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係新定位，「三字之變，穩字當頭」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不是一句口號，

而應該是相向而行的行動

5月14日，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會晤，備受全球矚目。美國康奈爾大學經濟學教授埃斯瓦爾·普拉薩德認為，此次峰會的結果對全球貿易、地緣政治乃至「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存亡」將產生深遠影響。

圍繞中美關係的新定位即「建設性戰略穩定」，兩國元首達成重要共識。習近平主席強調，當前百年變局加速演進，國際形勢變亂交織，中方致力於中美關係穩定、健康、可持續發展，願同特朗普總統共同為中美關係這艘大船領好航、掌好舵，讓2026年成為中美關係繼往開來的歷史性、標誌性年份。特朗普表示，習近平主席是偉大的領導人，中國是偉大的國家，我十分尊重習近平主席和中國人民。美中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強大的國家，美中合作可以為兩國、為世界做很多大事、好事。

相較於特朗普第一任期，美方在對華政策的戰略思維、敘事概念和具體策略等方面出現了不少新變化。很長一段時間，美方對於確立中美關係新定位比較消極。這次歷史性元首會晤將「建設性戰略穩定」作為未來一個時期中美關係的指導原則，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特朗普第二任期，中美關係從「激烈鬥爭」逐步企穩，美方對中國的認知也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轉變。中美關係呈現「可控博弈+有限合作」的新格局。

從「戰略穩定」到「建設性戰略穩定」

2017年1月，特朗普開啟第一個總統任期。當年12月，美國政府發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國防戰略報告》等文件，對中國的內外政策加以指摘，將中國明確定位為「戰略競爭者」。這標誌著美國將「大國競爭」確立為處理中美關係的基本框架。2021年拜登政府上台後，繼續這一框架，並通過重塑美國的盟友體系等做法，進一步加大對華施壓。拜登執政四年間，美國總統未訪問中國。

特朗普開啟第二個總統任期以來，將國內治理作為國家安全戰略的核心議題，促進美國的「再工業化」、應對非法移民、提升邊境安全等問題是其執政的重點。特朗普政府做出「邊境安全是國家安全首要要素」「大規模移民時代必須終結」等宣示，表明其認識到美國內部的挑戰頗為嚴峻。美國副總統萬斯稱，特朗普政府將回歸基於現實主義的、保護核心國家利益的戰略，美國的力量應當被更精確地運用在事關核心利益的大國競爭上，而不是用於輸出民主等無謂的長期消耗中。特朗普政府試圖減少美國在維護國際秩序方面的投入，明確表示，「美國像阿特拉斯（希臘神話中的巨人）一樣獨自支撐全球秩序的時代已經結束」。在這一背景下，維護中美關係的穩定對美國而言至關重要。美國國際戰略底層邏輯的變化，促使其重新看待中國以及中美關係。

2025年4月，美方不顧中方反對，執意發起新一輪「關稅戰」攻勢。特朗普政府內部的「鷹派」人士低估了中國經濟發展的韌性，想通過升級關稅威脅迫使中方屈服。面對美方在關稅、台灣問題等方面的挑釁，中方立場堅定、態度鮮明，在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問題上針鋒相對、寸步不讓。特朗普政府做出退讓，並日益認識到，極限施壓的策略對中國並不奏效，需要換一種方式和中國打交道。

2025年6月和9月，習近平主席兩次同特朗普總統通電話，為兩國關係朝著正確方向發展作出重要指引。中方與美方保持接觸，推動特朗普政府理性看待中國，通過協商對話解決雙方分歧。

值得注意的是，自2025年下半年開始，特朗普政府持續釋放出增強與中國協商、探索兩國合作的一些信號。2025年10月，在南韓釜山，習近平主席和特朗普總統時隔6年再度會面，這也是兩國元首自美國新政府就職以來首次面對面互動。兩位領導人進行了長達100多分鐘的深入交談。習近平主席明確提出，「雙方應該算大賬，多看合作帶來的長遠利益」「對話比對抗好」「當今世界還有很多難題，中國和美國可以共同展現大國擔當」。在此次會晤之前，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用大寫的英文發文「G2即將召開！」。G2直譯為「兩國集團」，也被譯為「中美共治」。特朗普重提G2，展現了其對中國和中美關係的格外重視。

此外，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度次表示，美中這兩個相互競爭的大國之間存在實現某種「戰略穩定」的機會，而且可能在某些領域展開合作，雙方都會從一個戰略穩定期中獲益。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佈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在美國的國家安全利益界定、對外戰略佈局等方面做出重要調整，展現了特朗普政府「聚焦實力、謀利至上」的政策取向。與拜登時期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相比，新版報告涉及中國的表述相對溫和，未像此前那樣將中國直接貼上「戰略競爭對手」或「最大地緣政治挑戰」等標籤。此外，中國是該報告專門用多個段落加以闡析的唯一國家，也是「亞洲」章節最重頭的部分。同月，魯比奧在美國國務院的新聞發佈會上稱，「中國會是、現在是、將來也仍將是一個富裕而強大的國家，是地緣政治中的一個重要因素」，美國有信心找到與中國進行富有成效合作的方式。

顯然，從「戰略穩定」發展為「建設性戰略穩定」，背後是中美雙方通過你來我往的較量持續校正相互認知，並逐步邁向中美關係新均衡點的艱難且曲折過程。特朗普第二任期，中美關係出現新氣象，「穩定」成為雙方互動的共同著眼點。

中美關係新定位意義重大

特朗普政府發佈的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稱，其外交政策「務實卻非現實主義，堅守原則但不理想主義，強硬有力而不鷹派，克製審慎卻非鴿派」。 這些言辭體現了特朗普第二任期力圖對美國外交政策進行重塑的意願。特朗普政府推崇的原則變成「靈活的現實主義」，並力圖與中國等其他大國構築相對穩定、具有建設性的關係。

中美圍繞「建設性戰略穩定」達成兩國關係的新定位，是極為來之不易的。美國長期聚焦「大國競爭」，一些戰略界人士將競爭視為美中關係的本質。在討論中美關係問題時，接觸、合作等詞成為華盛頓政策圈的某種禁忌。拜登執政時期，雖然中美雙方圍繞兩國關係的指導性原則進行了多輪磋商，但美方最終也未能走出「執迷競爭」的困境。美方一些人士擔心中方通過提出兩國關係的新定位而給美國製造所謂「陷阱」。美國對華錯誤認知和戰略焦慮，使雙方難以開展有效的、深入的外交互動，兩國關係一度處於危險的「漂流」狀態。從這個意義上講，特朗普政府此次願意接受「建設性戰略穩定」的新定位，是美國方面做出的重要調整。

何謂「建設性戰略穩定」？習近平主席做出權威而精準的定義：「建設性戰略穩定」應該是合作為主的積極穩定，應該是競爭有度的良性穩定，應該是分歧可控的常態穩定，應該是和平可期的持久穩定。

正如習近平主席所言，中美兩國人民都是偉大的人民，實現中華民族偉大複興和讓美國再次偉大，完全可以並行不悖、相互成就、造福世界。中美不僅應該合作，也能夠合作。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中美圍繞關稅等問題的較量，再次驗證了「合則兩利、鬥則俱傷」的鐵律。美國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分析報告稱，2025年美國「關稅成本」約90%由美國消費者和企業承擔。美國民眾對通脹和生活成本壓力上升頗為不滿，近期美國的民意調查顯示，特朗普的支持率也屢創第二個總統任期的新低。中美經貿關係穩定，對於特朗普政府實現抑制通脹等目標具有重要作用。

中美經貿關係的本質是互利共贏，面對分歧和摩擦，平等協商是唯一正確選擇。特朗普政府逐步認識到，美中關係的性質發生了重大改變，「這段始於成熟富裕經濟體與世界上最貧困國家之一之間的關係，已經演變為近乎勢均力敵的關係」。中國經濟發展、製造業實力、對外出口展現出的韌性，讓特朗普政府重新看待中國這個對手。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明確表示，特朗普政府並不尋求與中國的「脫鉤」， 美國想要的是「去風險」。中美雙方有望通過建立貿易委員會、投資委員會等機制，進一步為兩國經貿合作注入確定性。特朗普政府提出，希望與中國保持「真正的各具優勢的經濟關係」，這是一個全新的政策提法。

在安全領域，特朗普政府提出希望與中國實現「體面的和平」。2026年1月，美國發佈的新版《國防戰略報告》在「中國敘事」上表現得更加務實克製，強調美軍希望擴大與中國軍隊的對話，避免發生中美直接衝突。此次陪同特朗普訪華的美國國防部長赫格薩夫曾表示，美國不尋求與中國衝突。過去幾十年，美國國防部長訪華通常是單獨安排的專項行程，極少出現在總統的隨行名單中。赫格薩夫此番隨同訪華，展現出特朗普政府希望加強兩軍交往、共促戰略穩定的意願。

應是相向而行的行動

今年，中美兩國各自都有不少重要議程。中國「十五五」開局起步，美國將迎來建國250週年。兩國將分別主辦亞太經合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二十國集團領導人峰會。中美元首有望在未來一個時期展開更多的面對面戰略溝通。2026年將成為中美關係繼往開來的歷史性、標誌性年份。

元首外交對於中美關係而言具有「定盤星」作用。今年2月4日，習近平主席在同特朗普總統通電話時指出：「新的一年，我願同你繼續引領中美關係這艘大船穿越風浪、平穩前行，多辦一些大事、好事。」特朗普此次對華國事訪問，有助於增強中美關係的確定性，有助於為下階段中美元首開展更多的面對面戰略溝通創造有利條件。

5月14日晚，習近平主席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宴會，歡迎特朗普總統訪華。習近平在致辭中表示，中美兩國人民都是偉大的人民，實現中華民族偉大複興和讓美國再次偉大，完全可以並行不悖、相互成就、造福世界。

應看到，「實現中華民族偉大複興」與「讓美國再次偉大」之間存在融通性。雙方可以開展相互激勵、共同提高的「田徑賽」，而不是零和博弈、你死我活的「拳擊賽」。如果從搞零和博弈狹窄眼界看對方，事事都是「生死角鬥」；倘若能從命運共同體廣闊視野看彼此，處處都是合作機遇。

保持中美關係穩定發展，關鍵在於不能肆意挑戰核心利益與「紅線」。在此次中美元首會晤中，習近平主席再次強調了台灣問題的重要性，指出維護台海和平穩定是中美雙方最大公約數。較之以往，中方在台灣問題上把話講得更加明晰、透徹，「處理好了，兩國關係就能保持總體穩定。處理不好，兩國就會碰撞甚至衝突，將整個中美關係推向十分危險的境地」。

推動中美關係向穩、向好發展，是兩國人民和國際社會的共同企盼。近期，美國多家機構所做的民調反映，涉華民意出現正向反彈之勢。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民調顯示，53%的美國人支持對華合作與接觸。4月中旬，皮尤公司發佈的民調結果顯示，對中國持正面看法的美國民眾3年來幾乎翻了一倍，其中年青人比例更高。此外，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的調查顯示，超過半數美國人支持政府採購中國的清潔技術產品。

客觀而言，對華強硬在美國政策界仍是某種「政治正確」，特朗普政府後續能否落實其對中國的承諾依然面臨不少的不確定性。不過，美國戰略界支持以務實靈活態度處理中美關係的聲音也在增多。美國智庫「國防優先」亞洲項目主任金萊爾（Lyle Goldstein）提出，中美髮表第四份聯合公報的時機已經成熟，有必要通過新的政治文件來確立中美雙方「共存模式」。筆者今年多次赴美國參加會議，明顯感受到美國政策界和學界人士希望加強與中方的對話和接觸。

中美關係承載著兩國17億多人民的福祉，關乎世界80多億人民的利益。「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這個中美關係的新定位，內涵精深、來之不易。正如習近平主席所言，「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不是一句口號，而應該是相向而行的行動。

（作者係複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

作者：趙明昊

編輯：徐方清

運營編輯：肖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