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較真兒、台下托底」，吳剛嶽秀清「變出」《大戲法》丨專訪

在北京人藝的舞台深處，藏著太多歲月與戲劇交織的故事，而吳剛與嶽秀清，無疑是其中最溫情的一章。他們是生活中的伴侶，鏡頭前的搭檔，更是排練場上只需一個眼神便能穩穩接住彼此的知己。

從《茶館》里精明世故的小唐鐵嘴與爽利潑辣的小丁寶，到如今《大戲法》中微服民間的慈禧與見太后就腿軟的貴貝子，他們早已習慣了在燈光下捕捉彼此的呼吸。5月14日-16日，由嶽秀清、吳剛夫妻二人領銜主演的話劇《大戲法》將在北京保利劇院首演。奇幻外衣之下，人性的博弈與時代的滄桑盡數上演。

話劇《大戲法》劇照。

「你演，我做後盾」，夫妻共赴《大戲法》之約

當話劇《大戲法》對外宣佈的那一刻，一個問題悄然浮上眾人心頭，吳剛與嶽秀清這對來自北京人藝的著名演員，因何將走出劇院的第一次交給了這部作品，而這一答案便藏在嶽秀清最初的「忐忑」之中。

初次拿到《大戲法》劇本，嶽秀清坦言，翻看數頁之後，她便感受到「這個慈禧與眾不同。」不在深宮高牆之內，而是微服市井江湖，有威嚴，有算計，更有幾分難得的情義與煙火氣。正因這份多面與鮮活，讓嶽秀清動了心。然而心動的餘溫未散，現實的顧慮已沉沉壓下，她坦言，「一切源於第一次接演劇院以外的舞台作品，內心難以全然篤定。」關鍵時刻，還是吳剛在背後推了她一把。他仔仔細細研讀了劇本，覺得「挺有基礎」，更重要的是，吳剛看到了妻子這幾年在舞台上的隱忍與蟄伏。

初次拿到《大戲法》劇本，嶽秀清坦言，翻看數頁之後，她便感受到「這個慈禧與眾不同。」

「前幾年我一直在外邊忙，其實嶽秀清演戲比我好，她是被耽誤的女明星，被我給耽誤了。」吳剛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表示。在他看來，妻子雖然一直在劇院里排戲，但近幾年卻鮮少有獨立挑梁的作品，而《大戲法》里的慈禧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正好碰見這麼一個有意思的劇本，應該讓她在舞台上再把創作的激情、對人物的豐滿度再現一下。」於是，吳剛力薦嶽秀清接演，並拋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沒事，你演，我給你做後盾。」

正因這句話，成了嶽秀清最終的定心丸。「有他在，至少在戲上、劇本磨合上，他能給我撐腰，我心裡有點底了。」她坦言，如果沒有吳剛那句「咱們倆在一起再合作一次！」，她真的沒有信心接下這個挑戰。從「滿心忐忑」到「欣然應允」，嶽秀清被吳剛一步步「勸」進了劇組。吳剛自己，其實也是第一次在劇院外參與商業話劇，內心雖同樣忐忑，但他選擇把這份忐忑藏在鼓勵背後，先托舉起妻子的底氣。

吳剛力薦嶽秀清接演，並拋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沒事，你演，我給你做後盾。」

台上互不遷就，台下盡職「後勤」

一旦選擇了進組排練，這對夫妻過往在劇院時的那股較真勁兒就全出來了。嶽秀清開始反復琢磨這個「不一樣的慈禧」。在她看來，這個角色的迷人之處在於多面性：在宮里對底下人是威嚴的；到了民間變成「葉老太太」，是鄰家奶奶般的談笑風生；到了尾聲，設局弄大戲法時又有計謀；而與朱老四的情誼，又透著普通百姓間的悲喜。「我喜歡演那種個性特別強、多面的角色。」嶽秀清說。

為了讓這種多面性更鮮明，嶽秀清在台詞處理上下了狠功夫，宮里的慈禧怎麼說話，民間的葉老太太怎麼說話，每一處切換都要鮮明。而這齣戲里，吳剛的角色則更為特別——「貴貝子」，一個見著慈禧就腿軟的皇親。因為排練一個多月幾乎天天跪著，他也戲稱自己為「跪貝子」。「你見著慈禧老太后能不跪嗎？這是人物關係，必須得跪。」吳剛笑稱。

因為排練一個多月幾乎天天跪著，吳剛戲稱自己為「跪貝子」。

嶽秀清透露，這「跪」還是吳剛自己設計的。作為演員，吳剛習慣在排練場里不斷「試錯」，今天掏出手絹撣撣，明天讓人馱著上場，後天又改成背上去……不斷嘗試，不斷推翻，直到找到一個最精準的人物狀態。「排練就是這樣，去摸索這個人，看看此時此刻是不是一個非常精準的狀況。」吳剛說。

這種「較真兒」在嶽秀清看來，正是吳剛作為演員的活躍與敏銳。「他每一天排練時，都有新的想法，最後直到一個很準確的人物出來。」而嶽秀清的較真兒，則體現在對台詞的「死磕」上。在家裡無論行走坐臥，她的腦海中始終盤旋著劇中的台詞，反復掂量著人物的分寸是否拿捏得當。儘管心疼妻子的連軸轉，但在藝術面前吳剛絕不遷就。一句台詞若沒搭準，他定會毫不留情地指出問題。兩人在家裡對詞，嚴格得像在排練場。「一句台詞的意思必須說清楚，走位時忽略的細節回家要重新打磨，人物推進的節奏一點不能含糊。」嶽秀清坦言。

除了是嚴苛的「對詞搭檔」，吳剛更是盡職的「後勤部長」。因為排練不在劇院，每天要在外面奔波，這也讓嶽秀清體力消耗極大。吳剛便包攬了後勤，盯著她吃營養品、補身體。「其實原來這些我都不吃，但自打演了這慈禧以後，各種營養品全上了。」嶽秀清表示。對比之下，始終保持高能量的吳剛不僅背下自己的詞，連嶽秀清的詞也一併背了下來，就是為了隨時幫妻子順戲。「萬一她趕上什麼事情不能演時，我都可以反串了。」吳剛更是笑言。

被年青人「帶」著跑的前輩

《大戲法》對吳剛和嶽秀清而言，不僅是夫妻檔的新合作，更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破壁」。幾十年在人藝排戲，他們習慣了寬闊的排練場、充裕的時間、知根知底的搭檔。而商業話劇的節奏完全不同：排練時間縮短，經濟成本要考慮，進度超快。吳剛坦言，一開始確實不太適應，但更加觸動他們二人的是劇組里年青人的拚勁。

劇組里年青人的拚勁觸動了嶽秀清和吳剛。

「一天要排十幾個小時，超負荷，我有時候真的支撐不住，但看到他們，我就覺得咱們不能矯情。」嶽秀清說的「他們」，是那些一人分飾三四角、轉場帶戲、還要練魔術的年輕演員。她特別提到古彩戲法傳承人楊小磊，每天排練完還要練戲法，經常練到夜裡，只為舞台上那「絲滑的轉身」。

「20多個演員，一個人演3到4個角色，轉場都是演員帶戲轉場，每天工作超負荷，但他們樂在其中。」吳剛感歎道。這種氛圍讓兩位「老戲骨」深感震撼，也深感振奮。他們選擇放下身段，融入這個「又緊張又快樂又活潑」的集體。嶽秀清說，這不是前輩帶動後輩，而是彼此帶動，「他們身上有一種活力，我們跟他們在一起也會被感染。」

從幾十年守著「戲比天大」的劇院排練場，忽然換到一個陌生的排練廳，空間矮了、時間緊了、節奏快了，說不彆扭是假的。但夫妻二人很快收起了那份不適應，把自己重新歸零。正如嶽秀清所說，時代節奏在變，商業話劇是大勢所趨，「我們要跟上這個時代的步伐。既然走了出來，就要接住這個變化。」

話劇《大戲法》劇照。

在有限生涯里，活出無限人生

前不久，在《大戲法》的聯排現場，看著最終的呈現，嶽秀清長舒一口氣，「沒白幹，這麼長時間累歸累，值了。」吳剛則更乾脆，將所有的打磨與心血，只化作一句最通透的期許，「只要觀眾走進劇場，能得一刻開心快樂，能跟著我們的故事走一程，這力氣就沒白費。」

合作這麼多年，夫妻二人依舊彼此欣賞，嶽秀清喜歡吳剛「活躍」，總能想出不同的點子；吳剛則用「勤勤懇懇、認認真真、老老實實、踏踏實實」這十六個字評價了妻子。在吳剛眼裡，妻子比自己更執著，下的功夫更多；在嶽秀清眼裡，丈夫則比她更聰明，這聰明之外是不斷地試探與打磨。

「要想創作一個角色，你就得入詩入畫，真的鑽到裡頭才能演好。」嶽秀清如此形容她對角色的全心交付。而吳剛則將所有的意猶未盡，盡數拋向了未知的「下一個劇本」，不留戀，不駐足。這或許正是演員的宿命，永遠在期待下一個角色，永遠在奔赴另一場新生。

正如吳剛所言，演員最大的魅力，就在於一生可以擁有無數次生命，「我演繹過了醫生、戰士、警察……就如同過了好多人生。」嶽秀清亦深諳此中真意，「慈禧我怎能體驗？正因我是演員，才得以在舞台上過一回慈禧的人生，否則此生絕無可能。」這是表演給予他們夫妻二人的最厚重餽贈，也是他們給予彼此的堅實底氣，在有限的生涯里，借由舞台的聚光，活出無限的可能。

新京報記者 劉臻

編輯 徐美琳

校對 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