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地鐵」通到安徽,「徽京」的帽子戴穩了?|城市論

坐上地鐵,一杯奶茶不到的票價,半小時跨越一道省界。這是今年春天,南京與馬鞍山人的生活新節奏。
4月下旬,寧馬線(南京地鐵S2號線)正式開通初期運營,南京地鐵路網首次跨越省界,延伸至安徽。寧馬線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地鐵,而是國內首條跨省共建、共管、共運營的市域鐵路。在剛剛過去的「五一」假期,這條地鐵累計客流量達72.01萬人次,其中5月1日全天客運量達19.58萬人次,當天西善橋站因客流過大,臨時採取限流措施。
如今,工作日「5萬+」、休息日「10萬+」已成常態,開通不到一個月,寧馬線累計客運量已超182萬人次。
隨著延伸過界的軌道建成、一批批跨省產業項目落地、一份份破除省界壁壘的制度文件實施,南京都市圈不斷擴展,並與周邊城市深入聯結,曾被坊間調侃的「徽京」這頂帽子,南京戴得更穩了?
跨省通勤僅需一杯奶茶錢
寧馬線共設16座車站,南京和馬鞍山各8座,起自南京西南的西善橋站,終於馬鞍山市太白站,全長54公里。全程票價9元。因為客流量居高不下,5月8日起,寧馬線實施週五、週六常態化延時運營,南京西善橋至馬鞍山太白方向的末班車從22:00延時至22:30。
江蘇省委常委、南京市委書記周紅波5月1日在寧馬線始發站西善橋站乘車,至馬鞍山湖北路·二中站往返,全流程體驗出行。他要求放大線路溢出效應,構建寧馬同城消費生態,更好地繁榮都市圈文旅市場。
每一趟載滿乘客的列車上,有馬鞍山年青人拎著來南京剛買的奶茶,也有南京市民端著從馬鞍山帶回的當塗大肉麵。馬鞍山印象彙購物中心內,卡旺卡門店週六單日訂單突破1000單,「馬鞍山三件套」(桃酥、卡旺卡、古茗)出現在南京人的週末清單上。
數據顯示,隨著寧馬線開通運營帶來的強勁客流拉動,今年「五一」期間,馬鞍山文旅市場迎來全面爆發。全市接待遊客人次、旅遊花費同比實現兩位數增長,採石磯景區5天接待遊客20.4萬人次、同比增長240%。
軌道突破的不僅是空間距離,也是心理隔閡。從「後花園」到「客廳」,從「串門」到「歸家」,兩座城市的關係正在發生質變。「從經濟賬上算,當跨省通勤的成本被壓縮至一杯奶茶錢時,城與城之間的心理邊界就悄然破碎了。」南通大學長三角現代化研究院院長何建華給出了一個形象的形容。

2026年4月,寧馬線,一列地鐵列車駛入湖北路·二中站。圖/IC photo
軌道上的都市圈
寧馬線開通後,「南京發佈」發了一條根據《流星雨》改編的《地鐵雨》MV,演唱者不是F4,而是「寧馬蕪滁」。歌詞唱道:「溫柔的星空,四座城市相擁,我在你身後,等來一條鋼鐵長龍……牽著我,跟著我走,都市圈一體化……」南京官宣與安徽三城牽手,呼應了人們長久以來對「南京是安徽省會」的調侃,網民在評論區打趣地回覆:「你也是不避人了。」
早在2021年2月,《南京都市圈發展規劃》便成為國家發改委批複同意的首個都市圈發展規劃,規劃範圍拓展到江蘇的南京、鎮江、揚州、淮安和安徽的蕪湖、馬鞍山、滁州、宣城8市全域,及常州市金壇區和溧陽市,成為都市圈跨省規劃的先行者。
2024年,南京都市圈實現GDP約5.4萬億元,人均GDP突破15萬元,分別位居全國18個國家級都市圈第三位和第一位,顯示出這個都市圈非凡的活躍度。由此可見,寧馬線的火爆並非偶然。
《南京都市圈發展規劃》提出,江蘇和安徽兩省要「共建軌道上的都市圈」,包括統籌幹線鐵路、城際鐵路、市域(郊)鐵路、城市軌道建設,打造互聯互通、便捷通勤的軌道交通運輸體系。寧馬線就是兩省軌道交通互聯互通的標誌性工程。這條省界上的軌道,正以驚人的客流量證明它的生命力。
30分鐘跨省互通、雙向消費持續升溫的新現象,為南京都市圈的協同融合注入了新動能。同時,寧馬線也提供了一種制度範本:共建、共管、共運營的跨省軌道交通模式,為後續兩省軌道交通的拓展掃清了規則障礙。據《安徽日報》報導,「南京和馬鞍山聯手在都市圈同城化通勤上開了一個‘先河’」。
寧馬線只是一個開端。目前,寧滁城際鐵路全線首聯懸臂現澆連續梁已成功合龍,線路西起滁州高鐵站,東至南京北站,全長約55.35公里。與此同時,寧揚線、寧宣鐵路、北沿江高鐵、寧淮城際等重大鐵路項目也在加速推進。南京都市圈各城市之間已開通70餘條毗鄰公共交通線路,南京與毗鄰縣區公交覆蓋率達92%,「一小時通勤圈」效應持續顯現。

2026年4月,人們在江蘇南京乘坐寧馬線出行。圖/IC photo
從研發「飛地」到產業轉化
江蘇與安徽的合作雄心並不止於桃酥與奶茶,在軌道交通背後,是整個南京都市圈在各方面日益密切的融合。以南京為中心,一條跨省分工協作的產業鏈帶,正在沿線的安徽市縣生長。
《南京都市圈發展規劃》對於南京都市圈的發展定位,第一條便是「具有重要影響力的產業創新高地」。規劃提出,以南京創新名城建設為引領,瞄準世界科技和產業發展前沿,聯手打造基礎研究、應用研發、成果轉化和產業化聯動的協同創新空間網絡,打造全球產業技術創新網絡的重要節點和高新技術產業培育策源地,建設成為長三角強勁活躍增長極的重要支撐。
截至2019年,南京都市圈普通高等院校達到100所,國家重點實驗室達到25家,國家工程研究中心等創新平台持續增加。科創潛力巨大,合作空間也巨大。南京以都市圈為腹地,都市圈成員也以南京為科創引擎。
例如,在馬鞍山和縣,依託浦和產業合作示範區,兩地深化「研發在寧、轉化在和」的模式,推動新能源、新材料等產業鏈跨區域融通。和縣高標準建成合作區標準化廠房28.7萬平方米,為產業轉移提供了載體。此外,浦口與和縣、六合與天長已被正式認定為長三角(安徽)省際毗鄰地區新型功能區。
在滁州,合作同樣走向深入。2022年,南京與滁州正式簽署結對合作幫扶方案,涵蓋幹部人才交流、產業園區合作、項目資本對接、產業科技融合等10個方面。在浦口-南譙新型功能區,南京、上海等地設立的20個「研發飛地」,讓「研發在外地、轉化在南譙」成為毗鄰區跨界合作的典型範例。
從科技輻射度來看,從2019年到2024年,南京的輻射指數從-389增加到1172,說明南京不斷擺脫中心極化趨勢,對周邊城市形成有效的輻射帶動,其中都市圈成員吸納了20%的技術轉移。
江蘇省城市經濟學會副會長丁宏表示,南京都市圈跨省合作的本質在於大都市圈內部的產業鏈合理分工與創新協同。寧滁、寧馬省際毗鄰地區通過雙向園區共建與科創飛地等模式,已形成相當厚實的跨省產業集群規模。「從更深層的產業發展邏輯來看,當市場邊界逐漸取代行政邊界,要素流動的效率成為配置資源的優先邏輯。」丁宏說。
軌道交通延伸、產業跨域落地,最終都需要制度供給來承接。2026年3月,《南京都市圈建設2026年工作要點》正式印發,基礎設施連通是首要切入點。除了交通的互聯互通,更大的突破在「看不見」的領域:推動與揚州、馬鞍山等城市先行先試開展數據互聯互通測試,聯合開發運營公共數據資產;實現南京醫保定點協議醫藥機構異地聯網覆蓋都市圈全境,公積金異地貸款範圍已擴大至蘇皖兩省29個城市。
南京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副院長甄峰認為,經過20餘年的建設發展,南京都市圈已取得顯著成效,目前正處於從地理鄰近邁向功能提升的關鍵階段。他有一個形象的比喻:「南京未來的發展肯定要緊緊抓住南京都市圈這8個城市,因為只有它們才把南京叫‘南哥’。」
「徽京」的帽子戴穩了嗎?
「徽京」二字,向來夾雜著調侃與認可。一方面,江蘇擁有5座GDP萬億城市,是全國萬億城市最多的省份,省內各市均衡發展,近年來甚至出現「散裝江蘇」的說法。南京在江蘇省內的經濟首位度和人口首位度均處於弱勢,經濟首位度一度在全國省會中排名靠後。
另一方面,這恰恰折射出江蘇全域高水平的均衡發展。南京在帶動兄弟城市發展方面的作為,恰恰是其他省會難以望其項背之處。更關鍵的是,南京輻射圈天然向外也向安徽延伸。南京三面被安徽包圍,從浦口、江寧到溧水、高淳,與安徽馬鞍山、滁州等地幾乎無縫銜接,甚至祿口機場的西側已緊鄰安徽馬鞍山的地界。南京向西岸和南部的交通拓展,在物理上無法僅局限於江蘇省域。這次寧馬線「跨省頂流」的爆發,也正是這一地理先天優勢和戰略融合所帶來的必然溢出。
從歷史來看,安徽與江蘇本屬於一省,明朝遷都北京後,南京成為陪都,所轄南直隸大致包括今江蘇、安徽兩省和上海市。清初改設江南省,康熙六年(1667),江南省分拆為江蘇、安徽兩省。因此,江蘇作為省級行政區,遲至1667年才設立,並與安徽分離。而南京靠近安徽的地理位置,也使其始終與安徽較有親和力。
《南京都市圈發展規劃》的規劃期到2025年,遠期展望到2035年。據南京市發改委數據,南京都市圈發展規劃實施5年來,綜合經濟實力穩步提升,2024年,都市圈共實現地區生產總值約5.4萬億元,較2020年增加約1.3萬億元。
去年8月,南京都市圈發展規劃(2026—2030)編製工作啟動,南京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副院長甄峰擔任新一輪規劃編製課題總負責人。接受媒體採訪時,甄峰坦言南京都市圈的短板:相比蘇錫常都市圈,南京周邊城市經濟基礎較弱,又是省際毗鄰區域。但近5年的發展,顯示了南京都市圈的發展能量。
甄峰表示,南京都市圈要做好連接長三角核心區與帶動長三角向西輻射的橋樑:向東要做好和上海大都市圈、蘇錫常都市圈之間的錯位和銜接工作,向西與合肥都市圈形成良性的競爭與合作關係,助力居中城市的發展。
事實上,安徽也早已有了清晰方向。安徽省推動長三角一體化發展的決心與力度不斷加大,明確所有毗鄰城市都需加速向南京靠攏、深度融入南京都市圈和長三角一體化。安徽自身定下目標:力爭到2035年,省際毗鄰地區協同發展帶全面建成,成為安徽深度融入長三角一體化發展的重要鏈接。這些並不是南京單方面的擴張,而是安徽「主動靠上去、精準接上去、全力融進去」的自我選擇。
安徽大學長三角一體化發展研究院院長胡豔指出,過去,外界一直認為合肥與南京存在腹地競爭,但現在,新版都市圈發展規劃空間範圍比較清晰,重疊度已經不那麼大了。在創新與產業等多方面,完全可以從過去的腹地之爭,走向雙城記的新型競合關係。她說,從歷史淵源看,合肥、南京本就是一家人,明朝時候都屬於南直隸,清朝同屬於江南省,彼時南京就是「徽京」。
「徽京」,這是一道具有中國特色的大都市圈選擇題,從歷史與地理中長出的天然向心力,在產業發展和民眾往來的熱度中蓬勃生長。從第一條跨省地鐵的開通,再到產業鏈跨省分工的深入推進,在「徽京」「南哥」這些調侃背後,是一場城市群協同發展模式的深刻轉型。
新京報記者 吳為
編輯 白爽 校對 張彥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