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疫郵輪靠岸西班牙，漢坦病毒會全球擴散嗎？

當地時間5月10日星期日淩晨，「洪迪厄斯」號郵輪抵達西班牙特內裡費島格拉納迪利亞港水域。郵輪運營商「泛海探險」公司在發給新京報記者的郵件中確認了這一消息。

「泛海探險」公司表示，所有乘客和部分船員分批下船。同時，根據世界衛生組織與多個國際組織和相關政府合作製訂的方案，旅客將乘飛機返回各自國家，並接受隔離檢疫。

這艘由荷蘭「泛海探險」公司經營的郵輪，近期在大西洋航行期間船上暴發漢坦病毒疫情。導致這場疫情的，是一種名為「安第斯病毒」的漢坦病毒毒株，它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的漢坦病毒類型。

截至5月8日，疫情已造成3人死亡，8人確診，超過100名乘客和船員在大西洋上漂流多日。而在疫情完全弄清楚之前，至少30名乘客已提前下船，各自返回不同的國家。

這也使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擺在面前：漢坦病毒會由此擴散至全球更多國家和地區嗎？

郵輪上的致命疫情

「洪迪厄斯」號郵輪上的疫情已持續數週。

時間回到4月1日，根據「泛海探險」公司提供的信息，這艘郵輪載著來自23個不同國家和地區的175名乘客與工作人員，從南美洲阿根廷最南端的城市烏斯懷亞啟航，計劃橫跨大西洋，途經馬爾維諾斯群島、南佐治亞島、聖赫勒拿島和阿森鬆島等島嶼，於5月3日進入非洲西端的佛得角水域。

起初，一切正常。

直到4月11日，一名荷蘭籍男子在船上死亡。當時死因不明，郵輪繼續行駛。4月24日，這名男子的遺體在聖赫勒拿島被送下船，他的妻子一同離船處理後事。

但令人不安的消息接踵而至。

4月27日，這名妻子也出現不適症狀，隨後去世。幾乎同時，一名英國籍乘客病重，被送往南非接受治療，病情危重但穩定。5月2日，又一名德國籍乘客死亡。

也是在5月2日，世界衛生組織和歐洲疾病預防和控制中心接到了通報：一艘懸掛荷蘭國旗的郵輪暴發嚴重呼吸道疾病聚集性病例。歐洲疾控中心告訴新京報記者，當天他們通過「早期預警與反應系統」收到信息：船上載有來自23個國家的乘客及船員，其中9個為歐盟或歐洲經濟區國家。同日，世界衛生組織也從英國聯絡點獲得通知。

得知疫情相關消息，佛得角未允許「洪迪厄斯」號郵輪靠港。經過多方協商，兩名疑似感染漢坦病毒的船員和一名與已去世德國籍乘客關聯人員被轉運至荷蘭。但其他一百多名乘客和工作人員，仍然留在郵輪上。5月3日至6日，郵輪暫停在普拉也港外海域，隨後駛往西班牙特內裡費島。

據媒體報導，在此期間，部分乘客起初感到不安，但隨後逐漸平複。也有乘客通過讀書、看電影和飲用熱飲來打發時間。「泛海探險」公司多次更新消息，稱郵輪上氛圍平靜，無人出現症狀，且世界衛生組織的專家已登船提供公共衛生建議。

漢坦毒株為何出現在遠洋郵輪上？

世界衛生組織更新的數據顯示，截至5月8日，「洪迪厄斯」號郵輪共報告8例病例，其中3例死亡病例。所有6例實驗室確診病例，均為安第斯病毒毒株。

安第斯病毒，聽起來或許陌生。但它屬於一個更廣為人知的病毒家族——漢坦病毒。

漢坦病毒主要由囓齒動物攜帶，人類通常因接觸受感染囓齒動物的尿液、糞便或唾液而感染。

「囓齒」指的是動物具有一對專門用來啃咬食物和硬物的門牙，這類動物除了常見的老鼠、大鼠（小家鼠、大鼠）外，還包括倉鼠、豚鼠、鬆鼠和河狸等。但在漢坦病毒的傳播中，通常是以各類野鼠和家鼠為主。

世界衛生組織通報顯示，不同種病毒引起的臨床表現差異顯著，主要分為腎綜合徵出血熱和漢坦病毒肺綜合徵。腎綜合徵出血熱主要影響腎臟和血管。漢坦病毒肺綜合徵主要臨床表現為發熱、乾咳、噁心、嘔吐、腹痛和腹瀉等，嚴重者出現呼吸窘迫、休克等。症狀通常在接觸受感染的囓齒動物後1至8周出現。

據世界衛生組織介紹，漢坦病毒的人類感染病例最常見於農村地區，例如森林、田野和農場，這些地方囓齒動物眾多，暴露風險也更高。而漢坦病毒「家族」中的安第斯病毒主要分佈在阿根廷和智利。

問題在於，一種主要在農村地區傳播的病毒，怎麼會出現在遠洋郵輪上？

英國諾丁漢大學病毒學教授威爾·奧雲對新京報記者指出，主要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有人登船時已攜帶病原體，二是船上存在受感染的鼠類。而種種跡象更傾向於前一種。公開報導顯示，部分乘客此前曾在阿根廷周邊地區旅行，其間可能曾與受感染的鼠類有過接觸。

「同時，郵輪是一個大量人群（甚至可能包括動物）在一段時期內保持密切接觸的環境——這為傳染源的傳播提供了理想的條件。」 奧雲說。

世界衛生組織的通報也顯示，部分後續病例與首位荷蘭籍感染者存在流行病學關聯，且其症狀出現時間與先前記錄的安第斯病毒最可能的潛伏期相吻合，因此可能存在船上人際傳播。

能人傳人的安第斯毒株

雖然人類通常因接觸受感染囓齒動物的尿液、糞便或唾液而感染漢坦病毒，但這次涉疫郵輪出現的是被認為有記錄以來唯一一種可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的安第斯毒株，引發了廣泛擔憂。

根據美國國家醫學圖書館一篇對安第斯病毒毒株進行病毒學特徵分析的文章，2018年11月阿根廷西南部埃普延村曾暴發安第斯病毒的人際傳播疫情。那次疫情造成31人感染，11人死亡。一些個體被認為是超級傳播者，可能預示著該毒株具有很高的傳染性。

世界衛生組織新聞發言人基斯坦奴·林德美亞2026年5月8日表示，漢坦病毒疫情已根據《國際衛生條例》啟動應對行動，世衛組織正與佛得角、西班牙、荷蘭、南非、英國和阿根廷的有關部門以及歐洲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等密切合作。圖/IC photo

歐洲疾病預防控制中心表示，漢坦病毒可引發嚴重疾病，且具體症狀取決於所涉及的毒株類型。在美洲地區，某些毒株可導致一種被稱為「漢坦病毒肺綜合徵」的嚴重肺部感染，病情可能迅速惡化，危及生命。而安第斯病毒，正是這類毒株之一。

不僅如此，歐洲疾病預防控制中心認為，人們在出現症狀之前就可能傳播病毒，而且症狀出現可能需要多達八週的時間，這使得控制疫情變得困難。

公開報導顯示，對部分感染者來說，症狀出現得相對較晚。據瑞士聯邦公共衛生辦公室5月6日發佈的新聞公報，一名感染漢坦病毒的患者正接受治療，該患者此前曾乘坐涉事郵輪——「洪迪厄斯」號。兩天后，西班牙和英國也相繼報告了漢坦病毒疑似病例。初步調查顯示，這些疑似病例均與「洪迪厄斯」號郵輪有關。

此外，目前沒有針對漢坦病毒的特效抗病毒療法。

歐洲疾控中心指出，提供支持性的住院護理是協助患者康復的主要手段。世界衛生組織也表示，早期支持性醫療護理是提高生存率的關鍵，其重點在於密切的臨床監測和管理呼吸系統、心臟和腎臟併發症。同時，預防主要依賴於減少人與受感染囓齒動物的接觸。

全球擴散風險有多大？

在此類漢坦病毒疫情情況明朗之前，至少30名乘客已提前下船，各自返回不同的國家。這一消息令外界對漢坦病毒疫情可能擴散至更多國家和地區感到擔憂。

根據「泛海探險」公司提供的數據，4月24日，32名乘客在聖赫勒拿島下船。此後，還有乘客經由其他港口返回各自國家。由於漢坦病毒的潛伏期長，這意味著那些已經提前下船、分散到各個國家的人，可能還沒有度過潛伏期。

經過多方協調，5月10日，郵輪將抵達西班牙特內裡費島格拉納迪利亞港水域，在海上漂流多日的乘客和部分船員即將疏散。他們會對疫情擴散造成何種影響，牽動著許多人尤其是當地人的心。公開報導顯示，有特內裡費島居民抗議涉疫郵輪靠岸，表達對健康風險的擔憂。

當地時間2026年5月8日，西班牙辛達告魯斯-德特內裡費，抗議者舉著寫有”這無濟於事，簡直是胡鬧”的標語牌，反對暴發致命漢坦病毒的洪迪厄斯號郵輪靠岸。圖/IC photo

對此，世界衛生組織的評估是：全球風險仍然較低，主要理由有：漢坦病毒已經被發現約30年，全球每年約有2000例病例，其發病率很低。漢坦病毒傳染性並不強，不會輕易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安第斯病毒在以往的疫情中表現出有限的人際傳播，通常發生在密切接觸者和家庭環境中，一般需要長時間的密切接觸。通過早期發現、病例隔離和臨床治療等措施，通常可以控制傳播。

歐洲疾控中心同樣不認為該郵輪疫情會引發一次全球大流行。與新冠病毒等不同，安第斯病毒不易在人與人之間傳播。人際傳播極為罕見，且需要長時間的密切接觸，通常是在封閉環境中。此外，以歐洲為例，並不存在該病毒的天然囓齒動物宿主，因此不太可能在人群中持續傳播。

在歐洲疾控中心看來，漢坦病毒侵入歐洲本地囓齒動物種群並進而引發「囓齒動物傳人」感染的風險也微乎其微。在郵輪上及乘客下船過程中實施相應的感染預防與控制措施，任何可能的病毒傳播都將極有可能局限於小範圍之內。即使有乘客在撤離郵輪後發生人際傳播，只要嚴格落實防控措施，在社區內引發大量病例或大規模疫情暴發的可能性依然極低。

國際社會啟動應對機制

記者瞭解到，國際社會已啟動控制疫情擴散的應對機制。

世界衛生組織正在開展密切接觸者追蹤工作，以確保對可能接觸過病毒的人員進行後續跟進。世界衛生組織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除上述措施外，他們正指導船舶運營方管理乘客健康和規劃後續步驟、組織醫療後救治，以及實施實驗室檢測與風險評估等。目前，他們已將一份關於船上漢坦病毒管理指南分發給各成員國。

當地時間2026年5月8日，西班牙特內裡費島，涉疫「洪迪厄斯」號郵輪即將抵達特內裡費島，西班牙國民警衛隊提前進行部署。圖/IC photo

歐洲疾控中心也在通報中說明，該中心與世界衛生組織、西班牙政府合作，製定安全下船、遣返和對離開船舶的乘客和船員進行後續追蹤的規程。此外，歐洲疾控中心與涉疫多國和其他機構協作，共同製定統一的病例定義，並持續發佈流行病學最新動態、相關指南及各類信息。此前，已有工作人員登船協助開展流行病學調查。

西班牙政府更是製訂了周密的分步撤離方案，郵輪上的乘客將在遠離居民區的工業港口離船，並通過封閉、受管控的通道直接前往機場返回各自國家，當地居民不會與他們接觸。

其他多國接回、隔離和追蹤郵輪涉疫人員的工作也在展開。德國、法國、比利時、愛爾蘭和荷蘭等國預計派飛機接回本國公民。據奧雲瞭解，各國政府目前正積極追蹤那些已下船的乘客。以他所在的英國為例，他們已掌握了相關人員的行蹤，且相關人員目前均處於隔離狀態。在大洋彼岸的美國，目前已有六個州開始監測相關旅客及其他人員，這些人可能曾與涉漢坦病毒疫情郵輪上的人員有過接觸。

新京報記者 朱月紅

編輯 胡傑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