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第四城,競爭再起?|城市論

近日,經濟總量排名前十城市一季度經濟數據全部出爐,廣州表現亮眼,一季度地區生產總值7988.88億元,按不變價格計算,同比增長6%。這也是廣州時隔5年首次同時跑贏全國和全省增速。同時,「廣州反超重慶」成為熱議話題。

一個月前,張雪機車奪冠讓人們的目光聚焦於「中國電單車之都」重慶。實際上,當2025年全年經濟數據出爐時,已經有不少人發現,重慶以33757.93億元的GDP總量,連續第二年超越廣州。

重慶擁有全國最完整、效率最高、配套最成熟的電單車產業鏈,已形成年產超2000萬輛整車的綜合生產能力。張雪曾直言:「只要手裡有一張圖紙,重慶的配套體系就能幫我們造出最頂尖的產品。」

重慶的產業雄心,遠不止於電單車。這座曾以電單車聞名的山城,如今正在汽車賽道上跑出更驚人的加速度。2025年,重慶汽車產量達到278.8萬輛,位居全國城市第一,時隔九年重慶重回「中國汽車第一城」。

這正是理解當前中國城市經濟格局演變的重要切口。延續數十年的「北上廣深」經典序列迎來了「挑戰者」,然而,廣州的最新表現也不甘示弱,「中國第四城」競逐仍在繼續。

2026年4月,重慶某企業汽車內飾件生產車間內的智能化設備高速運轉。圖/ IC photo

延續半個世紀的「雙城記」

重慶與廣州的「中國第四城」拉鋸戰,並非近年才出現,而是一場橫跨近半個世紀的「雙城記」。

重慶的經濟地位曾經歷過劇烈的起落。在計劃經濟時代,重慶的經濟地位極為顯赫。1978年,全國城市GDP排名依次是上海、北京、天津、重慶、瀋陽、廣州,重慶位居全國第四位,廣州列第六位。20世紀90年代之前,重慶的GDP排名一直領先於廣州。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推進,沿海城市迎來發展的黃金期,廣州憑藉珠三角的開放正選優勢迅速崛起。20世紀90年代,城市年度GDP排名變化加速。1991年,廣州以387億元超越重慶的375億元,自此連續26年穩居全國第三位。與此同時,重慶進入一段漫長的「下坡路」:1991年被廣州超越後,又相繼被深圳和天津反超,2003年被天津和蘇州擠到全國第七名。

進入21世紀,重慶與廣州的排名差距逐步拉大,但轉折點正在醞釀。2007年前後,重慶開始發力,經濟增速明顯提升。兩城GDP先後在2010年和2011年突破萬億大關,又先後在2017年和2018年突破2萬億大關。從2013年開始,兩城的差距逐步縮小。

2020年,兩城年度GDP之差已縮小至16.32億元。2022年,重慶以29129億元領先廣州288億元,成為當年的「中國經濟第四城」。2023年,廣州扳回一局,反超重慶209.94億元。2024,重慶再次反超,差距拉大到1160.65億元。2025年,重慶GDP實現33757.93億元,同比增長5.3%,連續第二年超過廣州,兩者之間的差距已擴大到1718.47億元。

更有分析指出,廣州的競爭壓力不僅來自重慶。2025年,廣州與重慶的差距不斷拉大,其年度GDP與後一位的蘇州差距僅為4000多億元。暨南大學教授胡剛曾表示,當前,廣州經濟增長相對緩慢,而蘇州增速表現亮眼,若按態勢,蘇州或在2030年前後超越廣州。

2025年初,在廣州市政協十四屆四次會議提案中,經濟界專家剖析了廣州面臨的結構性挑戰。一份經濟界提案指出,「十五五」是廣州推進經濟結構戰略性調整僅剩的關鍵期和窗口期。如不能刹住下降趨勢,就可能會一步落後、步步落後,「經濟第四城難以重歸,第五城交椅也可能失守,當年天津被廣州超越的情況將會在廣州自身重演。」

拆解重慶逆襲密碼

重慶的崛起並非一日之功。從面積與人口、產業底盤的維度入手,方能理解這場「第四城」易主的深層邏輯。

首先,一個不容忽視的前提是兩座城市在行政體量上的巨大差異。重慶的面積約為8.24萬平方公里,是廣州的11倍;常住人口約3200萬,是廣州的約1.7倍。實際上,重慶是以一個中等省份的體量在參與城市競爭。當然,體量大並不天然意味著經濟強,但這代表著更廣闊的市場空間、更完整的產業鏈條和更強的經濟韌性。在承接產業轉移、佈局新興產業集群方面,這種體量優勢尤為突出。

其次,重慶反超廣州的最直接推手,是汽車產業。重慶靠汽車提速,廣州則被汽車拖累。

2024年,重慶規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7.3%,其中汽車產業增加值同比增長26.7%,拉動全市規上工業增長4.9個百分點。同年,重慶新能源汽車產量達到95.32萬輛,同比增長90.5%;汽車總產量254.01萬輛,反超廣州(253.98萬輛)位居全國第二。到了2025年,重慶新能源汽車產量進一步攀升至129.6萬輛,增長36%;而廣州同期為66.19萬輛。

國家發展改革委宏觀經濟研究院院長黃漢權在接受採訪時指出,重慶能重返「中國汽車第一城」,關鍵在於其較早佈局新能源汽車領域,並持之以恒推進技術研發與產業落地。如今恰逢新能源汽車替代傳統汽車的行業大趨勢,終於迎來收穫期。

重慶汽車產業的爆發,並非簡單的產能擴張,而是建立在一整套產業生態之上。按照「整零協同、軟硬結合、共建生態」的發展思路,重慶已集聚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零部件企業624家、汽車軟件企業220家、車規級芯片企業27家。從刀片電池到多合一電驅,從發卡式電機到功率半導體,關鍵零部件產品的技術水平及產銷規模均居全國前列。

汽車是最大亮點,但遠非全部。重慶近年來的發展呈現「一核多元、多點開花」的特徵。

在科技創新層面,「十四五」時期,重慶全社會研發經費投入從2020年的526.8億元增至797.3億元,年均增速10.9%。在對外開放層面,依託西岸陸海新通道和中新(重慶)戰略性互聯互通示範項目,重慶正加速從內陸腹地向開放前沿轉變。在區域協同層面,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持續深化,截至2024年底,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實現地區生產總值87193億元,較2020年增長25.3%,國家戰略的疊加效應正在加速釋放。

2026年4月,在位於重慶市沙坪壩區的團結村中心站內,龍門吊起降不停、轉運卡車來往穿梭,一片繁忙景象。圖/IC photo

廣州新舊動能轉換的「時間差」

與此同時,廣州正經歷一場爬坡過坎式的深度調整。

2024年,廣州GDP增速為2.1%,廣州市統計局對此解釋,經濟結構進入轉型升級陣痛期,需正視舊動能支撐減弱、新動能仍在培育、模式轉換和動力接續帶來的結構性調整壓力。

廣州工業經濟的核心支柱長期依賴汽車製造、通用裝備製造等傳統產業。據統計,汽車製造業總產值在廣州工業總產值中佔比約為25%,汽車製造業是廣州工業的中流砥柱。而到了2024年,廣州汽車製造業增加值同比下降幅度達18.2%,成為第二產業增加值增速放緩至0.7%的主要原因。

新舊動能轉換的「時間差」,是廣州當前經濟增長更深層的困境。一方面,傳統支柱產業正處於深度調整期,增長貢獻下降;另一方面,戰略性新興產業雖已佈局,但尚處於培育階段。廣州市政府在2025年工作報告中提到:傳統產業佔比較大,汽車產業、傳統商貿業新動能不強,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融合不足,新興產業尚未挑起大梁。《廣州藍皮書》亦指出,一方面,廣州傳統增長動能逐步衰減;另一方面,新增長動能尚處於孕育形成階段。

在廣州粵港澳大灣區研究院主辦的廣州論壇2025年年會上,多位專家認為,「新廣州」建設過程中,最核心和最重要的是新產業,即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廣州粵港澳大灣區研究院理事長、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鄭永年指出,再造新廣州,包括建設「12218」現代化產業體系的新方向,發展南沙「黃金內灣」的新空間,人工智能這樣的新產業,以及其對傳統產業的賦能。但最重要的還是這兩個「新」:新政策、新體制,這也是前述各種「新」的基礎。

廣州的轉型亦有起色。2026年一季度,廣州新能源汽車產量14.55萬輛,同比增長36.1%。今年前兩月,廣州新能源汽車零售額增長74.2%。同時,廣州也在積極搶佔「低空經濟」賽道,航空航天器及設備製造業增長16.3%,民用無人機產量同比增長近3倍。

廣州市發展改革委黨組書記、主任吳薩在廣州市一季度經濟運行情況新聞發佈會上介紹,一季度,廣州市規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6.5%,為近年來最高的季度增速;固定資產投資首次一季度突破2000億元,高技術製造業投資增長25.5%,重點培育的新興產業增勢良好,人工智能技術與其他領域加速融合,催生新業態、新模式。

廣州琶洲西岸,引進多個互聯網企業總部,數字經濟產業集聚效應日漸突出。圖/IC photo廣州琶洲西岸,引進多個互聯網企業總部,數字經濟產業集聚效應日漸突出。圖/IC photo

未來趨勢:從「沿海獨大」走向「東西協同」

「第四城」之爭,不僅是兩座城市的調換座次,更折射出中國區域經濟發展的深層趨勢。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發展戰略和區域經濟研究部研究員劉雲中在分析中國經濟區域格局時指出,未來5到10年,市場重心與國際貿易流向向南方傾斜的趨勢將緩和,受國際局勢演變影響,市場將向北方、中西岸更均衡地分佈。區域戰略疊加與政策效應的發揮,將推動南北方更均衡地發展。

重慶的崛起,正是這一大趨勢的生動註腳。作為中西岸首個經濟總量突破3萬億元的城市,重慶的崛起驗證了內陸城市在新時代實現「換道超車」的可能性。重慶市委黨校教授孫淩宇在採訪中分析了「中國第四級」的潛力。他表示,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經濟一直是「東南極重、西北極輕」格局,北有京津冀、東有長三角、南有粵港澳。而成渝地區恰好位於「一帶一路」和長江經濟帶交彙處,是我國西岸地區人口最密集、產業基礎最雄厚、創新能力最強、市場空間最廣闊、開放程度最高的區域,可以承載國家「第四極」戰略的歷史使命,成為新的增長極。

但同樣需要警惕的是,重慶的反超在很大程度上受益於特定窗口期的產業換擋——新能源汽車產業的爆髮式增長。重慶的產業結構存在「汽車獨大」的風險,其他產業則明顯碎片化和創新不足。

換言之,重慶在享受新能源紅利的同時,也需要警惕產業單一化的風險。而廣州在經歷轉型陣痛的同時,其深厚的產業基礎、多元的經濟結構和強大的樞紐功能,仍是其不可替代的競爭底氣。

這場關於「第四城」的競逐,背後反映的是中國區域經濟從「沿海獨大」走向「東西協同」的深層變化,其贏家不是某一座城市,而是中國經濟在更廣闊空間內釋放出的增長潛力與結構調整的韌性。

新京報記者 吳為

編輯 白爽 校對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