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媒:油價牽動全球經濟風雲五十年

【法媒:#油價牽動全球經濟風雲五十年#】法國《世界報》網站4月1日刊登題為《石油:一部全球依賴史》的文章,作者為艾力·阿爾貝。全文摘編如下:

1977年2月2日,入主白宮僅兩週的占美·卡達在爐火正旺的壁爐前向美國民眾發表講話。這位新任美國總統對能源形勢深感憂慮:「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我們的能源赤字是永久性的。」當時,美國的石油產量日益減少,並深受油價之苦。他呼籲人人盡責:「我們浪費的、本可節約的能源,比我們從外國進口的能源總量還要多。」在他看來,美國民眾迫切需要學會「節儉」地生活。

50年來,世界經濟一直隨著油價起伏而波動。自今年2月28日美以對伊朗戰爭爆發以來,飆升的油價再次提醒人們全球經濟對碳氫燃料的極度依賴。與之前一樣,每一次危機爆發時,擺脫對石油依賴的承諾紛至遝來,又在油價回落後被遺忘。

1977年卡達發表演講時,全球石油日消費量為6300萬桶。如今,這一數字已超過1.05億桶。這位前總統倡導的「節儉」生活方式從未實現。因為在數次石油危機之後,緊跟著的是價格長期暴跌的反向衝擊,其邏輯始終如一。

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使北海和阿拉斯加油田的開採變得有利可圖,從而推高了產量、壓低了價格。同樣,2008年中國和印度經濟崛起引發的油價飆升,使美國的頁岩油開採變得有利可圖,美國因此再次成為碳氫燃料淨出口國。「每次價格上漲,新的產量極限就會被突破,推動人們去更遠的地方開採石油,」該領域權威著作《黑金:石油帝國的興衰與世界秩序的改變》的作者馬菲奧·奧紮諾解釋道,「只不過,現在我們已經把地球跑遍了。」

第一次石油危機(1973年):廉價石油終結

「大力水手快沒有便宜菠菜了。」美國時任商務部長彼得·尼斯彼德臣曾用這句話概括了他的擔憂。1972年11月,他在美國石油公司年度大會上如此闡述美國的困境。當時,這個以石油為其國力引擎的國家,石油產量已過峰值。得克薩斯等地只需挖個洞就能找到珍貴液體的日子已成為歷史。同年,美國政府負責石油事務的官員吉姆·埃金斯對任何願意傾聽的人解釋,油價「太低了」,「如果油價一直這麼低,就沒有足夠的油田,也沒有足夠的錢去發現新油田」。

地球另一端的中東正在沸騰。1960年,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成立。

在這場全球博弈中,中東之所以有能力發聲,是因為它已成為該行業的重要參與者。二戰後,其產量僅佔全球5%。到20世紀70年代初,已佔三分之一。

1971年2月,歐佩克德黑蘭峰會標誌著一個轉折時刻。此前,美國石油巨頭們之間設定著全球參考的「標價」。這已難以為繼。在美國,部分合同的交易價已是官方價格的兩倍。美國公司勉強接受了產油國的要求:油價從每桶1.79美元漲至2.17美元。漲幅不大,但改變了一切。從此,定價權歸於歐佩克國家。「在中東,真正的衝擊被認為發生在1971年,而不是1973年。」《在黑金的國度》一書的作者、歷史學家菲臘·彼得里亞強調道。

在雙重因素(即美國產量下降,阿拉伯世界獲得控制權)的作用下,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1973年10月6日,當埃及和敘利亞在贖罪日襲擊以色列時,引爆經濟的火藥準備就緒。幾天后,歐佩克在維也納總部開會。經過一週的緊張談判,歐佩克將油價翻倍至每桶5.12美元。與此同時,戰事如火如荼:直到10月25日停火,共有500架飛機和2700輛坦克被摧毀。

然而,敵對行動的結束只是石油危機的開始。兩個月後,伊朗再次引爆危機。12月底,儘管是華盛頓在該地區最可靠的盟友,但伊朗國王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秘密要求將油價定為每桶14美元。即使是更為溫和的沙特阿拉伯也措手不及。12月23日,歐佩克國家同意將標價定為11.65美元。美國媒體給這個決定起了一個形象的名字:聖誕夜大屠殺。三個月內油價翻了兩番,世界告別了廉價石油時代。

第二次石油危機(1979年):市場陷入恐慌

對西方而言,1973年的衝擊是巨大的。那年12月,美國五分之一的加油站無油可加。歐洲多國禁止週日開車。同樣遭受煤薩克達人大罷工的英國被迫將多數行業的每週工作日限制為三天。為了節約能源,英國廣播公司在晚上10點半就停止播出節目。

「節約汽油、節約電力、節約暖氣。」法國總統佐治·蓬皮杜強調。法國政府還提議設立「夏令時,讓白天與工作時間更好地吻合」,並於1976年3月付諸實施。與此同時,兩年前成立的節能機構創造了那句著名的口號:「在法國,我們沒有石油,但我們有想法。」小型車時代來臨。1972年推出的雷諾5大獲成功,在短短十多年里售出了350萬輛。

然而,節約的努力無濟於事。經濟衰退席捲西方,1975年蔓延至法國,為「黃金30年」畫上句號。必須尋找替代能源。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核能。恰好法國當局多年來一直在研發反應堆。1974年3月6日,總理皮埃爾·梅斯梅爾宣佈建造13座反應堆。次年,美國總統傑拉爾德·福特提議建造200座,最終建成了約60座。

與此同時,中東經歷了躍升。彼得里亞說:「這些國家經歷了驚人的繁榮。」在阿爾及利亞,歌星拉巴赫·德里亞薩推出了熱門歌曲《石油》。城市飛速發展,免費醫療系統建立,公共部門為當地人預留了有保障的就業崗位。

後來成為阿爾及利亞國家石油天然氣公司副總裁的工程師奧西納·馬迪甚至事後回憶道:「我們不知道拿這麼多錢怎麼花。」

然而,石油美元的湧入也引發了該地區的社會緊張和嚴重不平等。在伊朗尤其如此,政權本來就極不得人心。1978年8月19日,石油城市阿巴丹一家電影院遭人縱火,造成400人死亡。抗議和罷工席捲全國。

1978年11月,30艘油輪在伊朗石油出口的主要樞紐哈爾克島附近徒勞地等待裝油。一個月後,出口完全中斷。1979年1月,國王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逃離伊朗,阿亞圖拉霍梅尼政權上台。

奧紮諾解釋道:「市場於是陷入恐慌。」自1973年以來,石油定價已放開。這一次,油價飆升不是政治決定,而是失控的全球金融運動。持續八年的兩伊戰爭使兩國飽受摧殘,進一步擾亂了石油生產。按今日美元價值(扣除通脹因素)計算,1980年油價達到每桶160美元,並在100美元以上維持了近四年。

石油反向衝擊(1985年):歐佩克的幻滅

隨著第二次石油危機爆發,西方遭受了滯脹的沉重打擊。在法國,物價漲幅連續近十年超過10%。全球範圍內,購買力下降引發大罷工,社會抗議浪潮洶湧。十年來第二次,全球石油消費量出現下降。但與1973至1975年僅持續兩年的下滑不同,這一次持續了整整十年。在石油史上,這是獨一無二的現象。

在此背景下,戴卓爾夫人和里根分別於1979年和1980年上台執政,堅信必須給經濟下一劑猛藥。這是貨幣主義的黃金時代。美聯儲將利率提高至20%。抑制通脹的目標達成了,但代價是嚴重的經濟衰退。美國失業率升至11%,為二戰以來最高水平。在法國,1983年的「緊縮轉向」也遵循了同樣的控制通脹邏輯。1984年,失業人數突破200萬大關。

然而,油價的飆升改變了石油世界的格局,使更偏遠地區石油貯藏的勘探變得有利可圖。在北海,英國石油公司1975年開始開採位於海床以下106米、距海岸177公里的福蒂斯油田,並自豪地宣稱其技術成就。該油田在產量高峰期滿足了英國四分之一的消費量。

在阿拉斯加,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發現巨大儲量,但開採和運輸是巨大挑戰。得益於高油價,一條長達1300公里的管道於1977年建成。管道架設在自冷式支柱上,以防止流經的原油融化並導致凍土地基下陷。當時僅運輸成本就高達每桶6美元,是1973年前油價的兩倍。

需求下降,供應增加,油價不可避免的下跌始於1983年。1985年底,沙特阿拉伯的一項決定加速了崩潰。法赫德國王當時受到美國對增產的巨大施壓。沙特領導人猶豫不決,但最終被說服了。畢竟,隨著世界各地新開採項目的湧現,沙特已失去大量市場份額。向全球傾瀉石油,可以讓他發起一場反擊戰。同時,華盛頓打出了「共產主義威脅」牌。五角大樓負責人卡斯珀·溫伯格對他解釋說,低油價將使「蘇聯人賺到的錢大幅減少」。

1985年10月,法赫德國王訪美八個月後,沙特開始大幅增產。歐佩克其他成員國被迫跟進。油價崩盤,1986年跌至每桶7美元的低點。這就是石油反向衝擊。除1991年海灣戰爭短暫例外,20年內油價一直處於低位。

對中東而言,覺醒是痛苦的。彼得里亞強調說:「幻滅感非常強烈。緊縮時代來臨。」1980年至1987年間,歐佩克國家的收入減少了三分之二。

關於石油終結的早期辯論已經開始。彼得里亞指出,這一時期正是當今大多數阿拉伯領導人的成長時期:「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王儲的想法就是被反向衝擊塑造的,他從未認為石油是可靠的。」他的整個經濟多元化計劃都根植於這一時期。

第三次石油危機(2008年):未被打破的油價

費爾夫·比羅爾是位於巴黎的國際能源署不可或缺的「大祭司」。這位自1995年起就在該機構工作的土耳其經濟學家對能源的所有大趨勢瞭如指掌。他在2005年的預測備受關註:非歐佩克國家的全球石油產量峰值預計將在「2010年後不久」到來。石油的終結臨近了……

這一判斷似乎無可辯駁。兩次石油危機後開發的所有產油區都在枯竭,首先是北海。其遠見的證明是,油價開始上漲。按今日美元價值(扣除通脹因素)計算,2005年油價回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2007年達到120美元,2008年初達到150美元。

更何況,全球石油消費持續增長。儘管歐洲消費量有所下降,但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美國消費量一直在增長,最重要的是,亞洲已接過接力棒。

2007年7月3日,石油價格達到每桶147美元的絕對峰值(相當於今天的200多美元),這一紀錄至今未被打破。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通脹捲土重來。央行被迫加息以抑制物價失控。

奧紮諾指出:「泡沫因此被刺破。」加息對美國房地產市場以及那些發放了大量「次級貸」的銀行來說是災難。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銀行破產。自1929年以來最嚴重的金融危機爆發了。油價不是原因,卻是導火索。隨著衰退席捲一切,油價在12月崩跌至40美元。但它在不到一年內反彈,並回升至100美元以上,一直維持到2014年。

在這個價格下,開採美國頁岩油變得有利可圖。需要壓裂岩石、水平鑽井、使用高壓水和化學添加劑混合物,這就是水力壓裂法。由於成本高昂,大型石油公司此前並不真正相信它。這場能源革命是由長期虧損的小公司推動的。但它們成功了:石油世界再次顛覆。在常規石油產量見頂40年後,美國重新成為石油淨出口國。極限被推後了,但依賴依然存在。

2013年,英國石油公司的一位前工程師李察·米拿在倫敦給學生們上課。他用一句既諷刺又清醒的話總結了當時的局面:「我們就像實驗室里的老鼠,在吃光了所有的玉米片之後,發現紙盒子也可以吃。」(編譯/趙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