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三角製造業的「破」與「立」

珠三角製造業的「破」與「立」

謝 泓

  最近幾年,每當驅車行進在深中通道,一個問題常在我腦海中縈繞:珠江東西兩岸,同樣的技術、同樣的製造底子,為何呈現截然不同的產業圖景?為何一邊很多企業被困在原地,另一邊不少企業卻能跑出全新賽道?或許,這不是地理的溝壑,而是思維的分野。

  走進許多新建工廠,會有一種時光的錯位感。流水線上,工人們熟練地組裝著「新款」產品。所謂「新款」,不過是外殼從圓改成方,顏色從白換成灰。工程師告訴我,這是他們花了三個月「研發」的成果。我問,有沒有想過把這種加熱技術用到別的地方?他愣了一下,好像我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這便是過去幾十年里太多企業活成的樣子:為「器」所困。

  《道德經》里有句話「樸散則為器」,意思是木頭被劈開、被雕琢,就成了有固定形狀的器具;而《論語》中的「君子不器」,則告誡人不要像器具那樣,把自己限定在單一的形狀和功能里。這兩句話今天讀來仍醍醐灌頂。

  過去,我們製造企業太擅長把自己焊死在某個產品形態上:我就是做電飯煲的,我就是做風扇的。技術創新被死死框在既定軌道里,只能沿著「外觀微調、功能疊加」的方向小步快跑。在需求旺盛、技術平穩發展的年代,這種穩健的打法沒有問題;可一旦技術加速迭代、市場快速變化,供過於求的潮水漫上來時,這種微調式創新就成了一種「內卷」。

  今天,越來越多的企業醒過來了。它們不再問「我是做什麼產品的」,而是問「我能解決什麼場景下的問題」。在深圳龍華的一間辦公室里,我見過一個從事汽車移動電池相關業務的創業者。他之前在一家手機廠做電池管理系統,離職創業後,把手機電池快充與快放技術「拆」出來,放在電風筒里,變成無線電風筒,放在越野車里,成為世界最大的越野車備用電池製造商,最近又將電池放在大卡車里,作為大卡車空調及生活備用電池,希望用電池新技術讓全國幾千萬個卡車司機工作與生活更加舒適。他的辦公室像個玩具房,桌上散落著各種半成品,電池、傳感器、柔性屏、藍牙模塊,像一堆五彩斑斕的積木。「這些東西單獨看,都不新鮮」,他隨手拿起一塊電池,「但你要去想,今天哪個人群,在什麼場景下,需要解決什麼問題?想清楚了,把這些積木重新搭一遍,新產品就出來了。」同樣的電機,裝進電飯煲,毛利率20%;裝進監控攝像頭,毛利率40%。工藝沒變,變的只是它被安放的位置,一個在舊場景里徘徊,一個在新場景里突圍。

  無場景,不創新。過去,邏輯是反過來的:先有產品,再去找賣點。於是電飯煲越做越「聰明」,可用戶根本不需要它聰明到能發朋友圈。創新脫離了真實場景,就成了自娛自樂。而現在,技術可以被打散、被重組、被重新定義,一切以「解決具體問題」為終點。攝像頭不只是手機的配件,它可以是無人機的「眼睛」,可以是智能安防的「探頭」,也可以是某家初創公司做老年人行動檢測的「傳感器」。許多製造企業沒有拋棄製造,而是在製造的基礎上,向微笑曲線(產業鏈中研發、品牌兩端附加值更高)的兩端延伸。不再單純賣一台電飯煲,而是輸出一套家庭膳食解決方案;不再是賣一台空調,而是交付一套室內空氣管理系統;不再是賣一組家電,而是構建一個家庭健康服務平台。

近年來,珠三角地區憑藉技術優勢與全鏈條服務,推動電子信息產業高質量發展。企業搶抓產業機遇,創新服務模式,主動前移服務端口,持續加快關鍵電子元器件國產替代。圖為2026年3月16日,在深圳市大鵬新區,一家從事電子元器件研發製造的科技公司的生產線正在高效運轉。 廣東省委宣傳部供圖 劉鋼/攝

  我更關心的另一個問題是:數量龐大、家底薄弱的中小企業,沒有雄厚的研發預算,也沒有奢侈的試錯空間,他們成功破局的鑰匙在哪裡?一個答案是:不盲目追求從「0到1」的原創技術,而是借助科技服務業,推動舊產業駛入新賽道。其中最重要的制度創新,是建設基於產業集群的對標創新中心。這個中心做什麼?簡單說,就是把全球高端技術「拆開看、反向學、跨界比、重新組」,讓先進技術從神壇上走下來,方便整個行業落地應用。單家企業拆解產品,往往只盯著自己的技術短板;而集群層面的拆解中心,價值要大得多——它積累的是產業技術數據,培育的是通用創新能力,為整個產業升級提供底層支撐。我們調研過這樣一個產業,建起了對標拆解實驗室、中試線、檢測平台、數字孿生工坊等一系列創新載體,結果是集群內的企業不必再從零開始摸索,而是站在對標分析的肩膀上,做改進型創新,企業創新的成本降了,研發的門檻低了。隨著低水平重覆研發、低端同質化競爭的泥潭被一步步填平,頭部引領、大中小企業協同發展的格局也漸漸成形。數字化科技服務和新興應用場景成了產業變革的新「吸引子」,牽引著我國製造企業打破舊有模式,自發地重組出一套全新的產業秩序。

  人工智能(AI)是珠三角中小企業在轉型實踐中得出的另一個答案。如果說對標創新中心是「拆解過去」,那麼人工智能正在做的就是「重構未來」。人們對企業數字化比較熟悉,頂層設計、分步實施、逐級落地。這套模式嚴謹,但也笨重遲緩,有時藍圖還沒畫完,市場已經變了。AI則更像一把手術刀,不追求全局完美,只認準場景突破。讓工廠里最熟悉生產痛點的車間主任、質檢員、倉庫管理員用低代碼、零代碼的方式,開發屬於自己的AI智能體:可以是專門檢測瑕疵的視覺模型,可以是預測設備故障的小工具,也可以是優化排產的小助手。這是AI在製造業大規模滲透的真實路徑。事實上,它打開了一個更大的想像空間,借助AI,傳統產業可以把自身的產業邏輯徹底梳理一遍,然後用新的邏輯重新組裝。電飯煲、風扇、燈具、五金……幾乎所有產業,都值得在AI的賦能下「再做一遍」。過去我們談對標,是拿別人的產品拆開看、照著學;現在有了AI,我們可以系統性地積累、整理、分析產業數據,進而知道供應鏈的每一個節點在哪裡,行業趨勢的每一次調整是什麼,用戶需求的每一句話裡藏著怎樣的機會。在規模龐大的製造體系和日趨完善的創新生態之上,AI正在幫我們實現一種新的技術與資源的高效整合。智能時代,我國製造業的新優勢不在別處,就藏在每一間工廠、每一條產線、每一次「把數據喂給AI」的日常動作里。

  回望來路,現代製造業大致邁過四個台階:基於設備的製造,基於研發的製造,基於品牌的製造,基於標準的製造。前兩個台階,我們走得很穩,甚至走到了極致,成為全世界最會「造東西」的國家。可後兩個台階——品牌與標準的話語權,還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太多企業精於回答「如何造」,如何降本、如何提速、如何把良率再拉高一個點。可當被問起「為何造」,便迷茫了。這個「為何」,不是產品,是場景;不是功能,是意義;不是我能做什麼,而是你需要什麼。

  今天,一切正在發生變化。我國傳統製造業在「破」與「立」之間,開始同時做兩件事:一是做出更有創新性的產品,二是講清楚產品背後的價值。這一過程,也是傳統製造企業重構敘事體系的過程,企業需要用新的市場語言定義融合產品的場景價值,實現「創新產品+價值敘事」的雙重突破。我們不再甘心只做世界工廠,也在努力成為全球創新和文化潮流的參與者。一批企業打造的品牌,正走在這場轉變的前面。它們要抓住的,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即文化精神的價值。這是一個民族在物質豐裕之後,對自身文化身份、審美主張、生活哲學與處世之道的集體性再發現、再闡釋。更直白地說,當大家物質生活富足以後,開始重新思考:我們是誰?我們覺得什麼美?我們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把這些思考融入產品和品牌,就是從一個只會「生產東西」的工廠,升級為一個能「創造意義」的工廠。

  所以,中國製造業往高處走,不是照著老地圖找路,而是在已有的製造能力、市場規模和創新基礎之上,再補上文化和品牌這一課。從回答「如何造」到回答「為何造」,從拚成本到拚價值,從賣產品到賣意義,這就是我們正在努力抵達的下一站。

作者:廣東省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