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國 | 九州共貫、多元一體的大一統傳統

文化中國

九州共貫、多元一體的大一統傳統

李勇剛

  中華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綿延不斷且以國家形態發展至今的偉大文明,貫穿其中的大一統傳統是文明賡續、民族凝聚和國家統一的重要保障。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把「九州共貫、多元一體的大一統傳統」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元素之一,強調「中華文明長期的大一統傳統,形成了多元一體、團結集中的統一性」。當前,中華民族偉大複興戰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相互交織、相互影響。大一統傳統蘊含的思想資源、歷史經驗和治理智慧等,對我們應對內外挑戰,推進強國建設、民族複興偉業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九州共貫」的說法源自《漢書·王吉傳》,強調整個中國疆域內部都要遵循統一的綱紀法度、秉持共同的文化認同,形成上下一體、內外同軌的治理格局,實現政治、文化與疆域等方面的統一。具有深厚歷史底蘊的「多元一體」一詞,最早由社會學家費孝通正式提出,後來得到廣泛運用。它既反映了中華民族內部的多樣性和豐富性,又強調各民族在政治、文化等各個層面的共同性和統一性。以「九州共貫、多元一體」為基本特徵的大一統傳統,在數千年歷史演進中不斷深化拓展,擁有曆久彌新的生命力。

  先秦時期,大一統思想萌芽開始出現。《尚書·禹貢》記載大禹劃分九州,為「共貫」提供了初步的地理空間想像。考古發現顯示,新石器時代的中原地區已經實現從「滿天星鬥」的部落狀態向「月明星稀」的廣域王權國家的轉變,呈現出向心性發展的趨勢。萌芽於夏商時期的畿服制度建構了「中心—外圍」的圈層結構。據出土甲骨文記載,商王對四方方國擁有冊封權、征伐權、祭祀主導權,方國首領需定期朝覲商王、貢獻方物。西周發展出更成熟的分封製,以血緣與功勳為橋樑,「封建親戚以蕃屏周」,構建了拱衛周天子的宗法政治共同體。周人還通過禮樂教化,將中原文化向周邊傳播,塑造出「諸夏」的文化認同。在漫長互動中,逐漸形成了以炎黃華夏為凝聚核心、「五方之民」共天下的交融格局。

  秦漢時期,初步確立了大一統的制度體系和文化基礎。當春秋戰國面臨王綱解紐、諸侯爭霸之際,「定於一」成為當時人們的普遍追求。順應時代趨勢,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統一六國,建立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的大一統王朝。秦朝推行書同文、車同軌、量同衡、行同倫等舉措:以小篆為標準字體,打破地域文字壁壘;通過統一車輪間距實現道路通行的標準化,修建馳道、直道連通全國;統一度量衡,保障經濟交流便捷有序;推行郡縣製,形成「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的垂直管理體系。這些舉措將「九州共貫」的理念嵌入制度肌理,促進了政治、經濟、文化、社會、交通、文字等多方面的統一,其制度遺產影響深遠。漢朝一方面承襲秦朝的制度框架,另一方面吸取其國祚短促之教訓,探索長治久安之道。漢武帝採納董仲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建議,確立了儒家思想在意識形態領域的主導地位,為「九州共貫」的長期持續奠定深厚的文化基礎。

  隋唐時期,建立了空前繁盛的大一統王朝,治理體系更加完善,文明氣象更加博大。魏晉南北朝的大部分時間處於政治分裂、南北對峙的局面,但此一時期的族群大融合和文化大交融,又為隋唐空前的大一統格局奠定了重要基礎。隋唐實行三省六部製,將中央權力劃分為決策、審議、執行三個層次,形成相對合理的權力結構;推行科舉制度,通過考試選拔官員,打破士族門閥的長期壟斷,為不同地域、階層的精英參與國家治理開闢了相對公平的渠道。面對各個族群,唐太宗宣稱「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這種開明政策讓突厥、吐蕃、回紇等族人民心悅誠服,唐太宗則被各族共尊為「天可汗」。此外,隋朝開鑿大運河,北起涿郡、南至餘杭,貫通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五大水系,不僅成為南北經濟大動脈,更構建了漕運貫通、文化交融的統一網絡,促進和支持了歷史上多次大一統局面的形成。

  桑治遼金時期的中華大地上存在諸多並立政權,在共同的「中國」認同中推動邊疆和中原的一體化進程。元朝結束長達數個世紀的分治局面,形成「混一南北,胡漢一家」的大一統格局。為管理遼闊疆域,元朝創立行省制度,其行政區劃打破「山川形便」的舊製,採用「犬牙交錯」的原則,消解地方割據的地理基礎。繼起的明朝延續對東北、西藏、雲南等地的行政管轄,並通過朝貢等制度與蒙古諸部、亦力把里等地方政權保持密切聯繫。清朝興起後,通過削平三藩、統一台灣、戡定西北,以及在西南推行改土歸流,實現「長城內外皆一家」,為現代統一多民族國家奠定了堅實的疆域版圖格局。為處理邊疆地區事務,清朝設置理藩院,遵循「因俗而治」的原則製定諸多治理邊疆族群的專門法規,妥善處理各個族群之間的複雜關係。

  近代以後,中國遭遇西方殖民者堅船利炮的侵略,面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固有秩序瀕臨崩潰,一度陷入被列強瓜分的危險境地。基於大一統傳統積澱的深厚家國情懷,諸多政治派別從不同的角度學習西方,探索救亡圖存的道路,但都因缺乏科學理論指導而先後失敗。民族危難關頭,中國共產黨人創造性地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以堅定的理想信念、強有力的組織體系和嚴明的紀律,將千千萬萬民眾凝聚起來,進行艱苦卓絕的鬥爭,取得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新中國成立後,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始終致力於維護國家統一與民族團結,確立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根本政治制度,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的基本政治制度,各民族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平等團結進步,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大家庭不斷鞏固和發展。改革開放以後,我們黨堅持各民族共同團結奮鬥、共同繁榮發展,民族團結進步事業不斷髮展,中華民族在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方面的共同性空前強化。按照「一國兩制」方針先後實現香港、澳門回歸,積極推進解決台灣問題,堅定不移推進祖國統一大業。

  進入新時代,以習近平同誌為核心的黨中央強調「一個堅強統一的國家是各族人民的命運所繫」,不斷加快建設認同度更高、凝聚力更強的中華民族共同體。中華民族實現了擺脫貧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千年夙願,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空前深化,中華文化符號與中華民族形象越來越深入人心,中華民族的認同感與自豪感不斷提升。同時,全面把握兩岸關係時代變化,豐富和發展國家統一理論和對台方針政策,提出新時代解決台灣問題的總體方略,堅決反對「台獨」分裂和外部勢力幹涉,堅定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有力維護中華民族根本利益。

  在中華民族的傳統觀念中,大一統被視作「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不僅成為古代中國長期維持統一和穩定的重要因素,而且對中華文明的整體延續和傳承、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和發展等,都產生了深遠影響。

  大一統傳統是中華文明綿延5000餘年未曾中斷的重要基礎。「向內凝聚」的統一性追求,是文明連續的前提,也是文明連續的結果。「大一統」最早出自《春秋公羊傳》開篇對「元年春王正月」的解釋:「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漢儒何休註解說:「統者,始也,總系之辭。」「統」既代表時間意義上的開端,又意味著空間意義上的總攬。而通過層層遞進的詮釋,「大一統」的最終依據被歸結為「元」。「元」並非單純指「第一」,而是存在和價值的開端、統攝萬物的本體。既然萬事萬物都有共通的本原,那麼世間秩序的本質就應當是「統一」而非「分裂」。正是「元」賦予「大一統」以超越具體王朝更迭的形上依據。回望歷史,儘管一些時期也曾出現過分裂局面,但統一始終是主流。大一統傳統以國家統一、文化同源為核心,塑造了中華民族共同的價值追求與身份認同,有效抵禦了分裂動盪,維繫了疆域與文明的整體延續,讓中華文明在朝代更迭與外部衝擊中始終不曾中斷,保持著自我發展、回應挑戰、開創新局的旺盛生命力。

  大一統傳統增強了中華民族凝聚力向心力。孔子強調「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老子認為「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韓非子提出「事在四方,要在中央」,都強調「一統」的重要性。在經濟方面,曆代通過修築馳道、開通運河、建立驛站系統,促進全國範圍的物資流動和商貿往來;統一貨幣、度量衡等措施進一步降低交易成本,使各地經濟日益結成一個有機整體。政治方面,曆代中央政府都注重權力、法令和制度的集中統一,以此有效調配資源、組織大型公共工程、抵禦外侮,保障廣闊疆域內的基本秩序與安全。思想文化方面,儒家被確立為主流意識形態,成為評判政治活動與社會行為正當性的價值標準,為不同地域的民眾提供共享的價值體系。統一的漢字系統超越方言語音的差異,成為文化傳承與社會整合的基本載體。社會方面,通過「編戶齊民」把個體小農直接納入國家戶籍和賦役體系,為賦稅、徭役、兵役提供了穩定可靠的制度基礎。族群關係方面,把邊疆地區納入大一統框架,各個族群通過遷徙、雜居、通婚、貿易等,逐漸形成血脈相融、骨肉相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一體、不可分割的命運共同體。大一統傳統塑造了各族人民休戚與共的家國情懷,以及對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的認同,成為中華民族歷經千難萬險而不斷髮展的精神支撐。

  大一統傳統體現了中華文明兼容差異、統合多元的特質。中華文明從來不用單一文化代替多元文化,而是由多元文化彙聚成共同文化,化解衝突,凝聚共識。《論語》提出的「和而不同」主張和諧要以尊重差異為前提,《國語》記載的「和實生物」強調不同元素相互調和方能生成萬物,《周易》則以陰陽互補共生的理念為「和合」提供了宇宙論根基。秉持和合思想,大一統體系承載、容納了大量多元要素。自先秦諸子百家開始,中國就呈現多元思想並存的狀態,漢代開始雖然推崇儒家,但並不排斥其他思想流派。佛教從印度傳入後,與儒道兩家經過長期碰撞調適,最終形成三教合流、各宗教信仰多元並存的格局。在族群關係方面,對邊疆地區「因俗而治」,在確保一統的前提下「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充分尊重各族風俗習慣和治理模式。大一統傳統並非絕對排斥差異,而是體現為尊重差異性的同時,又通過多民族文化的交流交融兼容差異性,最終形成具有鮮明特色的中華文化。

  「一統者,萬物之統皆歸於一也」。大一統傳統在塑造國家認同、維護疆域穩定、促進民族交融中發揮了突出作用。當前,我國正處於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強國建設、民族複興偉業的關鍵時期,發展的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並存、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有大量改革難題、發展課題、矛盾問題需要破解。要堅持「兩個結合」,進一步堅定文化自信、秉持開放包容、堅持守正創新,注重從大一統傳統中汲取統一、團結、包容、永續等思想精華,推動其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為團結凝聚全國各族人民共同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提供豐富思想養分、注入強大精神力量。

  國家統一始終是中國核心利益之核心。中華文明長期的大一統傳統,形成了多元一體、團結集中的統一性。團結統一是福,分裂動盪是禍,是中國人用血的代價換來的寶貴經驗教訓。中華文明的統一性,從根本上決定了中華民族各民族文化融為一體、即使遭遇重大挫折也牢固凝聚,決定了國土不可分、國家不可亂、民族不可散、文明不可斷的共同信念,決定了國家統一永遠是中國核心利益的核心,決定了一個堅強統一的國家是各族人民的命運所繫。國家統一是中國各族人民的最高利益,國際國內環境越是嚴峻複雜,越要堅定捍衛國家領土主權。民族團結是國家統一的重要前提,應大力增進民族團結,支持民族地區加快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推動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積極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促進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應把兩岸關係和平發展、融合發展作為通向和平統一的重要途徑,不斷拓展兩岸經貿合作的廣度和深度,加強兩岸基層民眾和青少年交流,使兩岸同胞加深相互理解,增進互信認同,以正確認同促進心靈契合。搞「台獨」分裂逆歷史潮流,要堅決粉碎任何形式的「台獨」分裂和外來幹涉圖謀,堅定不移推進祖國統一大業。

  2024年11月22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十二屆少數民族傳統體育運動會開幕禮在海南省三亞市舉行,56個民族歡聚一堂,共同奏響中華民族一家親、同心共築中國夢的華美樂章。圖為開幕禮現場。 新華社記者 郭程/攝

  大一統傳統促進形成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這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一筆重要財富,也是我們國家的重要優勢。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各族人民共同開拓了祖國的遼闊疆域,共同締造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共同書寫了輝煌的中國歷史,共同創造了燦爛的中華文化,共同培育了偉大的民族精神。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國家認同、民族交融的情感橋樑,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對於維護各民族根本利益、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民族關係,具有重大現實意義。應加強宣傳教育,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納入幹部教育、黨員教育、國民教育體系,貫穿於各類主題宣傳、成就宣傳和典型宣傳中,引導各族人民牢固樹立正確的國家觀、歷史觀、民族觀、文化觀、宗教觀。加強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研究闡釋,講清楚中華民族共同體形成的歷史脈絡,講清楚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時代內涵,加快構建科學完備的中華民族共同體理論體系。深化文化建設,著力打造一批能夠鮮明彰顯中華文化符號和中華民族形象的文化精品,深入開展民族民俗文化展演等活動,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更加可感可知可及,潛移默化地增強各族人民對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的認同,夯實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文化基礎。

作者:中央社會主義學院習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中華文化教研部文化傳承發展教研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