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檔案遊海南丨從築城禦寇到瓊州開埠——歷史深處的海口所城

【編者按】

今年是海口設市100週年。1926年12月9日，海口從瓊山縣分出，設立海口市政廳，正式設市。在此之前，海口老城區已有500多年的歷史，最早是作為明代瓊州府城的外城——「海口所城」存在的，行政區域歸屬當年的瓊山縣管轄。

值此海口市百歲華誕之際，海南日報文化週刊·文史薈版特約海南文史專家何傑華撰文，介紹海口市的前身——「海口所城」在古代和近代的滄桑變遷，以及百年來的風雲際會，分兩期刊發，敬請關注。

本期檔案：

明代洪武年間海口所城位置圖。海口市城建檔案館藏

正德《瓊台誌》。海南省檔案館藏

《瓊台誌》最早刊行於明代正德十六年（1521年），現存最早的版本為明代正德十六年刻本，為孤本，但非全本（44卷），而是殘本（缺22、23、43、44卷），寧波天一閣博物館收藏有該刻本殘本，即1至21卷、24至42卷，影印後為國內多家檔案館、圖書館所收藏。

《瓊台誌》記事上起漢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海南設郡，下迄正德五年（1510年），敘述瓊州大地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人物、民族等社會歷史與自然環境。

從築城禦寇到瓊州開埠……歷史深處的海口所城    

文丨何傑華

2026年5月8日海南日報A08版版面圖。 

今天的海口，在歷史上有過兩座古城，一是瓊州府城，一是海口所城。前者顧名思義是瓊州府的衙門所在地，後者則與中國歷史上的「衛所製」相關，屬於軍事性質。

從唐代開始，「瓊州」之名已有1300多年歷史，瓊州設府，統管全島，是在明代洪武初年。海口所城，正是伴隨著瓊州府和海南衛的設立而誕生的。

築城駐兵

保護商民，也守衛海疆

洪武十七年（1384年），安徽無為人桑昭任海南衛指揮，二十年，上書請建海口後千戶所。此前，設在瓊州府城的海南衛，周邊已設有左、右、中、前四個千戶所。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安陸侯吳傑始建海口後千戶所的所城，其規模「周圍五百五十五丈，高一丈七尺，闊一丈五尺。雉堞六百五十三，環城窩鋪十九。東西南北設門，上各建樓。以東北護臨海港，乃自東南延西北浚壕，長四百六十五丈，闊一丈五尺，深五尺。」規模雖然不大，但規製齊備。有城有民，臨海憑壕。至此，瓊州府城內便有了「前後左右中」這「內五所」，各所駐軍守備，以護城池周全——「內五所，國初該一千名，正統以後漸減，今五百名：左所旗軍一百名，右所旗軍一百名，中所旗軍一百名，前所旗軍一百名，後所旗軍一百名。」（正德《瓊台誌》）

自桑治以降，朝廷在瓊設置市舶分司，海口逐漸成為重要的貨物集散地。明代海南先賢丘濬曾在《學士莊記》中記述：「吾郡以海為疆界，自此北至海，道僅十里，所謂神應。海口是為港門。帆檣之聚，森如立竹。汪洋浩渺之間，山微微如一線，舟杳杳如寸葦」。

港人依港而生，祖宗海畔的沙洲逐漸成為棲息地。很快，棲息之地，人流聚集，貿易興起，海口第一條街道白沙街逐漸形成，天妃廟也在元代聳立其間。此處儼然已成為瓊州府經濟、文化、軍事之重地。因此，洪武年間，先是桑昭提議在此處設一千戶所，以護百姓、商賈周全，後是吳傑建城備兵守禦。

然而，桑昭、吳傑建城備兵於此，應該不只為服務於商業及商民漁戶，或許還與抵禦海盜有關。

原來，瓊州各沿海地區，自有史可查之日起，曆來都是屢遭海盜騷擾之地。這位在洪武朝任海南衛指揮的桑昭，在地方誌的記錄中，總是行色匆匆，奔波不止。「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海寇登昌化棋子灣岸，指揮桑昭奏築昌化千戶所城池陡備。二十四年，指揮桑昭以清瀾海港邊臨大海，嚐有倭寇泊舟，侵掠居民，奏立守禦所，軍一千名以備禦。二十五年，倭船侵掠萬州，指揮桑昭奏撥軍一千名，委千戶俞凱董領築城守禦……」海口為瓊州之北大門，又是蕃舶森聚之地，自然也難倖免於寇。建城備兵，自然是指揮使們的當務之急。

武將吳元猷

智勝海盜張十五

海口所城建成後，明清兩代，仍頻遭海盜侵擾。

明代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十一月，海盜羅漢卿率賊眾集於白沙港欲伺機劫掠；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正月，海盜吳平又掠白沙等處；明隆慶元年（1567年）十二月，海賊曾一本駕巨艦突入白沙，劫催官鄭廷璋家及顏盧、盧濃等村，擄千餘人，五十里內焚掠無遺。後又有林容、李茂等巨賊先後登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不過，海口所城禦寇真正的高潮，出現在清代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這次禦寇，牽涉數名活躍於海口所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包括本地人吳元猷。

據民國《瓊山縣誌》記載，那年四月二十六日，海盜張十五等駕船數十艘，乘潮突入海口港。剛一交戰，未來得及防備的所城防兵便一敗塗地，器械火藥俱失，官兵奔竄逃匿，郡城只得高樹免戰旗。五日後，張十五率眾猛攻海口所城南門，從辰時至午時，炮火不斷，喊殺聲震天。城頭上，時任崖州副將吳元猷、守備黃開廣奉命協助海口水師營守備許穎升，指揮眾將士奮勇殺敵。城門緊閉，張十五便遠程用炮火攻城，掩護賊兵憑雲梯登牆。吳元猷等率眾以腰刀、落石斬殺、擊斃海盜十餘人。至午後，雙方力竭。忽見西門旌旗昭昭，又聽得鼓聲隆隆，原來是碣石鎮守備王鵬年率隊前來馳援。在他的協助下，官兵取得上風，海盜方漸入頹勢，一頭目被官兵攔腰斬殺。城門難破加上旁有突襲，張十五隻得鳴金收兵再做打算。

次日深夜，白沙津海面突現火光衝天，張十五的近百艘戰船、近千名賊眾又重聚集，意欲再襲海口所城。吳元猷受命抵達海口所城後，便與眾將商定了應對之策。其一，以身為範帶頭捐贈俸銀，並同時向海口商民募捐，以籌軍需；其二，招募海田、白沙津漁民、疍戶等熟悉水性、身體健壯的鄉民充當水兵，補充兵力；其三，徵用民船、竹筏等物資，以應對海戰。

張十五初次攻城時，上述事宜尚在籌備中，於是吳元猷採取了堅守城門與請王鵬年從旁馳援之策。這次張十五重新集結，吳元猷決定攜兵民聯合部隊將戰場開到海面，他部署戰船上立起草人，又在草人上插上火把，草人船陣後則有軍民擂鼓助陣，一時海面鼓聲隆隆、火光衝天。當張十五疑惑之際，吳元猷率快艇在黃開廣船炮的掩護之下突襲敵船。被官兵陣勢震住的張十五，不出半個時辰，便失了戰船數艘、部眾數十人，不得不倉皇逃竄。

當年十月，由海口逃往文昌，再又流劫各州縣的張十五，被時任瓊州太守林鴻年招安，領頂戴，賜軍職，海口之亂暫得平息。眾人得了勝仗，便將原地名「外沙」改為「得勝沙」；而率眾打了勝仗的吳元猷，則被鄉人們奉為「得勝武將」。

海口開埠

對外貿易開始活躍

時間來到清代鹹豐八年，即1858年，也就是吳元猷擊退張十五一夥9年後。這一年，王鵬年升為瓊州鎮總兵（正二品），黃開廣升為雷瓊水陸總兵（正二品），被削廣東水師提督一職的吳元猷正在提督府擔任參議顧問。吳元猷的削職留任，與著名的「亞羅號事件」有關，而這樁事件也將影響噹時之整個中國，並給海口所城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第一次鴉片戰爭結束後，英國通過《南京條約》及《虎門條約》獲得進入廣州城的特權，但此舉遭到當地民眾的強烈抵製。1846年至1852年間，中英多次因入城問題爆發衝突。兩廣總督葉名琛態度強硬，拒絕與英方直接交涉，更使中英雙方矛盾進一步加劇。1856年10月8日，廣東水師接到情報，稱走私船「亞羅號」涉嫌窩藏海盜，千總梁國定登船搜查，逮捕了12名中國水手（含2名海盜）。搜查時船長未在場，英方事後稱清朝士兵撕毀英國國旗，但清廷否認，並指出該船執照已失效，且按英國法律，船隻進港時應降旗，該船並未執行，理虧在先。英國駐廣州領事巴夏禮以廣東水師「侮辱國旗」為由，要求兩廣總督葉名琛釋放全部水手並書面道歉。葉名琛答應釋放9人，但拒絕道歉。10月21日，巴夏禮發出最後通牒，威脅進攻廣州。葉雖釋放了全部人員，仍堅持未侮辱國旗。英方遂以「違反條約」為由，於10月23日炮轟廣州城。面對英軍的船堅炮利，清軍無任何抵抗之力。1856年，英、法兩國在美、俄兩國的支持下，組成侵華聯軍，第二次鴉片戰爭正式爆發，並以清廷慘敗收場。

鴉片戰爭失敗後，因事先未作防禦，未接到總督葉名琛主動出擊指令而被動應戰的時任水師提督吳元猷成為替罪羊之一，被削職留任，降為軍機參議顧問。海口則在1858年被迫簽訂的《中英天津條約》中成為新增的五個通商口岸（牛莊、登州、台灣、潮州、瓊州）之一，並被規定「嗣後皆準英商亦可任意與無論何人買賣，船貨隨時往來。至於聽便居住、賃房、買屋，租地起造禮拜堂、醫院、墳塋等事，並另有取益防損諸節，悉照已通商五口（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處）無異。」

鴉片戰爭後，不僅吳元猷成了替罪羊之一，海口也被迫對外開放。1860年，英國領事館在海口鹽灶正式設立。同年，法國領事館也在海甸島六廟坡尾建成。不過，由於海口特殊的地理位置及其港口先天的缺陷，加上清政府的消極抵抗、英政府對當時瓊州貿易價值的等級評估較低，直到1876年，海口才實際開埠，其核心標誌為1876年4月1日瓊海關的正式成立。海關公署設於海口中山路尾南側，主要管理對外貿易、港務及郵政業務。

至1907年，今海口騎樓街區一帶，佈滿了列強的官方建築，包括瓊海關總署及英、法、德、美、日、葡萄牙、西班牙、荷蘭等國領事館。昔日之海口所城，插滿帝國國旗，成為近代中國「被動開放」的典型縮影：所城之內洋人聚集，英國聖公教堂、瓊海關郵政局、怡和洋行等洋機構鱗次櫛比。海關、洋行等機構是列強實施經濟掠奪、政治控制的工具——海關稅收除少量留作地方經費外，大部分被用於償還《天津條約》賠款；海南每年出口的蔗糖、檳榔、椰子等土貨中的60%由外國商船直接運往香港或東南亞，而進口的洋紗、洋布、煤油等工業品佔貿易額的70%。

（作者係海南省典籍整理與研究基地特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