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科醫院的「洗腸護士」：用「天使之手」救患兒於危困

男孩腸道內，核桃大小的頑固糞石堆積難排，令他腹脹如球、痛苦不堪。隨著3萬毫升生理鹽水相繼注入體內，兩個半小時過去，糞便逐漸排出，男孩因此免於一場外科手術。

看似不起眼的洗腸術，是先天性巨結腸、腸梗阻等疾病有效的護理手段，需要細緻入微的專業手法。從事這門技術的護士被稱作「洗腸護士」，他們值守在普外科與新生兒外科，常年穿梭在病房與灌腸室之間。

王立娟就是其中一員。在5月12日國際護士節到來之際，新京報記者走進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兒童醫院，聽王立娟講述「洗腸護士」這一特殊崗位背後的故事。

一次洗腸，讓患兒免於急診手術

在北京兒童醫院灌腸室內，9歲的腸梗阻患兒小芝（化名）躺在診療床上，肚子高高隆起。

王立娟一邊用石蠟油潤滑矽膠導尿管，一邊與小芝聊天。彷彿不經意間，導管就被王立娟送進了小芝的肛門。

右手操作導尿管，左手放在男孩腹部，感知著糞石位置。王立娟將300毫升37攝氏度的溫鹽水通過「脈衝式推注法」注入了小芝腸道，以軟化堆積在體內的糞便。當淡黃色腸液開始流出，王立娟開始每隔2分鐘調整推注角度，確保衝刷到腸道褶皺處。經過不斷注水、排出，小芝的肚子慢慢恢復正常。

洗腸，醫學上稱為「灌腸術」，是通過肛門將生理鹽水、藥物或氣體注入腸道，幫助清除腸道內積存糞便、緩解便秘或輔助治療的護理技術。‌在兒科，洗腸常用於先天性巨結腸、腸梗阻等疾病的輔助治療。

在「洗腸護士」的崗位上工作了30餘年，王立娟經手了近萬名患兒。

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名外地巨結腸患兒。男孩當時已引發完全性腸梗阻，腹部脹如皮球，疼得在診療床上不斷打滾。X光片顯示，其腸道內嵌頓著核桃大小的頑固糞石，如果情況無法改善，只能通過急診手術解決問題。

這次洗腸持續了兩個半小時，用了3萬毫升生理鹽水。由於孩子糞石位置深、質地堅硬，王立娟每分鐘只推入60毫升溫鹽水，到了100毫升便暫停操作，輔以腹部按摩鬆動糞石‌。45分鐘過去，淡黃色的腸液才開始帶著細碎糞渣流出。隨著疼痛緩解，孩子竟然在操作中睡了過去。

代代相傳的「手藝活兒」

需要洗腸緩解症狀的患兒並不少見。

北京兒童醫院護理部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先天性巨結腸是一種常見的先天性畸形，其發病率在1/5000左右。由於腸神經元缺失，患兒的受累腸管無法像正常腸道一樣蠕動，不能正常排出的腸內容物堆積在腸道內，導致病變近端的腸管嚴重擴張，因此稱為先天性巨結腸。

腸梗阻、頑固便秘、腹脹、嘔吐……這些都是先天性巨結腸帶來的後果，嚴重時患兒還可能感染性休克、死亡。隨著醫療水平進步，先天性巨結腸患兒存活率提高，洗腸需求也逐漸增加。

1999年，該院普外科護士雲桂芳轉職為首位專職「洗腸護士」。洗腸操作需要護士有專業的眼力和手法，王立娟便師從雲桂芳，從學習中不斷積累技巧。

王立娟回憶，為了避免冰冷的液體刺激孩子的腸道，每次操作前，雲桂芳會把生理鹽水加熱到37攝氏度，這也成為她傳承的習慣。為了緩解患兒的不適，雲桂芳總是在與患兒聊天的間隙順勢將潤滑過的導管以「波浪式」軌跡滑入腸道，還會通過各類小遊戲分散患兒的注意力。

如何讓老手藝更貼合當下的臨床需求，也是王立娟不斷琢磨的事情。她將雲桂芳的經典手法拆解開，結合現代兒科護理的細節要求，梳理出了《兒科洗腸標準化流程》，結合觸診帶教，將這門「手藝活兒」教給更多的年輕護士。

據悉，目前該院已有近40名「洗腸護士」值守在普外科與新生兒外科。

從傳承到創新

在臨床護理實踐中，洗腸技術也在不斷改進。

隨著臨床經驗積累和對腸道解剖結構的逐步瞭解，王立娟獨創了「腹部觸診糞石定位法」：用指腹以順時針方向輕壓患兒腹部，當觸到硬結時，通過按壓深度和回彈力度即能判斷糞石大小。

「脈衝式推注法」是她使用的另一種手法，核心在於可以模擬腸道自然蠕動的生理節律，「一邊打水，一邊往裡頭置管，讓管從水裡漂浮著往里走。」她解釋，這種手法一方面避免了傳統灌腸中持續高壓衝擊引發的腸壁水腫風險，另一方面利用水壓變化逐步鬆解糞石結構，尤其針對巨結腸患兒腸壁神經節缺失導致的蠕動功能障礙，該手法能更徹底地清除腸道褶皺內的殘留物。

使用的醫療器械也在改進。在灌腸室的器械架上，一根看似普通的透明矽膠導管，是她多方對比挑出的最優選：傳統洗腸導管的紅色橡膠材質反復消毒後易斷裂、管頭平切面對肛腸壁摩擦大、非透明管身難以觀察堵塞情況，而成人用矽膠導尿管有著圓潤的管頭，‌減少了對患兒嬌嫩腸壁的刺激，‌柔軟的管壁‌能降低操作中的摩擦阻力，‌透明設計也能‌讓護士直觀追蹤糞渣位置，動態調整進管角度。

對於難置管的患兒，則可以創新性地利用導管氣囊固定技術，將管體精準留置在狹窄腸段，既避免反復插管導致的組織損傷，又通過實時觀察調整水流與糞石的相互作用。

技術和器械的創新只是一方面，如何舒緩患兒的情緒、如何教會家長做居家護理……柔性的人文關懷，也是這群有著「天使之手」的「洗腸護士」在不斷努力的事。

新京報記者 戴軒

編輯 張磊 校對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