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畔，在百年沙崖「安家」的崖沙燕增至300多隻

京西永定河碧波蕩漾，從4月中旬開始，在永定河特大橋南側約300米處，一面垂直的沙質崖壁上，倒三角形的巢洞密佈，灰褐色的小身影穿梭其間，清脆的鳴叫聲此起彼伏。這裏是北京目前規模最大的崖沙燕繁殖棲息地。2024年6月，一場「工程為小鳥讓路」的守護行動讓這群遠道而來的生態精靈在北京安家。今年它們如約而至，而且「居住」的鳥兒數量從曾經的50多隻增加到了今年的300多隻。

專家表示，護鳥行動不僅守住了鳥兒的家園，更保住了永定河畔的這片百年沙崖，為北京留下了一處寶貴的歷史地理景觀。

300多隻崖沙燕翩躚歸巢

5月9日，記者來到永定河平原南段的這片崖沙燕棲息地，裸露的沙質崖壁質地細膩緊實，朝向河面的垂直斷面上，密佈著拳頭大小的巢洞，洞口呈倒三角形，是崖沙燕用小巧的喙與爪子一點點鑿刻而成的「育兒房」。北京市永定河管理處水環境管理所負責人杜立偉是「老水務」，近年來隨著越來越多的崖沙燕在永定河畔安家，這位「老水務」成長為觀鳥人，「這些巢穴深淺不一，最深可達50釐米。」杜立偉舉起手機拍攝這些小精靈的家園，他的手機里早已保存了不少崖沙燕的靚照，「北面崖壁的巢穴是以前的，往南這些巢穴是新建的。今年來永定河安家的崖沙燕真不少。」

空中，成群的崖沙燕上下翻飛，翅膀輕快搧動，時而低空掠過水面，時而急速俯衝紮進巢洞，動作敏捷靈動。預計5月底至6月初，小雛鳥將破殼而出，從洞口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這時候拍崖沙燕特別好看，雛鳥特別萌。」杜立偉說。

岸邊，幾位市民手持相機、手機、望遠鏡隔著護欄靜靜觀察崖沙燕。中學生小楊特意和父親一起來觀鳥，「我是在網上刷到崖沙燕的，跟著攻略就過來了，沒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這片棲息地，不虛此行。」

今年崖沙燕的數量已增加到300多隻。杜立偉每年都記錄崖沙燕的到訪時間，根據他的記錄，今年崖沙燕先頭部隊回京的時間為4月11日，比去年提前一週。記者注意到，崖沙燕棲息的崖壁上、河岸邊有枯樹、雜草，保持著原生狀態，沒有人工修剪的痕跡。杜立偉說：「這些看似雜亂的植被，都是鳥兒們的天然庇護所，我們不做整理，就是為了給它們最自然的棲息環境。」

沙土坡成為崖沙燕的「專屬家園」

崖沙燕能在永定河畔安家，源於一場及時的守護行動。

2024年，永定河平原南段綜合治理工程全面推進，項目聚焦岸線濱水空間提升，按照原施工規劃，這片沙崖將被改造為規整護坡，方便市民親水遊玩。當年6月，河道巡視人員與觀鳥愛好者發現，沙土崖壁上佈滿巢洞，成群崖沙燕在此築巢育雛，進入繁殖關鍵階段。

「崖沙燕對繁殖環境要求極高，必須是臨水的沙質崖壁，水質、環境都要達標，在北京能找到這樣的棲息地非常難得。」杜立偉回憶，發現這一情況後，施工團隊立即暫停該區域作業，水務部門聯合園林綠化部門緊急組織專家現場踏勘、專題會商、綜合評估，最終決定保留這片沙崖，停止該區域護坡施工，全力保護崖沙燕繁殖棲息地。這一決定讓永定河畔這原本不起眼的沙土坡成為崖沙燕的「專屬家園」。

目前，這裏成為北京最大的崖沙燕棲息地，種群數量從最初的五六十隻，增長到300 多隻。五六月份觀察崖沙燕成為不少觀鳥愛好者的必打卡項目。為了讓崖沙燕安心繁殖，水務部門在崖壁周邊布設圍欄、警示標識，防止人員太過靠近而驚擾了小鳥。同時，成立了愛鳥護鳥小分隊，並聯合相關單位開展運維，保持區域原生狀態，為小鳥提供穩定的繁殖環境。

從過境旅鳥到京城「新居民」

在動物學專家眼中，崖沙燕選擇在永定河繁殖，是一段從「過客」到「居民」的轉變故事。

北京動物學會理事、《北京陸生野生動物名錄》編審委員會委員李兆楠介紹，崖沙燕傳統上是在北京的居留型旅鳥，每年春秋兩季遷徙過境北京，即4-5月、7-9月途經溫榆河、潮白河等水域，它們不在北京繁殖，夏季幾乎難覓其身影。「崖沙燕傳統繁殖地集中在我國東北、新疆以及蒙古國、俄羅斯等北方地區，遷徙途經我國華北、華中、華南和西岸地區。」

這一狀態隨著永定河生態持續修復而悄然改變。「崖沙燕集群繁殖，其棲息地要滿足臨水、垂直沙質崖壁兩個條件，永定河這片沙崖正好是崖沙燕喜歡的繁殖生境。」李兆楠說，更珍貴的是，這片高高的沙質崖壁是百年前古永定河河道衝刷形成，站在崖壁前，能想像到當年永定河河道之寬闊、水流之充沛。因此，這裏既是珍稀鳥類棲息地，更是寶貴的歷史地理景觀。

崖沙燕的到來，也印證著永定河生態的全面復甦。曾經，永定河河道斷流、荒灘乾涸，兩岸農田遍佈。如今，北京五大水系常年有水，永定河碧波蕩漾，沿岸林地、稻田、水庫、濕地相連，為崖沙燕提供了充足的食源。

崖沙燕從曾經的「過客」變成如今的「新居民」，從4月中旬返京，在這裏求偶、繁殖、育雛，到夏末再離開北京，百年沙崖成為這些小精靈穩定的「家園」。

永定河平原段已發現147種鳥類

崖沙燕成為「新居民」，從一個側面體現了永定河生態改善。隨著北京河道流域治理持續推進，越來越多鳥類選擇在此棲息、繁殖，京城水系成為鳥類天堂。

杜立偉介紹，2025年監測數據顯示，永定河平原段已發現147種鳥類，沿線山區更是多達300餘種。黑鸛、東方白鸛等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頻頻現身，綠頭鴨、震旦鴉雀等珍稀鳥類在此棲息覓食，大寧水庫、宛平湖等水域成為候鳥的重要停歇地與覓食場。

「宛平湖的蘆葦叢中，能看到震旦鴉雀的身影，這種被稱為‘鳥中大熊貓’的珍稀鳥類，對生態環境要求極高，它們的出現是水質優良、生態健康的最好證明。」杜立偉說，沿岸的濕地、林地為鳥類提供了食物與庇護所，形成了完整的水生、陸生生態系統。

不止永定河，北京不少水域都迎來「新居民」。李兆楠在密雲水庫北岸觀測到了短趾雕，「以往短趾雕同樣是遷徙過境的猛禽，僅6月下旬偶有出現，如今整個夏季都能觀測到。」

2022年，溫榆河流域首現東方白鸛，這是繼鴛鴦、大鴇等珍稀鳥類之後，溫榆河流域迎來的又一位「貴賓」。2024年，北運河首次記錄到黑海番鴨。此外，密雲水庫、官廳水庫，潮白河、永定河以及很多城市河湖都陸續出現候鳥身影，包括黑鸛、東方白鸛、丹頂鶴、中華秋沙鴨等珍稀種類。

李兆楠認為，北京河道生態仍有提升空間，「目前多數河道是槽狀垂直堤岸，缺少灘塗緩坡的水陸銜接過渡。期待未來打造更多自然緩坡，打通水生、陸生生物的食物鏈與棲息環境，讓更多鴴鷸類鳥兒受益。」

減少人為干預就是最好的保護

隨著崖沙燕棲息地知名度提升，市民觀鳥熱情高漲，如何平衡鳥類棲息繁衍與市民觀鳥的需求？李兆楠表示，保護生物學領域有一句經典的話——最好的保護就是減少人為的干預。同時，人工堆砌沙堆、刻意拓寬崖壁等，看似為鳥類創造了更好的條件，實則違背了它們的自然棲息習性。他提醒，崖沙燕沙質崖壁附近應完善防護圍欄與警示標識，嚴格禁止人員進入崖壁上方，同時引導市民在指定區域觀測，保持足夠的安全距離，用不打擾的方式守護崖沙燕的繁殖生活。

杜立偉也表示，永定河平原南段按照規劃建設濱水公園，同步推進綠化提升與生態保護，崖沙燕繁殖區將被永久保留，「現在正值崖沙燕繁殖期，靠近這一區域的工程暫時停工，等小鳥們7月底全部離開家園後，才會繼續開工。我們不僅要為市民打造親水空間，也為這群小小的生態精靈守住安穩的家園。」

新京報記者 吳婷婷

編輯 張磊 校對 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