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線上的「國旗巡線班」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山中大霧，高聳鐵塔上的線路，肉眼觀察很難辨識是否有問題。

4月的廣西壯族自治區崇左市，雨水充沛。中越邊境的鳳尾山籠罩在灰白色的霧氣中，通往山脊的黃土路已經被連日降雨泡成了泥漿。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下山途中，大家側著身體，經過濕滑的陡坡。

一輛皮卡停在水泥路與泥濘山路的交界處。38歲的姚證強跳下車，緊跟著下來的是54歲的丹恩一強和26歲的李英興。三人各自檢查裝備：紅外熱像儀、無人機、急救包、防蟲噴霧。姚證強和丹恩一強的安全帽上，各貼著一面小小的五星紅旗。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隊員的裝備上都貼有五星紅旗。

這是110千伏憑祥站10千伏浦寨Ⅱ線的例行巡檢。全長7.5公里，4基電杆、30基鐵塔。高壓線從茂密的亞熱帶森林上方越過，線塔大多立在山坡高位。車到不了的地方，全靠腳走、刀開。

雨還在下。三人開始徒步攀爬30到50度的泥濘斜坡，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密林深處巡線從不平靜

如果從1974年算起，這條邊境線上的巡線故事已經延續了52年。

那一年，廣西崇左憑祥供電所成立外線班，9個人負責線路建設和搶修維護。第一任班長張進同從朋友的婚禮上要來一塊紅布，請女同事手工縫製了一面五星紅旗。每次出工隊員們就舉著這面國旗走，時間久了，邊防官兵和村民一看見國旗便知道是來接電修電的人，老百姓開始叫他們「國旗巡線班」。後來領導讓張進同起名，「國旗巡線班」就此定下。這面手工縫製的國旗，至今收藏在班組活動室里。

4月8日，廣西崇左憑祥，張進同展示收藏在班組活動室里的手工縫製的國旗。

第三任班長傅金榮曾在邊境部隊服役，退休後到桂林全州水電系統工作。幾年後來到憑祥供電局，加入了「國旗巡線班」。

20世紀90年代初，一位外商要在四方嶺開發，需要拉電，而那片區域，歷史上埋有大量地雷，尚未全面排除。傅金榮帶著隊員，沿著老百姓平時踩出的小路，小心翼翼地架設線杆。用麻繩拋線越過雷區，從石堆上爬過去把導線掛上絕緣子，「那是真正的生死考驗。」

4月8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已經退休的傅金榮是從前線退伍後進入的國旗巡線班，他曾經戰鬥過的戰壕，也是他後來巡線的路線。

日常巡線同樣不平靜。2008年，班員梁誌武被竹葉青毒蛇咬傷，同事們當即用清水衝洗、用嘴將毒血吸出，緊急送往南寧救治。傅金榮也曾在拆舊電杆時被碎裂的瓷瓶碎片紮入頸部，當地醫院無法取出，連夜轉送南寧。專家會診後說：偏左偏右都是神經和血管。

4月8日，廣西崇左憑祥，張進同。他的雙膝關節嚴重退化，走路需要靠電動車代步。

4月8日，廣西崇左憑祥，傅金榮。從「國旗巡線班」退休後，他經常來到曾經戰鬥和巡線過的邊境哨所，為「國旗巡線班」隊員講述過去的經歷。

農村電網改造時期，他們一個村接著一個村架線送電。每到一個村通電的日子，村民們殺豬宰羊放鞭炮，「當作全村大事慶祝」。2000年12月，憑祥消滅了最後一個「無電村」。

「只有老百姓安心住在邊境，才能起到‘活界碑’的作用。」傅金榮說。

老師傅傳經驗年青人傳技術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隊員們進入森林的巡線路線，首先要經過一段泥濘的陡峭山路。

丹恩一強巡線33年，是目前班組服役時間最長的人。1993年退休，父母希望他回桂林全州老家，他卻選擇留在邊境。2014年領導照顧他孩子小，調他去管理崗位。不到一年，他要求回來——「不去巡線，心裡不踏實。」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丹恩一強揮刀砍開一人多高的灌木和草叢。

如今在鳳尾山的密林中，丹恩一強依舊走在最前面。他揮刀砍開一人多高的灌木和草叢，用長柄刀撥打可能藏蛇的草窠。他指著一片完全看不見路的灌木說，一個多月前巡線時清理過，新的植被又把路覆蓋了。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沿途一些樹木在雨季後倒下，大家相互配合通過。

姚證強在後面補刀清理。他說，在密林中行進全靠記憶和經驗判斷路線——有些區域是溝壑和懸崖，必須繞開。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李英興操作無人機從狹窄的林間空隙垂直升起，查看線路狀態。

每到一處鐵塔，李英興就操作無人機從狹窄的林間空隙垂直升起，查看線路狀態。丹恩一強感慨：「現在的效率比以前不知道提高了多少倍。」

以前全靠肉眼和望遠鏡，現在無人機能快速發現線路缺陷，自動化開關能在故障時即時切換供電回路。2025年，班組管轄範圍內供電可靠率達到99.9%，配電自動化自愈率100%。

但技術替代不了人。在鳳尾山這樣的敏感邊境地帶，無人機受限嚴重，仍需徒步逐塔巡檢。泥濘中可能暗藏野豬夾和歷史遺留的未爆物，季節交替時毒蛇活躍、馬蜂築巢。沒有老隊員領路，這些隱蔽的危險無從防範。

「老師傅傳經驗，年青人傳技術。」姚證強總結班組的傳承方式。起初一些老師傅對新設備有牴觸，覺得多一個設備就多一個故障點。但當他們看到無人機確實能更快開現隱患後，觀念轉變了。而年青人從老師傅那裡學到的如何辨路、防蛇、讀地形的真本事，是任何操作手冊里都沒有的內容。

52年5代人 走過25萬餘公里

5個小時後，巡線小隊走出叢林。下山路泥濘陡峭，每人腳底很快粘上一大塊黃泥，增重幾斤，走一段就得停下來磕掉再繼續。雨水早已打透了衣服。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隊員們在泥濘的路上行走。途中要不斷清理厚厚的粘住的黃泥。

這次巡檢結束，山上線路沒有發現隱患，山腳村莊有幾處需要安排登高車排除的問題。回去後製定方案，擇日處理。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姚證強和隊員在叢林中穿梭。

丹恩一強說，52年來，「國旗巡線班」的成員在巡線過程中多次發現境外偷渡、走私等異常情況，及時通報聯動的邊境執法部門。安全帽上的國旗、臂章上的國徽，不僅標識身份，也讓他們成為邊境線上另一支「看不見的力量」。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姚證強觀察著高處接近鐵塔的樹枝。

52年，5代人，40餘名隊員先後走過這些山路，班組累計巡線里程超過25萬公里。從1974年的3條10千伏線路，到如今472公里配電線路、998台變壓器，覆蓋兩個國家一類口岸、一個二類口岸、4個邊民互市點。這些數字背後，是拋過雷區的一條條麻繩，是密林中擋住去路的灌木叢，是幾代巡線人的揮汗如雨。

皮卡在山腳靜候巡線三人組歸來，丹恩一強收起砍刀，最後一個上車。

4月9日，廣西崇左憑祥鳳尾山，李英興和姚證強使用紅外熱像儀對鐵塔進行檢查。

新京報記者 陳傑 攝影報導

編輯 王遠征 劉晶 校對 楊許麗 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