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唐太祖李克用容貌被複原 這個「東西方混血兒」長什麼樣?|文史筆談
封面新聞記者 文康林
李克用墓出土的「晉王墓誌」。(圖據新華社)薛居正監修的《舊五代史》記載,李克用先祖出自西突厥,本姓朱耶(《新五代史》作「朱邪」),始祖為拔野(《新五代史》作「拔野古」),唐太宗時破西突厥諸部,置沙陀督府,以拔野為都督,子孫五世相承,這一支西突厥部就自號沙陀。北桑治陶嶽《五代史補》記載,李克用的先祖出生在一個雕巢中,「諸族傳養之,遂以‘諸爺’為氏」,意思為不是一父所養。後來訛傳中,以「諸」為「朱」,以「爺」為「耶」,稱為朱耶氏。
然而,歐陽修撰寫《新五代史》時說,「予考於傳記,其說皆非也。」據歐陽修考證,朱邪不是西突厥人的姓氏,而是西突厥一個部族的稱號。拔野古也不是李克用等沙陀人的始祖,而是與朱邪部族同時期的一個小部族。唐太宗時破西突厥,將西突厥各部族分開,設置十三州,以同羅為龜林都督府,仆骨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為幽陵都督府,並沒有設置沙陀府。唐初,西突厥大的部族有鐵勒、延陀、阿史那之類,還有同羅、仆骨、拔野古等十幾個小部族,又有處月、處密等更小的部族。李克用先祖所屬的朱邪部即處月部的別稱。
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年),處月部朱邪孤注跟隨阿史那賀魯在牢山之戰中被契苾何力擊敗,朱邪氏此後在史書上銷聲匿跡,又過了約一百五六十年,唐憲宗(778—820年)時,李克用的曾祖朱邪盡忠、祖父朱邪執宜又活躍起來,朱邪盡忠為沙陀府都督,這一支西突厥部族自稱沙陀人,以朱邪為姓。
沙陀一名又是如何來的?《舊五代史》稱:「北庭有磧曰沙陀,故因以為名焉。」《新五代史》記載:「蓋沙陀者,大磧也,在金莎山之陽,蒲類海之東。」唐時稱西域為「北庭」,設北庭都護府。大磧,又稱石漠,指佈滿礫石的荒漠。金莎山即金嶺,今新疆天山東支波格達山。蒲類海即今巴利坤湖。唐代沙陀的範圍大概就在今新疆天山東支波格達山以南,巴利坤湖以東地區。岑參《磧中作》描繪石漠地區景象為「平沙萬里絕人煙」。
李克用(856–908)不是出生在西域沙陀,他於856年生於神武川的新城,大概在今天的山西省山陰縣和應縣範圍內。唐懿宗鹹通十年(869年),其父朱邪赤心跟隨神策大將軍康承訓,討伐徐州的起義軍領袖龐勳,以戰功拜單于大都護、振武軍節度使,被朝廷賜姓名為李國昌。李克用是李國昌第三子,母親為秦氏,可能為漢族女子。
關於李克用的研究論文(截圖)最新研究成果顯示,李克用的父系遺傳類型屬於R1a-Z93的下遊支系,該基因是歐亞草原遊牧民族最常見的父系基因標記之一,而他母系遺傳單倍型為C4a1a+195,與古代東北亞遊牧民族以及漢族聯繫緊密。2026年4月29日,學術期刊《遺傳學和基因組學雜誌》(Journal of Genetics and Genomics)在線發表複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文少卿副教授團隊聯合代縣文物保護所(博物館)等單位合作的研究論文。該研究對李克用的古基因組進行了全面分析,得出了上述結論。文少卿解釋:「李克用的遺傳構成屬於典型的‘東西方混合’,大約53.4%的祖先成分來自古東北亞,另外46.6%來自西岸草原。」
另據文博山西微信公眾號文章介紹,這種「西方父系+東方母系」的組合模式,表明沙陀精英的形成經歷了跨越歐亞大陸的深度融合過程。李克用的基因組圖譜與此前研究揭示的突厥汗國阿史那王族截然不同——後者呈現出幾乎純粹的東北亞祖源。這一鮮明對比表明,古代突厥汗國並非一個遺傳上均質的民族實體,而更可能是一個由遺傳背景各異的部族在共同政治架構下組成的聯盟體。
史書沒有明確描寫李克用的外貌及族群特徵,但記錄了他眼部的傷殘情況。《舊五代史》記載:「一目微眇,故其時號為‘獨眼龍’。」《新五代史》記載:「其一目眇,及其貴也,又號‘獨眼龍’。」眇,本義指一隻眼小,但不影響視力。如《說文》:「眇,一目小也。」《易經·履卦》:「眇能視,跛能履。」後來眇字引申義為瞎了一隻眼,再之後也可指兩眼俱瞎。李克用的情況應屬於一隻眼因傷殘致瞎。他因此很忌諱聽到「眇」字,身邊沒人敢提到眇、瞎之類字眼。北桑治王禹偁《五代史闕文》記載:「初諱眇,人無敢犯者。」
關於李克用的容貌,北桑治陶嶽《五代史補》記錄了一個有趣的故事。當時淮南的楊行密一直遺憾自己沒見過李克用的容貌,於是派畫工假扮成商人,前往河東去畫下他的相貌。畫工到達後不久,有人察覺了他的圖謀,便將他擒獲。李克用起初非常憤怒,隨後對身邊親信說:「我本來就瞎了一隻眼,不妨召他來畫,看看他會怎麼做。」等畫工到來後,李克用雙手緊緊按著膝蓋,厲聲說道:「淮南派你來畫我的真容,你一定是畫工中的佼佼者。要是畫得不像,差一分,你的小命就沒了。」畫工叩拜後立馬落筆。當時正值盛夏,李克用手裡拿著一把八角扇,畫工便畫他用扇角半遮著臉的樣子。李克用一看沒有畫出自己的眼睛,很不滿意地說:「你這是在討好我。」立刻讓他重畫。畫工應聲再次下筆,這次畫他拉弓搭箭的姿勢,同時微微閉上一隻眼,正在瞄準箭的曲直方向。李克用大為欣喜,於是厚賞了他金銀布帛,打發他回去了。
雖然史書沒有記載李克用的具體長相,但對當時沙陀人(西突厥別部處月種)的外貌還是有一些零星的描繪。他們「深目虯鬚」(深眼窩、捲曲鬍鬚)、「高鼻深目」(高鼻樑、深眼窩),具有典型的突厥人特徵。
如《舊五代史·梁書·氏叔琮傳》,記載後樑將領氏叔琮與李克用的軍隊作戰時,「乃於軍中選壯士二人,深目虯鬚,貌如沙陀者,令就襄陵縣牧馬於道間。蕃寇(沙陀軍)見之不疑」。這直接以「貌如沙陀者」作為挑選偽裝者的標準,說明當時人普遍認為沙陀人的典型外貌是深目、虯鬚。
《五代史補》對沙陀人外貌的相關記載(截圖)《五代史補·敬新磨狎侮條》記載:「莊宗(李存勖)出自沙陀部落,既得天下,多用蕃部子弟為左右侍衛,高鼻深目者甚眾。」莊宗寵愛的伶官敬新磨(也作鏡新磨),平常很嫉恨這些人,他經常對人說:「此輩雖硬弓長箭,今天下已定,無所施矣。惟有一般勝於人者,鼻孔大,眼睛深耳,他不足數也。」意思是這些沙陀人雖然擅長拉硬弓、射長箭,但是如今天下已經平定,他們也沒什麼用武之地了,只有一樣勝過別人的地方,就是鼻孔大、眼睛深陷罷了,其他的都不值得一提。這段話進一步描述沙陀侍衛多有高鼻深目的特徵。這些正史和雜史中的直接記載,並非孤例,體現了五代時民族體貌差異仍較易辨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