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瑪干沙漠「鎖邊人」

當北方的大風颳來,塔克拉瑪幹的沙粒隨之乘風南下,湧向坐落於沙海邊緣的和田。一年中,和田有200多天黃沙天,狂風過境,蘇迪麥要花數小時清掃院子,薑亞文「頭髮里能抖出2兩沙」。

為了擋住塔克拉瑪幹的擴張,人們用3046公里的綠色防護帶將沙漠圍住,這項工程被稱作「鎖邊」,因其難度與生態價值,被評為「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

想要將沙漠變為綠洲,需要數年的耕種灌溉,並扛過狂沙、酷熱、乾旱與蟲害。在這道持續加寬的沙漠邊緣,農戶們種上了梭梭、紅柳、沙棗、苜蓿、小麥……甚至玫瑰花。

對他們來說,鎖邊是獲取經濟補貼的來源,也是一場家園保衛戰。

4月的午後,艾荷沙維麥麥提和姐夫在沙漠事農,沙地裡已有作物生長。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4月的午後,艾荷沙維麥麥提和姐夫在沙漠事農,沙地裡已有作物生長。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阻擋流動的塔克拉瑪干

和田G580國道與老兵路的相交處,無邊的沙漠在陽光照耀下呈現出近乎淺白的色澤。剛到4月,戶外的日頭已經灼燒得人眼睛與皮膚髮痛。沙粒如同粉筆灰一般細小,可以直接鑽進人的鞋襪,附著在光滑的金屬表面亦難以吹走。

14歲的艾荷沙維麥麥提眯著眼睛蹲在沙地,一根兩指寬的黑色細膠管攥在左手,一根成人手臂粗的黑色粗膠管握在右手。他將細膠管通過一顆轉接頭與粗管相連,很快,乾癟的細管接通粗管中的水流,變得圓鼓充盈起來。

艾荷沙維麥麥提和姐夫正將滴灌用的水管連接起來。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艾荷沙維麥麥提和姐夫正將滴灌用的水管連接起來。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這是4月中旬的一個週六,艾荷沙維麥麥提跟著姐姐、姐夫,帶著兩個弟弟,一家5人帶著2000米長的水管,為50畝土地鋪上新水管。農忙從早上6點持續到下午6點,每隔一天,艾荷沙維麥麥提一家就要驅車半個小時,從北部的巴格其鎮來到荒漠上,照料沙田、檢查滴灌,以免作物渴死在烈日之下。

如同匍匐的黑蛇一般,這些細長的水管臥在附近一萬畝的沙地上。從管身細孔鑽出的水流,一滴滴地浸入沙地,令流散輕盈的沙子變得濕潤沾黏,人的腳踩上去,會得到更加紮實的承托感。

順著水源,荒漠中生長起了沙棗、梭梭等植物,在一年左右的時間里,有的作物已躥至成年人的腰部之高。在沙棗和梭梭之間,一些矮小的植物也鑽出地表,綠色的麥子、紫白色的肉蓯蓉,它們不太起眼,但起到了固沙作用。

33萬平方千米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是我國第一大沙漠,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動沙漠。每當來自東北與西北的大風吹動,塔克拉瑪幹的黃沙便乘風向南,坐落於沙漠南緣的和田,成為其侵襲之地。

被稱作「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瑪干,是地球上第二大流動沙漠。通過在沙海邊緣植綠,人們希望能將它「鎖起來」。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被稱作「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瑪干,是地球上第二大流動沙漠。通過在沙海邊緣植綠,人們希望能將它「鎖起來」。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沙塵拂面是當地人的日常。一年之中,和田有200多天是黃沙天,在當地工作了十餘年的薑亞文描述兩年前的一次「黑沙」:從白天到黑夜,濃厚的沙塵遮天蔽日,整座城市處於灰暗之中。她說,在和田生活,出門就要關窗,否則一天的落灰「可能是北京半個月的量」,平日裡,洗好的衣服曬乾收回來,一摸兜也能抓出一把沙子。遇上沙塵暴,人從戶外回家,頭髮里能抖出2兩沙,家裡亦變成「災難現場」。

她所工作的和田縣,就是一座在沙漠中建起的新城。幾年前,這裏只有一兩棟樓宇,推開窗便是漫漫黃沙。近年來,新城里建起了和田學院與一系列商業設施,通過鋼筋水泥與城市綠植,人們在沙漠中開疆拓土。

從沙漠中穿行的G580國道。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從沙漠中穿行的G580國道。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與沙漠的搏鬥,艱難而漫長。人們的武器是一格一格的蘆葦草方、連線成片的光伏板,還有農田——對於艾荷沙維麥麥提們來說,不斷地在沙漠中澆灌植物,是為了阻擋蠶食家園的沙漠,也是為不富裕的生活謀求一些經濟收入。這場運動被稱為「鎖邊」——將塔克拉瑪幹的邊緣鎖起來。

塔克拉瑪干沙漠上,不時能見到成片的草方格。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塔克拉瑪干沙漠上,不時能見到成片的草方格。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2023年6月,國家層面發出打好「三北」工程攻堅戰的動員令,將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阻擊戰列為三大標誌性戰役之一。2024年11月28日,隨著賸餘285公里空白區得到綠化,全長3046公里的環沙漠綠色防護帶成功實現「鎖邊合龍」。該工程因其巨大的生態價值和工程難度,被評為「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

用蘆葦草搭建的草方格,這種固沙方式屬於工程治沙,但也可能被沙地「吃掉」。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用蘆葦草搭建的草方格,這種固沙方式屬於工程治沙,但也可能被沙地「吃掉」。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合龍」沒有覆蓋綠洲與城市間所有的沙漠空白區域,塔克拉瑪幹的流動沙丘依舊是城市的生態隱患。作為新疆地區的重點工作,「擴邊增綠」寫入新疆「十五五」規劃綱要。

在沙漠種田

相比於光伏治沙和工程治沙,生物治沙的優勢在於其生態功能與經濟效益相結合。紮下根來的植物可以防風固沙、改良土壤,農穫也成為農戶的經濟來源。

在和田縣林草部門工作的艾力,負責當地防沙治沙工作。他介紹,在第一次鎖邊中,和田縣阿和公路附近的一萬畝沙區被劃撥給各鄉鎮,194戶農戶參與植綠。這一萬畝沙區植綠後,今年,當地採取類似的形式啟動了另外3萬畝的生物治沙工程。

生物治沙是否成功可持續,考驗農戶對沙漠脾性的瞭解、種植技術的掌握,以及對市場前景的判斷。

2023年,北京援疆幹部郭泰星來到和田,參與當地治沙工作。在調研中,他聽說一位從北疆而來的老農試圖在和田的沙漠里種植大棗,但不同於北疆的氣候,讓老農的嘗試最終以失敗告終。郭泰星由此瞭解到,沙漠想變成沃土,要有防風的樹林、固沙的植被、充足的滴灌……這是一個艱難漫長的過程。

順著滴灌水源,農作物在沙地裡生長起來。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順著滴灌水源,農作物在沙地裡生長起來。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和田縣布沙哲鄉村民蘇迪麥·圖爾蓀,住在距離「沙漠農田」北部60公里遠處的阿依瑪克村,與丈夫打工為生。2024年10月,蘇迪麥和19名農戶合夥接下了930畝沙地,成為一名「鎖邊人」。

蘇迪麥地裡的三種作物,小麥與苜蓿固沙,沙棗長成後固沙防風,三者互相配合。苜蓿和沙棗同時具備經濟效益,前者是當地牛羊養殖的重要飼料。蘇迪麥判斷苜蓿長成後會擁有穩定的市場需求,因為和田並沒有廣闊的天然草場;沙棗則是當地有名的傳統作物,兼具食用和藥用價值。

在沙塵暴的威脅下,種植方式頗有講究。小麥先下地,其作用是固結沙地、保護苜蓿,等小麥長到15釐米左右,苜蓿種子不會被沙塵輕易吹走,就可以進行播種。對於沙棗樹,蘇迪麥先種植了耐旱、易存活的野沙棗,待樹木紮根長高,今年3月,蘇迪麥開始嫁接另一種產量更高、果價更優的沙棗樹種,產出一公斤可賣到30元至70元。

即便黃沙早已融入生活,農戶們對於沙地農耕亦缺乏經驗。在沙漠地區,夏季溫度可比城市高出10攝氏度左右,缺乏遮掩的植物很容易脫水枯死;到了12月份,樹苗開始「冬眠」,農戶必須在恰當的時間灌水凍結、恰當的時間澆水喚醒。

蟲害是另一種挑戰。此前在成熟的土壤地裡種植杏樹、核桃樹的農戶,並不熟悉沙漠蟲害的應對方法。蘇迪麥就不知黃沙中也會生蟲,那種小小的、她說不上名字的青色蟲子,三天就把地裡冒頭的苜蓿吃了個精光。

艾力說,從推平、植綠到樹木成長,地塊鹽堿被吸收,沙漠才能變為綠地,這個過程少則四五年,多則七八年。

植綠不易,管護更難,疏於照料的沙漠綠植很容易枯死,乾旱、蟲害都會令成活率下降,造成經濟損失。每天,艾力的一大工作便是外出巡林,檢查光伏是否需要維修、田間澆水是否充足、作物是否出現了蟲害,如果發現問題,要和農戶、鄉鎮和相關單位聯繫,及時介入處理。

在第一期群眾治沙中,沙棗和紅柳展現出較高的成活率,讓農戶們在第二次治沙中毫不猶豫地將此列入優先品種。在其過程中,沙地種植的技術也得到了改良。紅柳與梭梭既可固沙,亦可嫁接肉蓯蓉,此前,農戶們會在紅柳梭梭種植的次年開始播撒肉蓯蓉種,後來他們發現,直接嫁接、提前施肥驅蟲,肉蓯蓉亦能生長,如此提前一年就能獲得經濟收益。

寄生在梭梭上的肉蓯蓉開花了。肉蓯蓉是一種中藥材,其肉質莖被認為可藥用。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寄生在梭梭上的肉蓯蓉開花了。肉蓯蓉是一種中藥材,其肉質莖被認為可藥用。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經濟作物的市價受到供需關係影響,考慮到大規模單一作物容易造成「豐收賤賣」,當地政府部門希望能引入更加多元的物種,一些農戶在喀什學習開心果種植技術,之後在和田進行了嘗試:一棵沙棗、一棵開心果,沙棗防風固沙,開心果在其保護下成長起來。

中草藥種植成為當地人嘗試的新方向。除了苜蓿、板藍根等有過沙漠種植經驗等作物,艾草、甘草、黃芩等中草藥也出現在沙田之中。艾力估計,有7成農戶已在種植,3成正在學習,政府部門要對他們進行技能培訓。

「最初的一萬畝沙地,現在已經變成綠洲。新增的三萬畝,今年五六月大概也能見綠。我們的目標是成活率達到85%以上,目前是達標的,關鍵在於保持,還要經住最熱和最冷時的考驗。」艾力說。

北京援疆引入公益資金

惡劣的氣候除了對植物成活提出挑戰,更帶來經濟上的難題。郭泰星介紹,同樣的綠化工程,在經濟發達的城市可直接外包給企業、選擇有景觀價值的植物。在新疆,治沙成為政府補貼貧困戶的契機,參與植綠的農戶可以獲得收入,相當於再就業。

「我們一共承包了150畝沙地,在這裏種植植物,每畝土地能得到175元的補貼,一年能收入兩萬多元。」艾荷沙維麥麥提一句一句地翻譯姐夫的話。他的弟弟則轉述大人的話告訴記者,自己一家人都是農戶,除了這片沙地,家中靠種植核桃維持收入,但後者並不穩定。

一畝沙地從推地、碾平到鋪設水管、購買樹苗都需成本,植物從播種到收穫需要比在平原沃土更長的時間,當地政府鋪設的光伏讓農戶用上了免費的電,但開墾田地仍需要大額投入。

平地方能農耕。蘇迪麥的地裡,最初只有一片片連綿起伏的沙丘,高的30米,矮的十來米,她抱著一個西瓜,在沙地裡走了50米便寸步難行。

蘇迪麥一家人加上一名工人,開著4輛推土機、幹了兩個多月才將沙丘推平;然後是打井、接管、放水、播種、施肥……每一項皆有投入。為了購買推土機、水管、樹苗、肥料、農藥,前期,蘇迪麥幾乎賣掉了家裡所有能賣的東西,還欠下不少錢。

2025年7月,北京援疆引入中國光華科技基金會等公益組織,簽訂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揮部、和田地委行署和中國光華科技基金會關於公益治沙項目的戰略合作框架協議。郭泰星介紹,在G580國道與老兵路交叉口的萬畝群眾治沙林地上,這些資金以每戶300元/畝的標準補貼參與治沙的農戶,希望減輕農戶的成本負擔。

G580國道與老兵路交叉口的萬畝群眾治沙林地,北京援疆募集了460萬公益基金補貼農戶。郭泰星稱,該林地成活率達到了85%以上。新京報記者 戴軒 攝

去年,北京的補貼到賬,蘇迪麥「看到錢都想哭」,給家裡買了4斤肉,剩下的全部還了債。郭泰星說,目前,公益基金共彙集了460萬元,其中的300萬元計劃發放給和田縣萬畝群眾治沙林地,惠及農戶184戶,目前,已順利發放第一筆公益金176萬元,剩下的124萬元還將繼續發放。

最艱難的階段似乎已經過去。到了今年,蘇迪麥有了越來越樂觀的展望——苜蓿剛落地紮根時,40天才能長出1釐米,150天長出5釐米,但1年就能長得不錯,並且會越長越好。苜蓿割了就長,每年可以收割3-4次,一畝地可收入1-2噸,一公斤可賣1元多。沙棗3年結果,地裡高的沙棗樹已長到了20釐米,大概後年便可以產生收成。

蘇迪麥從19戶農戶手中盤下930畝地,其中不少人是因沒有條件開墾,他們商量好,等三四年後有了收入,農戶們可以拿到20%的分成;現在一起參與耕種的10人,蘇迪麥管吃住,一個月給他們3500元的工錢。

植綠是村民的生計,也是情感寄託。蘇迪麥告訴記者,和田三天一次沙塵暴,房子都吹得嗚嗚叫,刮完院子全是土,要掃好幾個小時,多一畝地就少一畝沙,今年已經好多了。

看到農田時,蘇迪麥會想起小時候奶奶家種的沙棗、小白杏、桑樹……

「再過三年,這裏就是最好的地,種什麼有什麼,到時候我想種白杏、吃杏子,種桑樹,做艾德萊絲(新疆維吾爾族傳統絲綢織物)。」

新京報記者 戴軒

編輯 張牽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