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年代》後再「上新」 對話張永新:以戰火照煙火,以明月照蒼生|有藝思
封面新聞記者 李雨心
一望無際的棉花田中,純白的棉花已經掛上枝頭,本該是豐收、柔軟、充滿生機的田園景象。可當炮火瞬息在田間炸開,子彈呼嘯穿過,棉桃被硝煙染黑、被鮮血浸透。泥濘的戰壕中,士兵流下的血水與泥水混合,鮮活的生命在戰火中如棉葉上的螻蟻一般脆弱……這一悲壯又克製的畫面,出現於新劇《八千里路雲和月》。
不久前,由張永新執導的全景式百姓抗戰劇《八千里路雲和月》正式上線。作為張永新導演在《覺醒年代》後的作品,該劇講述了在抗戰的歷史背景下,抗日將領張雲魁(王陽 飾)、妻子丁玉嬌(萬茜 飾)、市井廚子孟萬福(黃澄澄 飾)等不同成長背景的普通人,在民族危亡的絕境中被命運交織,最終殊途同歸、共同投身抗日洪流的故事。
近日,在該劇熱播之際,封面新聞專訪到了導演張永新,聽他娓娓道來,1937年戰爭爆發前夕的一幅百態眾生相:張雲魁在細雨里與南京家中的父親張汝賢、妻子丁玉嬌依依惜別;廚子孟萬福還沉浸在要迎娶新婚妻子的喜悅中,憧憬著婚後的未來……而《八千里路雲和月》的故事,就從此時講起。
王陽飾演張雲魁
劇中,張雲魁與孟萬福的命運因戰爭交織戰火與煙火
還原戰亂人間百態
一部講述全景式百姓抗戰的劇集,會呈現出怎樣的畫面。也許在以往的抗戰題材中,觀眾會看到硝煙瀰漫的戰場,看到「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雄人物,看到戰火摧殘下破碎的家園,看到侵略者慘無人道的惡行。可《八千里路雲和月》中,看到的卻不止如此——一邊是山河飄零、烽火連天的生死戰場;一邊是灶台炊煙、柴米油鹽的人間日常。戰火與煙火,兩者相互映照、彼此撕扯,構成了劇中普通人在抗戰年代的堅守與不易。
「我是山東人,從小就聽到家裡老人講述抗戰故事,所以對這段歷史非常有興趣。」採訪中,張永新說起創作的契機。長期以來,他就希望有機會拍攝抗戰故事,因緣際會,碰到了《八千里路雲和月》。
相較於傳統抗戰劇的視角,這部劇將鏡頭對準軍人、廚子、知識分子、市井百姓,通過普通小人物的目光,展示當時的人們如何認知抗戰。「這個角度非常獨特、鮮活,有著大量戲劇創作的空間,可以把我們對這段歷史的思考通過講故事的方式呈現出來。我很喜歡。」
戰場上,是槍林彈雨里的廝殺,是以身許國的悲壯;煙火中,是在市井灶台顛勺炒菜,只求安穩娶妻過日,還有流亡中守著一口鍋、一碗飯……鏡頭中,「戰火與煙火」的交叉出現,構建出戰爭時代的人生百態。正如張永新所言,戰爭時代沒有「安全區」,普通人的生活日常中也充滿了看不見的「硝煙」,殘酷程度不亞於戰場。
譬如,劇中引起熱切討論的白家宅之戰,這場發生在棉花地中的戰爭,也是「戰火與煙火」交織的呈現,雪白的棉花和猩紅的鮮血,形成了視覺上極其強烈的對比。「我們都知道,長三角的下遊地區是盛產棉花的地方。棉農靠著種棉花養家餬口,棉花可以織衣服,是樸素的生存基礎。」可當棉花染上鮮血,本來富庶的地區變成了戰場,硝煙與人間煙火帶來的對撞,衝擊著人心。
為了還原當時真實的社會百態,主創團隊也下了很多苦功夫,深挖歷史資料。張永新表示,他們希望能夠精準地還原時代,用真實作為創作的標準。譬如,劇中的軍服製式按原品一比一複刻,臂章等細節也是做足了功課。
「能看到,劇中的新四軍的軍裝臂章,在皖南事變之前是一種樣式;皖南事變後,其服裝和臂章都發生了改變。這種細微的變化,可能一般觀眾不會觀察得那麼仔細,但是懂軍史、懂歷史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如果臂章的呈現有謬誤,就會引來觀眾質疑,這是非常危險的。這也是我們全組上下齊心協力,必須翻過這座山的最根本原因。」
萬茜飾演的丁玉嬌詮釋亂世中的女性力量
於和偉飾演田家泰英雄與平民
講述戰爭中的普通人故事
一位是出身書香門第,心懷報國理想的將軍;一位是出生於市井,在亂世只求自保的小人物;還有原本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將軍夫人,在驟聞丈夫「戰死」的噩耗後撐起家庭……這部劇沒有聚焦於傳統抗戰劇中的英雄人物,而是通過小人物的真實經歷,呈現戰爭對普通人生活的摧毀與重塑。
「很多抗戰劇珠玉在前,但是從底層角度來切入的作品相對較少,所以我們這次嘗試著用普通老百姓的視角,來講述從淞滬會戰開始到抗戰勝利的這幾年的故事。」張永新解釋道。
在張永新看來,劇中的三位主人公張雲魁(王陽 飾)、丁玉嬌(萬茜 飾)、孟萬福(黃澄澄 飾)都有著完整的人生軌跡和人物弧光,明亮而鮮豔。譬如,丁玉嬌本是將軍張雲魁的太太,但面對戰爭勉力維持生計,她從大家閨秀走向覺醒與獨立,展現了在亂世中柔韌如竹的女性力量。「丁玉嬌從養尊處優的夫人,到經過生活的磨難與砥礪,再到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來一片天,她的成長是遞進的,有層次的。她的身上摺射和反映出中華民族女性的偉大,是千千萬萬位戰爭時代女性的縮影。」
此外,劇中呈現出張雲魁與孟萬福的命運交織,兩人身份差異懸殊,卻互為鏡像,代表了抗戰時期不同階層民眾的精神覺醒,也共同詮釋了不同身份對於「抗日救國」的堅守,也探討了「平民何以為英雄」的成長。
採訪中,張永新說起了這兩個相差很大的角色——孟萬福前期的起點很低,是亂世中只為求生的市井人物,但歷經戰爭的困難後理解了家國大義。「這個人物身上有很多缺點,但他內心深處也有成長的潛質與可能。」
而一心報國的將軍張雲魁,也並非「完人」,依然有著性格上的瑕疵與短板,最終在抗戰的成長中逐漸「擺脫小我,走向大我」。張永新提到,劇中每個角色都不是十全十美,都有著各自的長處與短處。「我們看孟萬福,難道他的身上沒有普通的影子嗎?張雲魁和孟萬福互為鏡像的關係,恰恰能看到戰爭時代芸芸眾生的縮影。」而他們在亂世中的覺醒,在苦難里的堅守,鮮活而立體地呈現著中華民族的堅韌與偉大。
張雲魁與丁玉嬌因戰爭天各一方
黃澄澄飾演孟萬福月亮與團圓
咀嚼苦難背後悲壯的詩意
一輪月亮,照亮戰爭後破碎的土地,也照亮在防空洞里避難的人群。戰士在戰壕中望月,吃著用菱角做的月餅;百姓透過防空洞中的破頂凝視圓月,忍不住發出輕聲地啜泣……劇中,觀眾能反復看到這一輪月亮,也看到清冷月光下戰亂時代的人間百態。「月亮」作為核心意象,貫穿全劇敘事與情感表達,並通過九個中秋、九次月圓,象徵從1937年到1945年抗戰歲月的流轉。在這裏,月亮不僅是時間的刻度,更承載家國離散、思念與希望的深層寓意。
不僅是月亮的意象,作為曾執導《覺醒年代》的導演,張永新細膩而獨特的美學風格向來頗受讚譽。在《八千里路雲和月》中,也用充滿中式意象的詩意表達、克製的鏡頭語言和考究的歷史質感,呈現出戰爭的殘酷和悲壯。譬如白家宅之戰,當一望無際的棉花地成為戰場,鮮血滲入雪白的棉花,紅與白的交織見證鮮活的生命被戰火無聲吞噬。正因於此,網民評價張永新「擅長把慘烈拍出悲壯的詩意」。採訪中,張永新也談到了如何在劇中呈現戰爭的不同維度。
「在中華文明傳承下來的詩詞歌賦,有大量的文藝作品所呈現出的意境,是在戰爭的蕭瑟當中透露出來的中華民族抗爭與不屈。」張永新提到,戰爭不全是肉與肉的相搏,而是對這段歷史的審視與咀嚼。不是要消費苦難,而是要表達苦難背後作為個體的生命,其存在的價值。「中華民族為什麼是偉大的民族?就是因為我們經受了如此多的苦難,依然可以浴血重生,屹立在民族之林。我願意用一切能夠實現的手法,來謳歌和禮讚中華民族的精氣神。」
戰爭戲的拍攝,是極有難度的,張永新也表示,在拍攝戰壕的戲份時,正值一年中最酷熱的夏日,地表溫度接近50度,演員們穿著厚衣褲在片場的炮火戲份中穿梭,拍攝團隊在烈日下工作,創作得非常艱苦。可拍完那場戲的時候,主創團隊都有著極強烈的成就感。
採訪中,張永新回憶起拍攝的近200個日夜,說起自己在給演員講戲時,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他其實不願這樣,但「愛之深、觀之切」,當思緒回到那個歷史場景中,會不由自主地泣不成聲。「歷史不是冰冷的,它是有溫度的。希望我們的故事能夠打開歷史的角落,在歷史的夾縫之間做出表達和探索。」
從《覺醒年代》到《八千里路雲和月》,張永新的創作理念始終未變,那就是——天下好戲,唯真不破。其中的「真」,一是創作者的真誠,二是還原時代的真實。「沒有‘真’,一部作品立不起來;沒有‘真’,一部作品走不遠。所以要想行為之遠,必須在‘真’下大功夫。」
本文圖據片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