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公司、無投資、無AI,兩個女性創作者的《吉時已到》丨專訪
淩晨3點58分,圓子通過了記者的好友申請,那時她才剛剛結束前一天的剪輯。從2月1日拍攝完成,到4月24日影片上線,她幾乎沒離開過房間。
而房間之外,聲浪早已掀起。這部由她和無恙創作,無公司、無投資、無AI的中式恐怖無限流(「無限流」是一種主角不斷穿梭於各種影視、遊戲、小說等平行世界,在完成任務與生死挑戰中不斷成長的故事類型)電影《吉時已到》,在社交平台上不斷刷新著成績:抖音點讚突破500萬、B站播放超400萬,圓子的粉絲從50萬漲到了100多萬。「爆了」是結果,卻不是她們創作之初所能預見的。兩人至今無暇感受數據的衝擊,因為創作尚未結束:一部七個多小時的幕後紀錄片即將上線,圓子正做著最後的剪輯。她讓自己幾乎斷網,只在去洗手間時或者睡前翻翻大家的評論和二創,或者聽無恙給她念。
《吉時已到》影片封面圖,左三為無恙,左四為圓子。 受訪者供圖也正是在剪輯的間隙,新京報記者與圓子和無恙進行了一次難得的對話。圓子今年27歲,無恙29歲。在一個崇尚技巧和效率的時代,她們偏偏選了那條最笨拙的路。這個對話無關「爆款秘訣」,只是兩個95後獨立影片創作者的一場不計成本、全憑熱愛的孤勇。
兩年,為一碟崑曲的醋包了一頓餃子
項目的起點是兩年前。那時的圓子在學習崑曲的過程中,產生了將無限流題材與崑曲結合,以此來宣傳非遺文化的想法。起初她腦子裡只有故事大綱,細節是在兩年里慢慢填充的。「中間和無恙一直討論,台詞怎麼說比較好,故事該怎麼走,後來又和片中飾演雙胞胎的南宮承和南宮宇一起聊台詞、劇情。」她們花了很長時間打磨劇本,並一點點「手搓」了片中大大小小的道具。
片場工作照。 受訪者供圖圓子最初設想的,只是拍一支MV。無恙聽完整個構思之後,覺得它可以擴充成一部二十分鐘的短片。「可是寫著寫著,拍著拍著,隨著我們對人物的感情越來越深,他們的形象越來越豐滿,就覺得裝不下了,它最後變成了一部電影。」
這部電影就是《吉時已到》——一個關於愛與執念的「中式無限流」故事。遊戲小隊「玄鳥」的隊長慕辭與隊員爾爾大婚之日,眾人被拉入以崑曲《牡丹亭》為背景的S級恐怖副本,經歷燒腦又催淚的種種劇情,最終走向結局。
《吉時已到》是一個關於愛與執念的「中式無限流」故事。 受訪者供圖拍攝用了11天。在這11天里,圓子和無恙是導演、是主演,也是化妝、服裝、道具、攝影、場務,片場需要什麼,她們就輪流頂上。「本來找了兩個固定的攝影師,但他們只能拍5天。5天之後又臨時找了一個幫忙的攝影師朋友,他拍了3天。現場有兩台相機,除了攝影師手裡的那台,另一台就在圓子、無恙、南宮承和南宮宇手裡輪流轉,誰不在畫面里誰上。」
現場有兩台相機,除了攝影師手裡的那台,另一台就在圓子、無恙、南宮承和南宮宇手裡輪流轉,誰不在畫面里誰上。 受訪者供圖圓子在片中承擔了大量崑曲表演的戲份,而做了多年短影片的她很清楚,在這個求短求快的時代,把大段戲曲放進作品里,意味著很大的風險。無恙一度也擔憂:「當時跟她一起過demo的時候,我說你這段太長了,觀眾會不會覺得節奏慢。」但圓子還是堅持,畢竟她最初的目的就是讓崑曲文化成為創作內核,「一筆帶過或者唱兩句就劃過去,那就違背了初心。如果只讓戲曲作為恐怖元素出現,換成《寂靜嶺》的護士也能達到效果」。
圓子笑稱這個項目是「為了一碟醋包了一頓餃子」。崑曲在這個故事里不可或缺,每一句戲詞都緊扣情節。「如果觀眾想弄懂這個故事,或者特別喜歡這部電影,就一定會想聽、想研究,會為了角色靜下來。等你看到大結局再回看這些唱段,就會發現一句都不能再少了。」
圓子的戲裝扮相劇照。 受訪者供圖這種堅持的確讓一些觀眾按了快進,但也讓很多人開始去瞭解和關注《牡丹亭》。不少討論劇情的帖子裡,對戲曲與故事互文的分析頭頭是道。更讓圓子驚喜的是,一些專業崑曲演員,以及她曾求教過的老師,也發文肯定了《吉時已到》。「我們覺得很感動,真的,感覺自己那一點點微薄之力有了迴響。」
笨拙地熱愛,孤注一擲地投入
圓子每次以戲曲扮相出鏡,彈幕便是一片讚歎。但驚豔背後,是「勒頭」的折磨。
很多戲曲演員和票友都講述過「勒頭」的痛楚。這是戲曲演員必須克服的基本功之一,用布帶將眉眼和頭皮向後勒緊、吊起,令扮相精神俐落,勒久了就會頭暈、噁心,甚至破皮。
拍攝11天,圓子有6天需要上戲曲妝,也就勒了6次頭,最多的一天勒了16個半小時。「太痛了怎麼辦?」面對記者的追問,無恙說:「就是吃止痛藥,頭勒爛了,起了一堆水泡。」給圓子勒頭的老師叮囑過,儘量不要從早勒到晚,「她的意思是頂多兩小時,而且最好別動。」可圓子還要當導演,還要拍攝,有太多事等著她,只能把疼痛放到一邊。
圓子最多的一天勒了16個半小時的頭,起了一堆水泡。 受訪者供圖但圓子覺得這並非最難的部分。「痛的話我還可以忍,忍到後面就適應了。最痛苦的是冷,冷是沒辦法吃藥克服的。」
《吉時已到》拍攝於今年1月底,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時候。演員衣衫單薄,夜戲也多。開拍第二天到淩晨三點,無恙直接失溫凍暈了過去。拍攝時間最長的一天,她們忙了將近18個小時。「拍攝結束不能立刻卸妝睡覺,我們四個要整理現場和素材,還要寫第二天的通告,給相機充電,拷素材。有時候感覺剛要睡著,鬧鈴就響了,剛卸下的妝又要化起來。」
如此緊湊的拍攝背後是捉襟見肘的資金。片中除了兩位老年演員是請的群演,其餘角色全是親友或粉絲零片酬出演。「我們有一個微信群叫‘江湖救急群’,需要群演或者後勤的時候在群裡問問誰有空兒,誰有空兒誰就來。」可即便如此,崑曲學習、場地、攝影、差旅住宿、飲食、特效等加起來,還是花了30多萬元。圓子說,這筆錢對一般的電影製作成本來說或許很低,「但是對我們兩個人來說,已經是一筆巨款了。」
團隊幕後合照。 受訪者供圖拍攝完成後,為了能全身心投入後期創作,近半年的時間里,她們在短影片平台上幾乎斷更,全憑之前的積蓄支撐生活和工作。這對短影片博主來說,幾乎是自斷生路。「我們有做好被忘記的準備,因為在這個時代,博主如果一直停更,很容易就被替代。但我們的粉絲——圓子的叫甜甜圈、無恙的叫狼崽崽,她們一直都在等,一直沒有忘。」兩人從未向粉絲提前透露自己在做什麼,她們一邊掉粉,一邊在那些不離不棄的等待里被托舉著。
無恙坦言,身為粉絲量不多的影片博主,此前的平台報價上不去,花銷下不來,加上創作上的投入和開銷大致相當,所以也並沒有多少積蓄。當錢快花完的時候,偏偏還要付給特效師一筆急款。無恙變賣了家裡的造型假髮,圓子也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出來賣掉,又做了一些周邊售賣,才算勉強渡過難關。原本作為Coser的無恙,會通過線下漫展活動賺錢,後來也為了更好地沉澱下來創作而停掉了,「我確實需要把更多精力放在影片上,跑線下肯定會分心。」
後期製作的幾個月裡,圓子幾乎都是在房間里度過的。2026年的春節,她只看了半場春晚,隨後繼續剪片子,元宵節更是整晚都沒離開過剪輯桌。簡單的特效她們儘量自己上手,難度太大的才委託出去,能省則省。高壓之下,兩個人的情緒起伏過好幾次,但彼此總有辦法把對方從低處拉起來。圓子繃不住的時候,無恙就會帶她去樓下走一圈,透透氣,看看月亮。兩人互相哄一哄,喊幾聲加油,又接著往下干。
後期製作的幾個月裡,圓子幾乎都是在房間里度過的。 受訪者供圖不賣版權,先攢夠下一部的底氣
面對《吉時已到》的成績,兩人至今沒有太多實感。親友和粉絲一再提醒她們要抓住機會商業變現,圓子和無恙卻非常審慎。
她們清楚,資本介入很可能意味著創作自由的讓渡。「我們不接受《吉時已到》商業化或者被人改編,也拒絕了一些電影公司影視化收購版權的邀請。包括有遊戲公司想買版權,我們也拒絕了。」從頭到尾,她們沒動過賣版權的念頭。但兩人也表示,如果有尊重她們創作想法的邀請,會願意考慮合作。
圓子劇照。 受訪者供圖缺錢的問題依然擺在她們面前。很多人求續集,她們也的確有一個後續大綱,可第一部已經將她們完全掏空。「我們現在就是從零開始賺錢,也不知道攢到能拍第二部的時間要多久。一想到拍第二部,這幾年的積蓄又要直接清零,其實也有點愁。」圓子說自己是個經不住別人期待的人,「如果別人期待我做什麼,我就很想做到,不想讓大家的期待落空。」但好在片子火了,之前接單困難的兩人忽然收到了很多商業合作的邀約。她們打算趁著這次機會仔細篩選,先積累一些資金,再繼續往下走。
被問及理想的創作狀態時,圓子的聲音帶著哽咽:「如果有再多一點錢,我們就可以多租一兩天場地,就可以多睡一會兒了。就是因為資金太少,拍攝時間必須定得特別緊,很多戲都要熬大夜。如果資金鬆快點,就能拍得從容一些,無恙就不會凍暈了……」無恙接著說:「有錢的話就可以給幫忙的朋友發紅包或者發薪金,我們也可以在累的時候選擇休息,現在不休息是因為我們沒有選擇。」
無恙劇照。 受訪者供圖無恙心中一直有一個遺憾。幾年前她寫過一個長片劇本,計劃時長足足兩個半小時,但她算了算,成本怎麼都得20萬元,於是放下了。她時不時會把那個本子拿出來摸一摸,「如果當時那個本能拍出來,一定很受大家歡迎,故事真的很好。想了這麼多年,也許現在再給我20萬元,我都不一定有當時那麼充沛的感情了。」她感慨,圓子有想法,也更勇敢,《吉時已到》是圓子抱著「這是最後一個劇情作品」的決心去做的,沒想到真的會絕處逢生。
一場修行之後,聽見葉子變綠的聲音
這是兩人第一次完成如此宏大的項目。無恙覺得,自己身上最大的變化是沉澱了許多,心境也隨之改變。「我以前經常焦慮,拍攝《吉時已到》的過程中也在焦慮,但有時候你會發現,焦慮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受著。時間久了,人反倒慢慢沉靜下來,在緩慢地成長。」她說,一年前的自己恐怕接不住這麼大的關注和流量,對於外界的種種聲音未必能穩穩接住。可經過這段修行之後,很多事都坦然了,誇和罵都能更平靜地接受。
圓子也在這場磨煉里變得更堅韌。「以前以為閉關剪輯就是我想像中那樣,可真的身處其中才發現,你其實是在無數次選擇里,一次次堅定自己的選擇。有一種被強行鍛鍊、虐過之後的爽感,也真的感受到了花這麼久去沉澱、專注做一件事是什麼感覺。」她說,那種沉浸其中的感受挺讓人上癮的。不光是她和無恙,一同參與的夥伴從前也都只做短影片,經歷了《吉時已到》之後,大家發現,這種不計代價的投入和純粹為了熱愛的感覺,真的很好。
日常生活中的無恙和圓子。 受訪者供圖對兩人而言,有些選擇與創作底線牢牢綁在一起。標題列拿意標明的「無AI」便是其中之一。圓子解釋:「現在行業里很多人用AI輔助創作,AI作為工具本身沒有問題,可目前缺乏明確的法律和版權規定。如果把別人的作品融進去、融成自己的東西,我覺得難以接受。AI本應是幫助人更好地發展,可它第一步取代的竟然是藝術。」無恙補充說:「看到有藝術從業者因此失業,對創作者來說打擊很大。藝術應該是百花齊放的,如果以這種形式被取代,長遠來看是很悲哀的事。所以我們不是很想用AI。」
影片中那首與情節緊密相扣的《等你的季節》,是圓子在寫劇本時就已經選定的。「劇本剛出來的時候,她就讓我聽著這首歌看的,當時光看大綱就哭了,太容易代入了。」無恙回憶。
從冬天到夏天,她們在那間小房間里待了太久。圓子說,剪長影片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修行,她也終於理解了為什麼一個團隊一年才能做出一部電影。窗外悄悄換了幾個季節,她們只在下樓扔垃圾時才猛然察覺——葉子落光了,葉子又綠了。「前幾天下樓,我跟無恙說,天呐,這個葉子這麼綠了嗎?」說完她自己也笑了笑。
《吉時已到》劇照。 受訪者供圖而在故事的另一頭,看過《吉時已到》的觀眾,也許正從這些繁茂的綠意裡,窺見了那一整個被她們遺落在身後、卻洶湧而來的夏天。
新京報記者 吳龍珍
編輯 徐美琳
校對 劉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