念讓外骨骼機器人帶動腿部完成邁步動作。「電腦上會提示你準備開始,自己想邁右腿,它在電腦上提示成功了,腿就動了。」他向記者描述那一刻,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終於發生的事。
「過去康復時,只能被動接受理療,如今每一步都是‘你主動發出的指令’。」這種「掌控感」的回歸,讓葉文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這一幕,對同濟大學附屬同濟醫院骨科學術帶頭人程黎明教授團隊而言,是數年攻關的答案。
程黎明解釋技術路徑:無創腦電接口將患者控制運動的意念轉化為電信號,傳輸給外骨骼機器人和脊髓電刺激芯片;脊髓電刺激技術助力患者產生關節屈伸的主動運動;外骨骼機器人則提供外部支撐和驅動。三者協同,最終實現患者自主控制的行走。
「腦電帽識別‘抬腳’指令如同在嘈雜菜場聽清一句耳語。」程黎明用這個比喻形象地解釋了技術難點。他帶領團隊攻克了「意念噪聲」難題,讓無創腦電接口的精準度達到臨床應用標準。
同濟脊柱臨床醫療與博瑞康腦機接口、品馳脊髓電刺激、程天外骨骼機器人研發工程科技人員組成聯合攻關研發團隊,在程黎明教授領導下,開發了能夠將腦電信號解碼為指揮信號,並同步傳輸給脊髓電刺激和外骨骼機器人的軟件系統。當患者腦電發出「邁步」信號,三種技術在0.1秒內完成「決策-反饋-調整」,實現行走動作。
葉文的康復清單上不只有肌肉和神經,程黎明團隊同時在修補另一種損傷。「脊髓損傷患者最痛苦的不是身體癱瘓,而是心理崩潰。」程黎明說,「通過這種‘意念控制行走’的訓練,患者能感受到自己是行走的主體,而不是被推動的客體,這對心理重建至關重要。」
對於這一技術,他看得更遠,外骨骼會變小,像手機從大哥大成摺疊屏。「外骨骼機器人會越來越小型化,我期待在有生之年,看到脊髓損傷患者帶著輕便的外骨骼行走如飛。」
「未來,我們將融合幹細胞、AI新藥等技術,促進神經再生與神經環路重建。」程黎明說,「最理想的狀態,是患者脫下外骨骼自主行走,神經環路真正重生。」
湧入門診:臨床試驗階段,患者需要優中選優
腦機接口,回應的是患者最直接的願望。
「我就希望自己能吃飯,能抓握,不用你老守著我就行,好了就更好。」來北京之前,劉武這樣對自己的伴侶說。
2025年,劉武刷到了北京天壇醫院腦機接口臨床試驗的招募信息,一年後自己決定試一把。
去年3月,北京天壇醫院開通了全國首個腦機接口諮詢評估門診;5月,北京天壇醫院腦機接口臨床與轉化病房正式成立,打通了從患者篩選到臨床試驗的完整鏈條。開診後,門診日均接診60人,患者們自發建起「腦機接口上岸群」,幾個500人的微信群早已滿員。
不過,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天壇醫院神經外科主任醫師楊藝回憶,開診不久便出現了患者不理解的聲音,根源在於認知斷裂。許多患者曾以為「植入即康復」,而門診諮詢讓他們的期待顛覆性地回到了現實。有人抱著巨大希望而來,卻發現即便符合基本要求,也未必能進入臨床試驗——因為名額有限,為了保證臨床試驗的效果,必須在符合條件的患者中優中選優。
腦機接口門診不僅是患者接觸前沿技術的窗口,更是連接臨床需求、科研攻關與產業落地的關鍵樞紐。根據貝殼財經不完全統計,截至2026年4月,全國已有超過20家醫院開設了腦機接口門診,主要集中在腦卒中、脊髓損傷、帕金森病等神經功能障礙的評估與康復領域。
門診中,面對患者最核心的疑問,楊藝一遍遍解釋:腦機接口是什麼、能實現哪些功能、哪些人有可能進入臨床試驗。無論是臨床研究還是未來應用,患者都必須通過一套極為嚴格的評估。
4月7日中午11點,劉武到達北京,沒來得及休息、吃飯,就坐在電腦前,戴著腦電帽不斷跟隨電腦指令,想像各種動作。下午3點,完成多組腦電信號測試後,面對臨床試驗輔助人員是否需要休息的詢問,劉武堅持要再測一組。
4月7日,北京天壇醫院評估室內,劉武在接受腦電信號測試。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丁爽 攝楊藝介紹,劉武正在接受的是腦電信號質量檢測。而在目前的臨床試驗階段,大約只有10%的患者能進行到詳細的量表和檢測階段。
從門診評估到順利植入,患者需要走完一套嚴謹的臨床路徑。「患者在腦機接口門診,我們首先會評估治療意願,對患者進行醫療知識科普。患者經評估符合臨床試驗條件,就會進入評估室做量表及動作演示,評價患者功能損傷程度,戴上腦電帽評估腦電信號質量。上述評估通過後,經患者同意,會進入入院前評估環節,經歷術前檢查、功能共振、術前導航計劃,植入腦機接口,最終通過2-3個月的臨床康復過程,完成整個臨床試驗。」楊藝稱。
從理想到骨感現實,不是「裝上就能動」
腦機接口是一種直接在腦與外部設備之間構建通信路徑的技術,實現了信息的雙向交互。除了實現外部運動控制,動作會反饋至患者大腦神經回路,促進神經重塑與功能恢復,還能將解析後的腦電信號,傳遞給中樞或者外周的刺激器,幫助患者實現更高程度的運動功能重建。
楊藝介紹,現階段腦機接口的作用更多是輔助康復,並非大眾想像中的「裝上就能動」,植入後仍需長期訓練和學習。患者在訓練中付出的努力,也會直接影響治療結果。對患者而言,手術後的康復過程才是最重要的階段。
康復的艱難,患者張康深有體會。2019年,張康因車禍造成頸椎脫位,四肢運動功能受損。看到腦機接口植入案例後,他通過北京天壇醫院臨床試驗患者招募評估,成為「北腦一號」腦機系統第九例植入患者,目前手術已滿一個月。
張康每天要花費3至4小時進行上述康復訓練。按照電腦提示去想像,用意念控制光標——如果意念與提示動作一致,光標向前移動,配合不好,光標則不動。根據提示,不斷地通過意念想像手部抓握動作,在手套的輔助下,完成抓握這一行為。長時間盯著屏幕,眼睛難免痠痛,他只是一遍又一遍配合訓練。
患者張康在接受腦機接口手術後康復訓練。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丁爽 攝「北腦一號」是我國完全自主研發的新一代植入式腦機接口系統,實現了從柔性高密度電極、微型體內機到深度學習解碼算法的全鏈條技術突破。4月13日,北京天壇醫院公開進行「北腦一號」植入式腦機接口手術教學級直播。依託國家神經疾病醫學中心的平台優勢,天壇醫院已建立起「手術植入—術中驗證—術後康復—長期隨訪」的全鏈條臨床驗證體系,成為全球領先的腦機接口臨床轉化高地。
收益是否大於風險?腦機接口要從「炫技」走向有用
在同濟醫院的康復訓練室里,葉文日複一日地用意念「馴服」著那具外骨骼。隨著每一次神經信號的精準捕獲,他下肢的肌力從微弱的1-2級逐步提升。
這是程黎明腦海中反復浮現的畫面。「在中國,每年新增脊髓損傷患者5萬至10萬人,存活者超過100萬。美國有統計,一個脊柱損傷病人第一年受傷總費用要600萬美元」。
對任何一個普通家庭來說,這都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記重擊。如今,越來越多的普通人有望通過腦機接口治療邁出人生的關鍵一步。
在技術路徑上,目前國內醫療領域臨床試驗為侵入式、非侵入式並行發展。非侵入式因風險較低、適用場景更廣,臨床應用更快,而侵入式則聚焦脊髓損傷、卒中後偏癱等重症患者。
對於普通患者最關心的費用問題,程黎明表示,目前研究階段患者尚無支出。「我們會把這項技術變成一個康復技術,按照康復技術的標準製定價格。」他透露,外骨骼機器人目前成本約100萬元,腦電帽約幾十萬元,但隨著技術進步和規模應用,成本將大幅下降。
今年3月,國家藥監局批準了博睿康醫療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研發的植入式腦機接口手部運動功能代償系統創新產品的註冊申請,標誌著國際首個侵入式腦機接口醫療器械正式進入臨床應用階段。該產品適用於因頸段脊髓損傷導致四肢癱瘓的患者,通過氣動手套設備輔助實現手部抓握功能的代償。
首個產品落地背後,政策持續推動腦機接口技術加速落地並走向臨床應用。2025年12月,為加速腦機接口醫療器械研發上市,國家藥監局將植入式腦機接口醫療器械列入優先審批高端醫療器械目錄。
目前,業界仍在等待首款腦機接口醫療器械的定價,腦機接口全程治療費用將更加明晰。據楊藝介紹,腦機接口患者的治療費用主要包括三部分:腦機接口醫療服務費用、腦機接口醫療器械本身的費用,以及患者住院康復期的住院費用。假如粗略以10萬元價格預估腦機接口醫療器械定價,在醫保報銷前,患者的全程治療費用在20萬元左右。
收費端口同樣走向落地。去年3月,在國家醫保局指導下,湖北省醫保局出台全國首個腦機接口醫療服務價格項目。此後,國家醫保局在神經系統立項指南中,把腦機接口單獨立項,解決產品如何收費的問題。目前,多省份已落地實施
在侵入式領域,臨床應用已進入「準商業化」階段,臨床試驗成果有望快速轉化。4月1日,北京第四波科技智庫與中關村天成創新研究中心聯合發佈報告稱,以腦虎科技、博睿康、階梯醫療為代表的企業,已在臨床試驗中積累了豐富案例。部分半侵入式及柔性侵入式產品已被納入國家藥監局「創新醫療器械」綠色通道,預計2026至2027年間將正式獲批上市。
在楊藝看來,腦機接口的技術革命最初源自工程與信息領域,而醫生需要快速學習、理解它,並引導這項技術回歸醫學本質。「隨著腦機接口真正走入臨床應用,最終決定是否給患者使用,一定要回歸到最本質的問題:腦機接口為患者帶來的收益,是否大於其帶來的風險。」
楊藝認為,腦機接口接下來的核心問題在於,當設備能夠成功採集複雜腦信號、解碼出用戶無需開口便能表達的想法時,這項技術究竟要用來做什麼?「早期研發階段,大家往往沉迷於如何更精準地解碼腦信號,追求更高效的算法迭代,卻很少有人停下來思考:這項技術對人的實際用途是什麼?等到技術成熟,準備作為醫療器械上市時,才開始反推尋找適應病種、設計臨床試驗,這種先造工具、再找問題的思路,在此前尤為突出。這與心臟起搏器等傳統醫療器械截然不同。起搏器在研發之初就明確指向心跳停止的治療需求,而一些腦機接口產品在研發前期缺乏明確的醫療目標,形成了從技術到應用的根本性斷裂。」
經過一年的開診,北京天壇醫院已經梳理了2025年4月至12月前來諮詢的1641名患者的數據,繪製出一份腦機接口患者圖譜,涵蓋了患者的全國分佈、疾病來源、年齡中位數、男女性別比例、肌張力情況等維度。這些數據將為政策製定、產品研發乃至企業投資提供指引。
在此之前,腦機接口在患者群體中的真實狀況,以及患者對這項技術的核心訴求,尚缺乏清晰的畫像。楊藝表示,如今,研發端與臨床端都在努力向彼此靠攏,嘗試在早期就明確產品用途、服務對象與患者收益,讓腦機接口真正從「炫技」走向有用。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葉文、張康、劉武為化名)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丁爽 俞金旻
編輯 王進雨
校對 柳寶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