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蒜田里的農戶​

四月底、五月初,大蒜和它的「附屬品」蒜薹進入採收期,原本指望著先賣蒜薹「回血」,再靠賣大蒜「翻身」的河南長葛農民王敏,希望破滅了。

去年大蒜價格喜人,一度漲到兩三塊錢一斤,連蒜薹都能賣到一塊錢。像王敏一樣的很多農戶,把原本種小麥的土地重新翻過,在去年秋天播下了蒜種。

「賭種蒜比種小麥賺錢。」看天吃飯的蒜農們沒想到,秋季的連日降雨導致播種偏晚,本來能夠錯峰上市的蒜薹和蒜頭集中成熟,再加上大量擴種,價格一落千丈。

四月底,蒜薹首先進入採收期,擺在蒜農面前的是一個兩難的選擇——不收會影響底下的蒜頭生長,那才是他們收益的「大頭」;而收則意味著要付出一斤七八毛錢的人工成本,收上來的蒜薹卻只能賣到三四毛錢一斤。大量蒜薹爛在地裡,很多蒜農無奈之下上網求助:「誰想要蒜薹,可以免費來抽。」

蒜薹危機剛過,蒜價又開始跌了,與之對應的是不斷增加的種植成本,原本的利潤被一壓再壓。王敏算過一筆賬,只有大蒜價格賣到每斤一塊五左右時,才能勉強保本,可在河南長葛當地,新蒜收購價已經跌破一塊錢。

這幾天,王敏一直盯著天氣預報:大風、降雨,很快就要來了。對於已經成熟的大蒜來說,雨水像一種倒計時。一旦連續陰雨,蒜容易返潮、發黴,蒜皮顏色變差,收購價也會跟著往下掉。她必須趕在天氣變化前,把地裡上百畝蒜挖出來。

在河南、山東、江蘇等大蒜產區,蒜農們一邊搶收,一邊仍在等待一個蒜價回暖的消息。

4月中旬,在河南長葛端公王村,蒜農王敏在地裡抽蒜薹。受訪者供圖4月中旬,在河南長葛端公王村,蒜農王敏在地裡抽蒜薹。受訪者供圖

「賭種蒜比種小麥賺錢」

五月中旬,在河南長葛端公王村的路邊,蒜田一塊接一塊鋪開,正午的太陽直直灑下來,空氣里浮著一股蒜葉烘出來的辛辣味。王敏蹲在田壟間,鐵鍬插進土裡,再往上一撬,成簇的大蒜帶著濕土翻出來。她顧不上抬頭,褲腿和鞋面已經被泥糊滿。

這是王敏第一次種蒜。她原本是一名老師,丈夫做電梯銷售。後來房地產行業下行,電梯生意越來越差,一個月收入還不到三千元。

「養家都困難嘞。」2024年,夫妻倆決定回鄉創業,想靠種地翻身。兩人向銀行貸了三十萬元,種了一百畝紅薯,沒想到碰上雨災。地裡的紅薯不是裂口,就是個頭太小,最後百畝紅薯只賣了一萬多元。

夫妻倆聽說這兩年蒜頭行情不錯,決定再「賭」一次。比起種小麥「忙一年賺點口糧錢」,大蒜看起來更像一門能翻身的生意。從去年開始,王敏所在的村里,不少農戶也開始改種大蒜,或四處借地擴種。

一個數據顯示,今年河南大蒜種植面積同比增長近6%。按照河南常年超過200萬畝的大蒜種植規模計算,這意味著一年之間,全省新增了十多萬畝蒜田。

去年夏天,王敏向熟人借來一百畝地,花十來萬元買蒜種,堆在倉居里,等著9月、10月分批下地。可去年那場持續的秋雨,使得早蒜遲遲種不下去。

一直拖到10月中旬,王敏決定不再等雨停。「再不種,就過季了。」最後,早蒜、中蒜、晚蒜幾乎在同一時間下地。原本能夠錯峰上市的蒜薹和蒜頭,也因此集中成熟、集中上市。

蒜埋進地裡,問題卻沒結束。雨水一直不停,蒜苗被悶在土裡,頂不出來。為了「救苗」,王敏又花了一萬多元,雇來四五十個人,一點點把蒜芽從地裡扒出來。從播種開始,她幾乎沒歇過。每天早上送完孩子上學,她就騎著車,往二十裡外的地裡趕。「澆水、施肥、拔草、防病,樣樣都得盯著。」

好在終於熬到收成。四月中旬,地裡蒜葉已經躥到小腿高,蒜薹從葉芯里往外抽,細長筆直,頂端微微彎著。王敏盤算著,自己先收第一茬蒜薹去賣,後面再僱人來抽。如果行情正常,蒜頭加蒜薹,刨去種子、人工和管理成本,一畝地至少還能掙一千多元。

與第一次種蒜的王敏不同,鄭州中牟縣萬灘鎮新毛莊村的周麗,已經種了十幾年大蒜。她見過行情好的年份。往年,蒜頭最貴賣到過三塊多錢一斤,蒜薹也能賣到一塊二三。

「這屬於撞上行情了。」她知道,大蒜價格這些年一直起起伏伏,自己也遇到過賣不上價的時候,沒人敢保證今年一定掙錢。即便如此,她家二十二畝地,今年還是繼續種了蒜。「在泥地地上,比起其他蔬菜,更適合種大蒜和小麥。」拋開這些,她也想碰碰運氣,賭種蒜比種小麥賺錢。

5月17日,在鄭州中牟縣萬灘鎮新毛莊村,周麗的家人正在地裡挖蒜。受訪者供圖5月17日,在鄭州中牟縣萬灘鎮新毛莊村,周麗的家人正在地裡挖蒜。受訪者供圖

不得不抽的蒜薹,卻是多抽多賠

四月下旬,大批蒜薹抽條成熟。最開始,王敏把抽出來的蒜薹一捆捆整齊碼在田埂邊,等著收購商來。可連續幾天,路上只有三輪車和拉化肥的小貨車經過,沒人停下來問價。直到有一天,一輛裝滿蒜薹的三輪貨車從地邊經過。司機說,這一車蒜薹,是四毛錢一斤收來的。

王敏起初不信。她騎著車四處打聽,才發現價格比自己想的還低:「4月中下旬,蒜薹還能賣四五毛錢,之後再低都沒人要了。」

她重新算了一筆賬:請人抽蒜薹,平均下來,每斤蒜薹的人力成本就要七八毛,可賣出去卻只有四毛錢。「抽得越多,賠得越多。」但蒜薹又不能不抽,還必須在四月底到五月初抽完。錯過時間,蒜薹就會「搶肥」,影響底下蒜頭膨大。

最後,王敏只能自己下地。她拿著細鐵鉤,彎腰扒開蒜葉,鐵鉤順著蒜稈底端一勾,鉤住蒜薹,再慢慢往上提。力氣稍大一點,蒜薹就容易斷在裡面。這樣的動作,她一天要重覆上千次。

「即便是熟練工,一天也只能抽四五分地。」斷斷續續幹了四五天,王敏一個人抽了兩百多斤蒜薹。手掌被鐵鉤磨得發紅,起了三個水泡。她不再等收購商,把蒜薹捆好,自己騎車去街上賣。沿著街邊喊了兩個小時,一斤都沒賣出去。最後,一個在學校食堂工作的熟人收了她的蒜薹,六毛錢一斤。兩百多斤蒜薹,最後賣了120元。

蒜田里的蒜薹還在不斷變老。蒜薹尖兒打蔫下垂,有些已經發硬。還有一些被抽出來後,隨意扔在田埂邊,曬了一天,顏色慢慢變暗。這樣的景象,不止出現在河南。在江蘇、山東等大蒜主產區,蒜農同樣面臨著「抽也虧,不抽更虧」的困局。

長期在江蘇徐州帶工人做農活的徐東,今年召集了一百多名工人幫蒜農抽蒜薹。這些工人原本是採茶工,茶季結束後,被臨時轉到蒜地裡。

他接觸過的蒜農,大多種植規模都在幾十畝、上百畝,最大的有三四百畝。雇一名工人,一天工錢要150到200元,農戶還得額外承擔吃飯、交通等費用。工人通常只負責把蒜薹從地裡抽出來,直接扔在田間。「如果還要再捆、再裝袋,又是一筆人工費。」

在山東濟南商河縣,梁寬種了兩百畝大蒜。他把抽出來的蒜薹一車車拉進冷庫。他記得,今年4月中下旬,蒜薹價格還在五六毛到七八毛之間波動。到了4月底,一度漲到一塊一、一塊二。可進入5月後,又重新跌回五六毛。

「低於一塊錢,基本就不夠人工費。」儘管如此,他還是僱人抽蒜薹。一個工人從早上五點半幹到晚上六點半,一天要三四百元,還得管兩頓飯。冷庫能存五六百噸,但蒜薹一旦入庫,電費、人工、損耗等成本也會跟著往上漲。「我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回本。」

蒜還長在地裡,但價格,已經先一步跌下去了。

4月底,外地人來王敏地裡免費抽蒜薹。受訪者供圖4月底,外地人來王敏地裡免費抽蒜薹。受訪者供圖

「免費拿,抽多少帶走多少」

四月底那幾天,王敏一直睡不好。近百畝蒜薹還長在地裡。她試過找周邊村民幫忙,可很快開現,這條路走不通。

「累一天,一個人最多抽五六十斤。蒜薹四毛錢一斤,一天也就值二十來塊,誰願意來?」

最後實在沒辦法,一天清晨,她舉起手機,對著身後的蒜田拍起了影片。鏡頭裡,蒜薹從葉芯里密密麻麻往外冒。她留下村名、地址和電話,一遍遍重覆:「誰想吃蒜薹,可以直接來地裡抽,免費拿,抽多少帶走多少。」

那幾天,她幾乎把所有能發的渠道都發了一遍。抖音、朋友圈、微信群,只要能讓人看到,她就不斷轉發。

影片很快起了作用。「五一」期間,有人從北京、陝西趕來,也有人從周邊城市開車進村。人們提著塑料桶、拿著蛇皮袋,陸陸續續來了上百號人。

王敏站在地頭,教他們怎麼抽蒜薹:鐵鉤往下一勾,再慢慢往上一提。很快,地頭堆起一小片一小片的蒜薹,又被一袋袋裝進車里。一百畝地,不到三天就抽完了。

「看著人家高高興興地往車上裝蒜薹,我心裡挺難受的。辛辛苦苦種了大半年,最後還得求著別人來免費采。」

周麗種了十幾年大蒜,這是她第一次在網上發「免費抽蒜薹」的影片。

往年,蒜薹多少還能賣點錢,周邊村民也願意來幫忙。「誰來抽,抽一半拿走一半,給我留一半,這樣雙方都不虧。」但今年不一樣了。價格太低,連「對半分」都沒人願意幹。周麗看到村里有人幹脆直接用刀削掉實在抽不完的蒜薹。這樣速度更快,但會影響後期蒜頭生長。

類似的求助,也出現在其他大蒜主產區。在江蘇徐州瓦窯鎮袁林村,當地村支書在抖音上發影片求助。抽出來的蒜薹,最後被人免費裝走。「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有地方開始嘗試打通銷路。

在河南安陽滑縣,當地供銷社設立蒜薹集中回收點,組織現場收購。山東濟寧則有企業嘗試以每斤1.5元收購滯銷蒜薹,並加工成蒜薹風味餅乾。

但更多時候,蒜薹還是逃不掉被免費裝走,或者被直接丟棄的結局。

一位河南收購商道出了其中的緣由。他告訴記者,蒜薹收回來後必須立刻進冷庫,「不進冷庫,兩天就爛了。」可冷庫本身也是成本。一斤七八毛,再加上運輸、損耗等,最後賣出去不一定是賺是虧,行情不好的年頭,收購商也不想賠本。

「價格一天一個樣,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漲。沒人敢賭。」

4月底,在王敏地裡免費抽蒜薹的人。受訪者供圖4月底,在王敏地裡免費抽蒜薹的人。受訪者供圖

持續下跌的價格與不斷上漲的成本

進入五月,大蒜的「賭局」仍在繼續。

蒜薹採收後,蒜頭緊跟著成熟。周麗告訴記者,採收大蒜,要先用機械把土地翻開,再把蒜一顆顆從土裡揀出來,隨後還要剪根、去葉、裝袋。整套工序,必須趕在「小滿」前完成。一旦拖進雨季,蒜皮返潮、發軟,價格往往還會繼續往下掉。

22畝蒜地,是她一家今年重要的收入來源。之前蒜種、地膜、化肥、人工,一項項疊加下來,前後已經投進去六萬多元。她仔細算過賬:「一斤賣到兩塊錢,才剛夠本。兩塊二、兩塊三,算是稍微有點賺。低於兩塊,就是虧。」

但她聽說,有地方的濕蒜已經降到了五六毛錢一斤。

為了補貼家用,周麗平時還會去附近服務區做零工,幫人賣貨,一小時十塊錢,一個月下來能賺一千多元。

「現在有時候種地還不如打工,但地在這兒,也不能不種。」

王敏面臨著同樣的壓力。她也算過一筆賬:按每畝4000斤產量計算,只有大蒜價格賣到每斤一塊五左右時,一畝地收入達到6000元,才能勉強保本。可這段時間,在河南長葛當地,她聽說新蒜收購價已經跌到一塊錢以下。相比去年兩三塊錢一斤的價格,幾乎腰斬。

更讓她發愁的是,人工費還在繼續上漲。如今在河南部分地區,人工挖蒜費用已經漲到每畝1300元到1500元,有的甚至更高。「原本還指望靠賣蒜薹回籠點本錢。可今年蒜薹賣不上價,蒜頭價格又跌,挖蒜人工費還在漲。算下來,裡外都在虧。」

4月底,周邊的居民帶著蛇皮袋來王敏地裡免費抽蒜薹。受訪者供圖4月底,周邊的居民帶著蛇皮袋來王敏地裡免費抽蒜薹。受訪者供圖

「這輪蒜價下跌,和此前蒜薹價格走低,本質上都與種植面積擴張、集中上市有關。」河南省農科院經作所大蒜研究室主任謝德意分析,不少人原本想著去年播種偏晚,今年大蒜產量可能受到影響,價格不會太差。但沒想到,後來冬春氣候條件較好,大蒜長勢反而不錯。

蒜價下跌,一系列問題隨之而來。最直接的影響是,蒜農原本就有限的利潤空間,被越壓越薄。「尤其是人工成本。」謝德意提到,無論是抽蒜薹還是挖蒜,目前很多主產區的機械化覆蓋有限,大量環節仍然依賴人工完成,這也意味著,種植規模越大,對人工的依賴就越強。「這直接推高了成本,也讓規模化種植的風險變得更不確定。」

為了降低人工依賴,目前河南當地已經有一些新的嘗試。

謝德意提到,此前河南省農科院、河南科技大學以及相關農機企業,已經聯合研發蒜薹採收機械。目前樣機已基本完成,正在進行最後調試和試生產,預計今年下半年到明年蒜薹採收季,有望進入示範應用階段。

但在謝德意看來,單一環節的農機改良,解決不了大蒜產業存在的問題。他提到我國是全球核心大蒜生產與出口大國,常年種植面積超1200萬畝,出口量佔全球貿易量約70%,產業體量龐大,卻存在科技支撐薄弱的問題。「無論是在品種選育、高效栽培,還是深加工、農機裝備研發等方面,都存在投入不足的情況。」

與此同時,另一個需被重視的問題是,目前整個產業長期缺乏完善的市場預警機制。過去,不少農戶都是跟著價格種地。前一年價格高,第二年種植面積就容易擴大。但農產品信息傳導往往滯後,等市場真正反應過來時,很多產區已經進入集中上市階段。

而這些問題,最終層層延伸到田間地頭,變成蒜農們不得不面對的困局。

眼下,王敏每天仍在不停打電話求收購。即便報出一塊錢一斤的價格,來問的人依然不多。「我現在想法就一個:保本。」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名除謝德意外,均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熊麗欣 實習生 王熙媛 張景量

編輯 劉倩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