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攻略和導航,古人這樣「遊」天下|荔枝文藝課

今天是5月19日,中國旅遊日這個日子,源自四百多年前一位江蘇人的日記

1613年的這一天,徐霞客從浙江寧海西門出發,寫下了一句平平無奇卻意味深長的話:

「癸醜之三月晦,自寧海出西門,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徐霞客遊記·遊天台山日記》

意思是說,癸醜年(明萬曆四十一年)農曆三月的最後一天,從寧海縣城的西門出發。這一天,天上的陰雲散去,陽光明媚,人的心情和山中的景物,都帶著一種喜悅的神態。

明·《徐霞客遊記》(內頁),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明·《徐霞客遊記》(內頁),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

天晴了,雨停了,可以出門旅遊了!這一走,徐霞客就走了三十多年。

如今,我們刷著手機訂機票、看攻略,說走就走易如反掌。可你有沒有想過——在沒有導航、沒有攻略、沒有社交媒體的年代,古人是怎麼「遊」的?他們出門靠什麼?住在哪兒?路上又會看到什麼呢?

今天,不妨跟著古人,來一場穿越時空的紙上壯遊。

明·仇英《清明上河圖》(局部),藏於遼寧省博物館明·仇英《清明上河圖》(局部),藏於遼寧省博物館

出門的講究:古人「旅遊」都有哪些說法

我們今天說的「旅遊」,在古代其實被分得很細。不同的目的,有不同的叫法:

·宦遊:為了求官或仕途奔波,比如李白、杜甫都有一段宦遊生涯。

·宸遊:占士出巡,排場浩大,比如乾隆下江南。

·雲遊:僧道漫遊四方,隨緣而止。

·壯遊:有抱負的年青人遠遊萬里,增長見識。

·冶遊:春天里男女結伴踏青,帶著幾分浪漫。

·周遊:像孔子那樣,邊走邊傳播主張。

清·郎世寧《雍正十二月行樂圖》(《三月賞桃》局部),藏於故宮博物院清·郎世寧《雍正十二月行樂圖》(《三月賞桃》局部),藏於故宮博物院

所以,下次如果有人問你「去幹嘛」,你可以一本正經地回答:「壯遊去也。」

「長卿久宦遊不遂,而來過我。」——《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司馬遷筆下這句話,說的是司馬相如在外做官多年,仕途不順,落魄而歸。所謂「宦遊」,就是離家在外、為官漂泊的日子。聽起來風光,實則冷暖自知。王勃那句「同是宦遊人」,道盡了天涯淪落人的共鳴。

明·仇英《人物故事圖》(局部),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明·仇英《人物故事圖》(局部),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冶遊步春露,豔覓同心郎。」——《樂府詩集·清商曲辭·子夜四時歌·春歌》

冶遊,最初就是春日裡年青人結伴出遊、踏青尋芳。女生們踩著晨露,邊走邊看,心裡裝著小小的期待。隋代展子虔《遊春圖》里,人們騎馬、泛舟、漫步山水中,畫的就是這番光景——明媚、自在、不趕時間。

隋·展子虔《遊春圖》,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隋·展子虔《遊春圖》,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一個是為理想奔波的他鄉,一個是青春作伴的春光。古人的「遊」,遠不止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腳步丈量山河:有些人一生都在路上

司馬遷:二十歲就跑遍了大半個中國

在寫《史記》之前,司馬遷已經完成了一次「江淮萬里行」。他南遊會稽,探訪禹穴,北至齊魯,東臨大海。沒有這些親曆的山川風物,後來那些活生生的歷史場景,恐怕很難寫得那麼真切。

李白:一生好入名山遊

李白有一句詩,幾乎可以作為他的旅行Slogan:

「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廬山謠寄盧侍禦虛舟》

他二十多歲出川,此後二十多年間,遊曆了十八個省份,登過八十多座山,渡過六十多條江河。廬山瀑布在他筆下成了千古絕唱: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望廬山瀑布》

用今天的話說,他是頂流旅行博主,而且帶貨能力無人能及——一千多年了,廬山依然遊人如織。

五代·荊浩《匡廬圖》中的廬山瀑布(局部),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五代·荊浩《匡廬圖》中的廬山瀑布(局部),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杜甫:落第後,他選擇去爬山

年輕時的杜甫,科舉落榜,心情想必也不太好。但他沒有悶在家裡,而是選擇了齊趙漫遊。當他站在泰山腳下,寫下了那首氣勢磅礴的《望嶽》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失意時不失誌,山川是最好的解藥。

王羲之:春遊的天花板

東晉永和九年,暮春之初,王羲之與四十多位名士在會稽山陰的蘭亭聚會。他們沿著溪水而坐,酒杯順流而下,停在誰面前誰就飲酒賦詩。這場「曲水流觴」,催生了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王羲之在開篇寫道: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古人春遊,玩的是雅集,留下的是千古名帖。

明·文徵明《蘭亭修禊圖》(局部),描繪曲水流觴場景,藏於故宮博物院

唐·馮承素摹《蘭亭序》(神龍本),藏於故宮博物院唐·馮承素摹《蘭亭序》(神龍本),藏於故宮博物院

玄奘:一個人的萬里西行

比起以上幾位,玄奘的「遊」更為艱險。沒有使團陪同,一開始甚至沒有通關文牒,他從長安出發,獨自穿越沙漠、雪山、盜匪橫行之地,西行五萬多里,最終帶回六百多部梵文佛經。這不是旅遊,這是信仰驅動的極限探險。

南桑治·《玄奘取經圖》(榆林窟第2窟壁畫),位於甘肅瓜州榆林窟南桑治·《玄奘取經圖》(榆林窟第2窟壁畫),位於甘肅瓜州榆林窟

周達觀:一本小書,複活了一座古城

元代有一位名叫周達觀的人,隨使團去了今天的柬埔寨(當時稱真臘)。他待了一年多,把所見所聞寫成《真臘風土記》。這本書在元朝大概不算什麼名著,但七百年後,法國人正是靠著它,在叢林深處找到了沉睡的吳哥窟。一個人寫的一本小書,成了一座古城的「複活說明書」。

元刊本《真臘風土記》書影元刊本《真臘風土記》書影

古人的旅途:沒有高鐵,但有智慧

怎麼走?

陸路主要靠馬、驢、騾子,或者馬車、轎子。一天走幾十公里就算不錯了,遇到雨天山路,那真是步步驚心。所以古人常說「行路難」,不是矯情。

水路則舒服得多。船行平穩,可以睡覺,還能順便看兩岸風景。大江大河上的客船,某種程度上就是古代的「移動民宿」。

北桑治·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汴河客船,藏於故宮博物院北桑治·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汴河客船,藏於故宮博物院

住哪兒?

出門在外,首先想到的當然是住店。

古代最常見的住宿選擇就是客棧,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叫法:逆旅、邸店、客舍、旅店……功能大同小異——供行路人歇腳、吃飯、過夜。條件嘛,豐儉由人。高級一點的叫「館」,比如國賓館、驛館,接待使節或官員;普通百姓趕路,住的就是路邊的小客店,有時候只是幾間土房、一排通鋪。

「逆旅,客舍也。」——《左傳·僖公二年》杜預注

唐桑治以後,隨著商業繁榮,客棧也越發普及。張擇端《清明上河圖》里,汴河兩岸掛著「久住王員外家」之類的招牌,就是當時客棧的廣告。到了明代,甚至出現了連鎖經營的雛形,一些大的商幫會在沿途城鎮開設自家品牌的客店,方便同鄉商人投宿。

北桑治·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久住王員外家」客棧招牌(局部),藏於故宮博物院北桑治·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久住王員外家」客棧招牌(局部),藏於故宮博物院

除了客棧,還有一種更具人情味的選項——會館

會館大多是同鄉或同行在大城市設立的機構,相當於「老鄉招待所」。據統計,乾隆年間北京的會館有一百八十多家,到了光緒年間超過五百家。進京趕考的住「文人試館」,做買賣的住「工商會館」,分類清清楚楚。住在裡面,鄉音入耳,連飯菜都是家鄉味道——古人出門,也有他的「安全感」。

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局部),京城會館街景,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局部),京城會館街景,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

筆下的風景:在畫中記錄行旅

現代人旅行記錄,可以發圖文,可以發影片。而在古代,除文字之外,古畫則留下了更直觀的旅行圖景。

範寬《溪山行旅圖》|桑治

高大的山峰幾乎佔滿畫面,山下卻是小小的一隊行旅——驢子馱著貨,人跟在後面,緩慢地穿行在山穀中。天地之大,行旅之微,讓人頓生蒼茫之感。

北桑治·範寬《溪山行旅圖》,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北桑治·範寬《溪山行旅圖》,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趙幹《江行初雪圖》|五代

嚴冬時節,江岸飄雪,行人縮著脖子趕路。不是所有的旅途都是春暖花開,也會有瑟瑟發抖的時刻,但他們依然在路上。

五代·趙幹《江行初雪圖》(局部),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五代·趙幹《江行初雪圖》(局部),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關仝《關山行旅圖》|五代

懸崖絕壁,層巒疊嶂,但山路上依然有驢隊、有行人、有炊煙。旅行不僅是詩與遠方,也是柴米油鹽。

五代·關仝《關山行旅圖》,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五代·關仝《關山行旅圖》,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徐揚《乾隆南巡圖》|清

這套長達十二卷的巨製,全景式記錄了乾隆占士下江南的盛況。視察河工、接見官員、遊覽名勝——這大概是古代官方旅遊的最高規格了。

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局部),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局部),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

今天的回望:我們為何還在路上

2011年,國務院將《徐霞客遊記》開篇日——5月19日,正式定為「中國旅遊日」

為什麼是這一天?也許是因為,這一天不僅是一個人的出發,更是一種態度的象徵:願意用雙腳去丈量未知,願意用心去記錄山川。

古人所謂的「遊」,從來不只是休閑娛樂。他們在路上尋找真理、安頓理想、拓展生命的寬度。

今天的我們,有了飛機、高鐵、手機導航,出發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但「遊」的本意,反而容易被忽略:不是去了多遠的地方、拍了多少好看的照片,而是在路上,你是否真的看見了天地,也找到了自己。

這個中國旅遊日,不妨像徐霞客那樣,從某個「西門」出發。不一定是遠方,樓下的公園、郊外的小山、未走過的一條老巷,都可以是旅途。

「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

願你也有這樣一份出走的喜悅。

出品丨「荔枝文藝課」工作室

統籌丨周安琪

策劃丨黃路瑩

編輯丨奚欣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