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博李靜訓展人氣火熱 窺見「小孩」身後的大時代

隋代鑲金白玉杯。
杜建坡攝

隋代嵌珍珠寶石金項鏈。
杜建坡攝

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隋代鬧蛾金釵。
圖片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隋代青瓷。
圖片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剛剛過去的「五一」,中國國家博物館「李靜訓和她的時代」展人氣火熱。該展覽自4月開展以來便備受關注,其精美文物及文創在網上持續引起熱議。
此次展覽為國博依託館藏資源,發揮文保團隊優勢,自主策劃的精品展覽,首次系統展示館藏240餘件(套)相關文物,同時展出陝西、山西、河南、寧夏、天津等地區10餘家考古文博單位的150餘件(套)文物珍品。展覽以李靜訓墓出土文物為切口,通過「芝蘭天挺」「青白交輝」「絲路琉光」「區宇寧一」四部分,勾勒出隋代政治制度、經濟交流、社會文化、民族融合等方面的絢麗圖景。
金玉生輝,折射萬千寵愛
李靜訓是誰?
她生於貴胄之家,長於深宮之中,名字不見於史籍記載,因考古發現而為人所知。
1957年,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今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在陝西西安城西梁家莊發掘了一座隋代墓葬,讓李靜訓這個塵封千年的名字進入公眾視野。
墓誌銘文清晰勾勒出她的身份和家世:李靜訓,字小孩,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左光祿大夫李敏第四女,去世時年僅9歲。她的曾祖父是北周驃騎大將軍李賢,外祖父為北周宣帝宇文贇,外祖母楊麗華既是北周皇后,也是隋文帝楊堅與皇后獨孤伽羅的長女。李靜訓自幼由外祖母撫養,在萬千寵愛中度過絢麗而短暫的童年。隋大業四年(公元608年),她跟隨外祖母到汾源宮(位於今山西寧武)避暑時因病夭亡,後葬於隋都大興城內休祥坊。
李靜訓墓是迄今發現保存最完整、等級最高的隋代墓葬,出土了石棺槨、墓誌、陶俑、瓷器、金銀器、玻璃器等230多件文物,為研究隋代歷史文化和日常生活提供了重要實證。此次展覽將分佈在國博多個展廳的李靜訓墓文物彙聚一堂,並展出了50餘件新近修復的文物。
步入展廳,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明星文物」鬧蛾金釵:六瓣形金花、三角形金葉等組成的繁茂花叢上,立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金蛾,呈現出「鬧蛾撲花」的靈動意境;花蕊處鑲嵌珍珠、寶石,並以金絲編網,上串小珠垂飾;蛾翅和蛾身皆由金絲組成,並嵌有珍珠。可以想見,佩戴者行走時,金釵搖曳生姿、花枝微顫,飛蛾翅膀翕動、栩栩如生,是多麼迷人的畫面。
中國國家博物館副研究館員、策展人趙玉亮介紹,隋代金銀釵簪製作工藝發達,鬧蛾金釵堪稱這一時期髮飾中的精品,蘊含著「多子多福、生生不息」的美好寓意。這件文物出土時變形散亂,國博文保人員曆時數月修復,讓它重現1400多年前的風采。此次是它修復後首度亮相,吸引了許多觀眾凝神欣賞。值得注意的是,這件金頭飾看起來像冠,實則是釵,牆角的展櫃里還展出了三股銀質釵腳殘件。釵腳可插入金釵背部中間扁管,便於佩戴。
嵌珍珠寶石金項鏈也是備受矚目的珍品,出土時位於李靜訓頸部。它由28個嵌有珍珠的金質球形鏈珠穿綴而成,項鏈下端居中的大圓金飾上鑲嵌一塊鮮豔的雞血石,四周環繞珍珠,下掛心形金飾,嵌有一大顆藍色寶石。燈光下,紅藍寶石與珍珠、黃金交相輝映,華彩絕倫。趙玉亮介紹,這件項鏈的製作工藝、裝飾風格等融入了中亞、西亞等地特色,是多元文化交流互鑒的產物。
李靜訓墓中還出土了小巧精緻的鑲金白玉杯、高足金盃、銀箸、銀匕等生活用具和金指環、銀指甲套、玉釵、水晶釵等首飾,並有微縮版銀盒、銀爐、銀盤等,無不訴說著長輩對孩子的疼愛。
琳瑯美器,彰顯匠心精巧
隋代是中國陶瓷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轉變時期,奠定了唐及五代「南青北白」的瓷業生產格局。李靜訓墓出土瓷器17件,分青瓷和白瓷兩種,包括壺、罐、瓶等器型,是珍貴的隋代紀年標準器。
青釉雙層鋸齒蓋罐釉色青灰,有冰裂紋,肩及腹部各有一週尖端向外的三角形鋸齒裝飾,罐鈕為兩片荷葉與兩個蓮蓬組合的形式,極具巧思。同一展櫃中的青釉七聯罐由7個大小相同的瓷罐用瓷釉黏連而成,一罐居中,六罐環繞,俯看似盛開的花朵。
一件紋飾精美的青釉八系罐,被戲稱為李靜訓的「零食罐」,出土時盛有已炭化的核桃。青釉鏤空熏籠釉色溫潤,造型簡潔;旁邊展出了河南安陽出土的隋代持熏籠侍女俑,生動呈現了熏籠的使用場景。
白瓷的產生在陶瓷史上意義非凡。北朝晚期至隋代,白瓷燒製技術走向成熟。由於燒製難度大,隋代白瓷具有明顯的奢侈品屬性,存世量極少。李靜訓墓隨葬數件白瓷精品,可見其規格之高。
白釉雞首壺通體施白釉,表面有細冰裂紋。肩部一側塑高冠圓目、張口啼鳴的雞首,另一側為直體曲頸形龍柄,龍口銜接壺口沿,整體造型挺拔秀麗,線條優美。有學者認為這種器型模仿了西域傳入的金銀器。
天津博物館與國博館藏的隋代白釉龍柄傳瓶對照展出,一件為傳世文物,一件為出土文物,加深了觀眾對此類器物的認識。傳瓶是一種特殊的瓷瓶形製,瓶身雙腹相聯,共用一頸一口,肩部左右兩側各塑一龍形柄,龍首探入瓶口。天博所藏傳瓶為禁止出國(境)展覽文物,瓶底刻有銘文「此傳瓶,有並」,意為兩瓶合併。
白釉獸面紋雙系扁壺也頗具看點。壺體扁平,兩面有相同印紋,中間為一獸面,獸口左右各銜一忍冬葉,外繞聯珠一週。旁邊陳列著安陽範粹墓出土的北齊黃釉雙系扁壺,壺腹兩面模印胡人樂舞場景。趙玉亮介紹,這種帶有異域色彩的扁壺,其原型來自西亞、歐洲或地中海沿岸的器物,也有學者認為它直接模仿了薩珊波斯的金屬扁壺,其凸印紋飾與薩珊金銀器上錘揲的紋飾相近。
在玻璃器展區,精心設計的展台和燈光將玻璃的晶瑩透亮展現到了極致。玻璃是當時極其珍貴的材料之一,價值堪比黃金、寶石。李靜訓墓共出土了24件玻璃器,其中,綠玻璃蓋罐和綠玻璃扁瓶被列為禁止出國(境)展覽文物。它們體現了隋代兩種不同的玻璃工藝:蓋罐是典型的中國器型,材質為中國傳統的高鉛玻璃,表面有冷磨痕跡;扁瓶則是吹製的鈉鈣玻璃,質地、工藝與西亞玻璃相近,造型也近似西域風格的扁壺。本土工藝與外來技術交融共生,這正是隋代開放包容的生動寫照。
以小見大,展現時代風雲
從小人物視角觀察大時代,是當下流行的一種歷史研究方式。李靜訓背後的獨孤氏、宇文氏、楊氏和李氏家族,推動了北周至隋唐歷史發展的車輪。展覽最後一部分以考古發現為線索,將李靜訓的家族網絡徐徐鋪開,展現了宏闊壯麗的時代畫卷。
李靜訓的曾祖父李賢是北魏至北周時期名將,曾任河州(今甘肅臨夏)、洮州(今甘肅臨潭)總管,控制西北要塞。李賢夫婦墓出土的鎏金銀壺,是一件頗負盛名的國寶級文物。壺把上鑄有高鼻深目人像,壺身飾聯珠紋,腹部錘揲出古希臘神話故事圖案,見證著絲綢之路上的多元文明交融。
李靜訓的曾外祖母(楊麗華之母)是隋文獻皇后獨孤伽羅,而獨孤伽羅的父親獨孤信則是西魏、北周時期名將,八柱國之一。他的長女為北周明敬皇后,四女是唐高祖李淵之母(追贈元貞皇后),七女即獨孤伽羅。唐代史書稱「周隋及皇家,三代皆為外戚,自古以來,未之有也」。展覽中可以看到獨孤信及其長子獨孤羅、四子獨孤藏墓中出土文物,訴說著這個顯赫家族的故事。
「這組銅帶具出土於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陵墓,他是李靜訓外祖父宇文贇之父。」趙玉亮說,這幾大家族通過「聯姻」、結盟等方式聚合起各方力量,促進了北方政權的穩定與整合,為隋文帝楊堅統一南北奠定了堅實基礎。
陝西潼關稅村隋墓出土了北魏至唐代體量最大的函匣式石棺,其墓道至墓室所有壁面均繪有壁畫,專家推斷墓主人為隋代廢太子楊勇。展廳中複原展示了這座石棺,其體量之大、線刻圖案之豐富精美,彰顯了墓主的身份。
隋代國祚不足40年,卻在中國歷史上有著獨特的意義。它承前啟後,融合南北文化,吸納外來文明,為盛唐的繁華埋下伏筆。李靜訓所處的時代,正是隋代最輝煌的時期:大運河上波光粼粼,絲綢之路駝鈴悠揚,各方文化交融彙聚。
展覽的結尾展示了各地出土的隋代陶俑,有勞作俑、樂舞俑、侍女俑、文吏俑、武士俑等,它們是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剪影。
走出展廳,文創櫃檯也格外熱鬧。國博(北京)文化產業發展有限公司負責人廖飛介紹,圍繞本次展覽開發的文創產品共有70餘款,其中兩款鬧蛾金釵冰箱貼特別受歡迎——木質款輕拍可點亮釵上的「寶石」;金屬款「一物三用」,不僅可體驗「AR戴釵」,還可搭配髮梳戴在頭上,金蛾亦可拆卸作為徽章佩戴。「在研發過程中,我們首先要解決的就是讓金花動起來,更好地還原文物的視覺效果。」廖飛說。
歷史的風煙已經遠去。千年之後,在博物館中,今人與古人可以進行跨越時空的對話,感受那份真摯深沉的舐犢之情,領略中華文明曆久彌新的魅力。(本報記者 鄒雅婷)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5月12日 第 07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