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時代高等教育 要以思維能力和創新能力培養為主線 ——訪全國政協委員、電子科技大學原校長曾勇

圖為曾勇(左)正在講座現場與凱文·基利開展對話。圖為曾勇(左)正在講座現場與凱文·基利開展對話。

3月20日,美國科技類月刊雜誌《連線》(Wired)雜誌創始主編凱文·基利前往電子科技大學,作客成電講壇暨第二十九期「人文×科技」思想者論壇,為學生帶來題為「下一個一萬天,AI與生物如何塑造人類未來」的講座。全國政協委員、電子科技大學原校長曾勇擔任講座主持人。

當前,人工智能快速走進生產生活、走進校園課堂,正在深刻改變知識獲取的方式、人才成長的路徑,也對傳統高等教育提出了新的時代要求。當智能工具可以快速給出答案、完成代碼、生成文稿,大學教育的重心應當如何調整?如何避免技術異化為應試的工具,讓學生真正練就不可替代的思維能力?推動適應人工智能時代的高等教育變革,事關人才培養質量,事關教育強國建設,值得深入思考。

把思維能力培育擺在突出位置

人工智能的普及,讓知識獲取變得前所未有的便捷。海量信息一鍵檢索,複雜問題快速應答,不少學習任務在技術加持下效率大幅提升。但便利之下,新的問題也隨之顯現:一些學生滿足於現成結論,不願深究原理;習慣於套用方法,懶得獨立思考;依賴智能工具完成作業,逐漸弱化了探究意識與批判精神。長此以往,學習看似高效,卻容易丟掉最核心的思維能力。

面對這樣的趨勢,高等教育更要回歸育人本質,把培養學生的思維能力擺在突出位置。全國政協委員、電子科技大學原校長曾勇提出,面向人工智能時代推進高等教育變革,應當緊緊圍繞「第一性原理」展開,引導學生在學習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不斷追問底層邏輯,回歸事物最基本的原理,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答案、機械模仿。

「所謂‘第一性原理’,就是不輕易接受現成答案,而是不斷往下追問,直到弄清楚最根本的道理、最基礎的假設。」曾勇解釋道,應試教育往往強調題型匹配、步驟套用,學生即便不理解原理,也可能拿到不錯的分數,而真正的學習,應當是把複雜問題層層拆解,從本源上理解知識、從邏輯上把握規律。

他進一步談到,現在學生碰到問題總習慣先搜答案、找現成解法,久而久之就失了刨根問底的勁頭。「第一性原理」就是要把這種好奇心和探究力找回來,讓學生不被表面現象牽著走,學會自己定義問題、拆解問題、重構解法。「AI能幫我們找答案,但找不出‘為什麼’;能完成標準化任務,卻練不出穿透本質的思維。」

在曾勇看來,人工智能越是發展,越是能夠承擔重覆性、標準化的工作,人的底層思維能力、創新能力就越顯珍貴。如今,無論是人文社科領域的文獻梳理、觀點整合,還是工程技術領域的程序編寫、方案實現,大量基礎性工作都可以由智能工具高效完成。如果高校仍然固守傳統模式,把重心放在知識灌輸和應試訓練上,培養出來的人才就可能在未來失去競爭力,難以適應社會發展和產業變革的需求。

人工智能為教育帶來的機遇,不僅在於提升效率、拓展資源,更在於成為人類創造力的「放大器」。曾勇認為,靈感來自碰撞,創造源於啟發,真正有價值的創意,並非由人工智能單獨完成,而是人與智能工具相互啟發、協同推進的結果。推進高等教育範式革命,就是要推動學生從「知道是什麼」向「懂得如何知道」轉變,從被動接收知識向主動建構認知轉變,在人機協同中保持好奇心、激發創造力,破解知識總量不斷增長而創新活力不足的矛盾。

防止技術異化為應試捷徑

曾勇坦言,當前我國高等教育的課程體系、教學組織和培養過程,在不少方面仍帶有工業時代標準化培養的印記。統一的教學內容、統一的進度安排、統一的考核方式,強調規模化、規範化的人才培養模式,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學生的個性差異與潛能激發。課堂互動不足、探究性不強,學生參與度不高,批判性思維和創新意識得不到充分鍛鍊,這些問題在智能時代更加凸顯。

「工業時代形成的標準化教育模式,與人工智能時代對創新人才的要求是不相適應的。」曾勇表示,傳統模式擅長培養按規範執行、按流程操作的人才,而這些恰恰是人工智能最容易替代的部分。當機器可以更高效、更準確地完成標準化任務,高等教育如果不能及時轉型,就會偏離育人本質,難以培養出適應時代需要的高素質人才。

這種標準化教育模式的形成,有著特定的歷史發展背景,這是過去一段時期我國高等教育規模化發展、快速提升辦學質量的現實選擇,在保障教育公平、規範人才培養標準方面曾發揮了積極作用。但隨著時代發展,尤其是人工智能對人才需求的改變,這種模式的局限性逐漸凸顯,難以滿足新時代對創新型、個性化人才的培育要求。

破解標準化教育的局限,關鍵在於找準技術與教育的結合點,而人機協同正是打破這一困境的重要路徑——它既不是對傳統教育模式的全盤否定,也不是對智能技術的盲目依賴,而是要實現二者的有機融合,讓技術真正服務於育人本質。

曾勇表示,人機協同的關鍵,是人主導、機輔助。「最好的創意,不是人工智能替人類完成的,將是人類與人工智能協同創作、相互啟發、共同碰撞出來的。」他認為,人工智能再先進,也只是服務教育的工具,不能替代人的思考與成長。高校必須明確技術應用的價值導向,把人工智能用在激發探究、拓展視野、協同創新上,而不是用在強化應試、替代思考上。要通過合理引導與制度規範,讓學生學會駕馭工具,而不是被工具裹挾,真正實現人與技術的良性互動。

以長效機制推動育人模式創新

面向人工智能時代,高等教育的轉型升級不再是局部環節的微調,而是涉及培養體系、教學方式、評價機制、資源保障的系統性重塑。只有堅持系統觀念、健全長效機制,才能推動改革走深走實、見到長效。

在人才培養體繫上,曾勇建議要以思維能力和創新能力為主線,全面優化人才培養方案。他表示,要將定義問題能力、批判性思維、人機協同創新能力作為核心培養目標,從專業、課程、教材、場景等關鍵要素系統發力,著力培育人工智能難以複製的人類核心能力。大力推廣項目式、探究式學習,打破先講理論、後做實踐的傳統路徑,把課程學習與真實問題解決結合起來,讓學生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深化理解、提升本領。

在教學組織上,應該更加註重做中學、用中學、創中學。曾勇結合自身教育實踐舉例說,以前工科教學多是驗證性實驗,學生照著實驗指導書一步步操作,接線、加材料、記結果,而在完成任務後,很多人並不清楚原理是什麼、為什麼這麼做,做完也容易忘記。他建議推行基於項目的學習,並舉例說,讓學生設計小型飛行器,學校只給出大致範圍和原材料,由學生自主構思、設計、製作、試飛,全程自主探索。「這種方式和照著指導書做實驗,對學生的鍛鍊完全不一樣,學生要把課堂上學的基本原理全部用上,還要發揮創意,從構思到落地的每一步,都是思維和能力的提升。」

這種教學模式,不再局限於固定步驟和統一結果,更強調思路、過程與創新,學習效果也更為深刻。曾勇認為,文科教學同樣可以強化跨學科融合與現實問題研究,引導學生綜合運用多領域知識分析問題、提出見解,借助智能工具提升研究效率,但始終保持獨立判斷與核心創意。

加快提升師生智能素養,是推動改革落地的關鍵支撐。曾勇認為,教師和學生不會被人工智能替代,但是可能會被懂得如何使用人工智能的人替代。教師角色要加快從知識傳授者,向啟發者、引導者、導演和教練轉變,從繁瑣重覆性事務中解放出來,更專注於引導學生探索、提問和深入理解。

他建議,製定教師智能素養標準,將其納入教師培訓、考核和評聘內容,引導教師主動適應智能時代教學新要求。與此同時,對學生而言,要將「與AI協同工作能力」作為通用核心素養,貫穿培養全過程,明確使用規範、強化學術誠信,引導學生合理運用智能工具輔助學習、輔助創新,堅決杜絕過度依賴和學術不端行為。

評價體系改革是撬動教學變革的重要槓桿。曾勇提出,要加快改變以分數為核心的單一評價方式,探索成長檔案袋、過程性考核、項目式評價等多元方式,全面反映學生思維發展、創新表現與協作能力。同時,可以將人機協同教學實施成效,納入國家一流課程建設的重要指標,引導高校和教師主動推進教學創新。

針對優質智能教育資源分佈不均衡問題,曾勇建議,充分發揮制度優勢,統籌建設國家教育智能公共基座,集約佈局普惠性算力平台、高質量開源教學資源池與核心課程智能體開發框架,降低高校應用門檻,防止技術壟斷與生態割裂。推動國家級科研平台、頭部企業研發平台向高校人才培養深度開放,將產業真實場景與前沿攻關課題轉化為育人資源。

「高等教育的變革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久久為功、系統推進。」曾勇表示,人工智能時代,高等教育的核心使命沒有改變,仍是培養有思想、有能力、有擔當的人才。唯有堅守育人本質,加快人工智能時代的高等教育從「知識傳授」向「能力培養」的革命性變革,才能讓高等教育主動適應時代發展,為教育強國建設培養更多堪當重任的時代新人。(本報記者 曾宇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