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越國「尋城記」,三個重要「首次」發現|十大考古
封面新聞記者 劉可欣 圖據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吳越爭霸、臥薪嚐膽、鳥盡弓藏,勾踐、範蠡、西施……這段歷史,世人耳熟能詳。公元前490年,勾踐從吳國獲釋回到越國,為積蓄力量,將政治中心從會稽山區遷至山陰平原地區(今紹興市區),由範蠡主持修建「勾踐小城」和「山陰大城」。這一點在《越絕書》和《吳越春秋》中都有詳細記載。
儘管已經在紹興古城的外圍發現了很多的越國遺址,例如大湖頭遺址、南山遺址、亭山遺址,還有成功入選1998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被譽為「江南第一大墓」的印山越國王陵,但勾踐修建的都城究竟位於何處,一直都未能找到對應的遺址。
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李龍彬記得,2023年6月,紹興所剛剛從國家文物局取得考古發掘團體領隊資質時,時任國家文物局考古司閆亞林司長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給你們一個任務,繼續尋找越國都城的線索。」
找到越國都城遺址,一直也是紹興市考古所工作人員心中的牽掛。帶著這個「任務」,李龍彬回到紹興。同年8月,浙江省全面推行考古前置工作。
就在推行的第二個月,2023年9月26日,稽山中學的工地施工中就發現了大木頭。在接到稽山中學施工工地的電話後,李龍彬和同事羅鵬立刻趕到現場查看:「這些木板非常大,長1.8米,寬1.2米,厚近20釐米,4個角上都有斜穿孔,跟印山王陵這類越國遺址的木頭加工工藝很相似。」現場顯露的典型越國陶器——印紋陶、原始瓷、黑陶豆等,讓他們更加確信下面有越國的遺址。
稽中地點漢代建築隨著考古工作的開展,這一「任務」的答案漸漸顯露:越國都城找到了!
2026年,「浙江紹興越國都城和漢六朝會稽郡遺址」成功入選「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吳越春秋》中有記載:「築城以衛君,造郭以守民。」作為一國之都,最核心的功能區便是宮台、城牆這類遺存。目前稽中遺址中揭露的4000平方米的建築,便是越國宮台建築基礎。雖然已經不見上方的建築,但是這些遺存依舊讓現場考古工作者驚歎。
「從目前的遺蹟來看,越國的宮台建築是非常壯觀的,主要體現在其建築規模之宏大,建築方式之獨特。」李龍彬介紹道,目前發現的建築基礎主要有兩種,一種是筏狀木構基礎。這種木構基礎好似竹筏一樣縱橫交錯,疊壓鋪設。它們呈東西向分佈於建築的一側,已揭露14個獨立的基礎,長56米,間隔分佈。每一個木構基礎的邊長在3-4米,僅一個筏狀木構基礎的面積就可以達到9平方米或以上。每一個筏狀基礎至少都是3-4層壘疊一起,多者還能達到6層。
這種「筏狀木構基礎」在越國宮台建築中被大規模運用,是目前考古發現的越國台基木構基礎中的最高規格和最具代表性的實例。
稽中遺址筏狀木構基礎另一種則是礎板立柱的基礎。這種木構基礎由底部墊木、方形礎板和上方立柱構成,目前已發現近40處。它們排列規整,呈兩排兩列分佈。每一個礎板立柱長1.8米,寬1.2米,厚度近20釐米,「面積幾乎跟一張單人床的大小一樣」。「柱下加礎」是古代營造建築的普遍做法,但「以木為礎」的做法,不僅是根據江南水鄉的地理環境、物產的因地製宜,也是越國工匠的智慧結晶。
稽中遺址木構礎板立柱這兩種營建方式的運用應該是跟建築環境有關係。根據現有的遺蹟,考古工作者推測越國宮台建築大致的營建方式:先在濕地上建土台,土台由樹皮等植被夾土分層夯築而成,然後在土台上挖基槽和基坑。基槽里鋪筏狀木構基礎,基坑裡鋪設礎板立柱。「木頭在飽水環境下‘萬年不朽’,採用大量木構基礎和植被層,這是因為紹興的地下水位高,始建地面多為濕地,這樣做可以讓‘地基’更牢固,承重好才能不沉降。」紹興市文物考古所副所長羅鵬進一步解釋道。
因為漢六朝會稽郡官署建築疊壓在越國建築基礎之上,越國建築只是局部揭露,因此很難推斷宮殿的面積大小。但是僅憑現在顯露出來的木構基礎,也能看到「現場規模是很壯觀的」。能夠一下就發現如此大規模的王宮等級建築,李龍彬和團隊都頗感幸運:「一個國家文明的主要承載體就是都城,而都城的核心就是宮台、城牆這些建築遺存。而目前,這兩處遺蹟我們都找到了。」
「這一次發現的城牆也是讓我們耳目一新,以前從沒想過越國的城牆竟然是這樣的。」李龍彬說,塔山和暢坊遺址城牆剛露面時,考古工作者們一時摸不著頭腦:「這怎麼全是木頭呢?」順著這些木頭找啊找,他們這才意識到這可能是城牆的一部分。
跟宮台建築一樣,越國的城牆同樣在台基上挖了一條長長的基槽,基槽中鋪設著長達5米的圓木,一共鋪設5層。圓木與圓木之間,用石塊和土混合,作為「黏合劑」。李龍彬說,這就好比是現代建築中的鋼筋和水泥。然後再在這些圓木之上夯土,建造城牆。城牆上窄下寬,斷面呈梯形,最頂端寬約5米。在城牆的遺蹟中,考古工作者還在牆內發現了4處門道柱痕和木質排水渠。根據柱痕推測,城門寬約4米。而木質排水渠則是埋在牆體里的空心木柱,「就像U形槽一樣」。城門的位置,恰好與《越絕書》中「(龜山)東南司馬門」的記載高度契合。
塔山和暢坊城牆遺蹟目前,城牆遺蹟已揭露了45米。發掘團隊的下一步工作,便是要繼續尋找城牆走向,「就像順藤摸瓜」一樣,「摸」到整座城的輪廓。
塔山和暢坊遺址與史書中對應的,不只是城門的位置。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塔山和暢坊項目負責人羅鵬說,《越絕書》《吳越春秋》對塔山都有明確記載,塔山原名「龜山」「怪山」:「龜山者,勾踐起怪遊台也。東南司馬門,因以炤龜。」「(勾踐王宮)城既成,而怪山自至……臣之築城,其應天矣,崑崙之象存焉……崑崙故出,越之霸也。」塔山是越國範蠡建完勾踐王宮後出現的崑崙山,是勾踐順應天命、成就霸業的吉兆山,故越王勾踐在山上建了怪遊台,佔卜祭祀。山的東南有王宮外門-司馬門。在城門遺址的北部,考古工作者果然找到了越國的高等祭祀場所。
這是一個由祭台、祭祀坑、祭祀溝所構成的祭祀空間,總面積接近2000平方米的祭祀中心,相當於5個標準籃球場大小。祭台是由多層壘土建造的高台。在祭台的下部,縱橫等距分佈南北兩排32個大型祭祀坑。祭祀坑東西間隔約2米,南北間隔約6.5米。坑內有大量印紋硬陶壇,壇中盛放著鹿骨、魚骨、桃核、李核、水稻、大麥、黍等祭品。考古人員還在坑口頂部發現了竹編物的痕跡——這是祭祀儀式最後的動作:當祭品安放完畢,便覆蓋上竹編物,將一切「封存」起來,埋藏於大地之下,再築起高台。這種行為可能為建築「奠基」的祭祀儀式。
塔山和暢坊地點東周時期越國祭祀坑在城牆北部,考古工作者還發現了長42米、寬8米,且兩端至今未見盡頭的祭祀溝。溝中散落著大量的印紋硬陶壇、原始瓷碗,以及5件龜甲、2件石磬、6件作為祭器而非兵器的錫戈。在這些印紋硬陶壇里還裝著大量的動物骨骼,包括馬、牛、鹿、魚、豬、狗、雞、鴨等,尤以鹿骨居多,佔70%以上。「這可能是因為南方養鹿比較多,越王勾踐也有專門的養鹿場。」李龍彬講到。對此,《水經注》中也有記載:「(鏡)湖北有三小山,謂之鹿野山……越之麋苑也。」
塔山和暢坊越國祭祀溝「當時應該是成列成排地擺放著這些陶壇。」李龍彬試著還原祭祀的行為。在他看來,以馬和牛為祭品的祭祀行為,應當是比較高等級的祭祀。而在北方常見的祭品如羊,就尚未在越國祭祀遺蹟中見到。祭品中南方特有的海魚、鹿等動物居多。
考古人員在祭台北側還發現了成組的大型建築遺蹟,散落的大量瓦片勾勒出較為清晰的建築範圍,與此前在稽山中學發現的越國宮台建築相似。或許在祭祀活動的時候,身份尊貴的人如越王曾在這個建築之上舉行祭祀儀式。
塔山和暢坊地點東周時期石磬、錫戈從2023年夏天接過那個「任務」,到2026年春天站上「十大考古新發現」的領獎台,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工作者們用了不到三年時間,完成了一次跨越兩千多年的「尋城記」。從勾踐的越國都城,到秦漢的會稽郡治,再到今天的現代化城市,紹興古城蘊藏的故事才剛剛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