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因耳環被網暴的女村支書:我格局很大的,從不計較、從不內耗

與澎湃新聞記者對話時,前不久因耳環遭遇網暴的女村支書向金元身心已經完全平靜。

近日,湖南石門縣遭遇強降雨過程,超10萬人受災。該縣壺瓶山鎮龍池河村黨支部書記向金元紮在救災一線,聲音嘶啞、眼眶紅腫,但其耳朵上一副金色耳環被個別網民盯上,惡意揣測「耳環有二兩重」,並發佈「普通農村婦女可戴不起金耳環」等貶低嘲諷類言論,干擾抗洪救災工作,影響惡劣。

6月2日,公安部網安局發佈消息:依法查處網暴行為15起,對秦某某(男,44歲)、未某某(男,45歲)等依法行政處罰。

6月3日,向金元在接受澎湃新聞專訪時,分享了當地救災與災後重建情況,以及她「從不內耗」的處世哲學與「開弓沒有回頭箭」的事業信念。

向金元告訴澎湃新聞,為了陪伴孩子,她放棄企業中層管理崗位回到鄉村;為了一份被託付的責任,她在基層一幹就是14年。

面對救災中意外成為焦點的耳環,向金元很坦然,她說那是去年網上買的飾品。她說,工作都忙不過來了,她不關注網上的言論,也從來不內耗。

「我格局很大的,從不計較,(網上那些信息)看都不看。我覺得無所謂,我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我的工作是黨和人民賦予我的責任和使命,我不會被別人道德綁架,也不會讓負面情緒影響我的工作。」向金元說。

湖南石門縣壺瓶山鎮龍池河村女支書向金元接受央視採訪。湖南石門縣壺瓶山鎮龍池河村女支書向金元接受央視採訪。

十多天來一直很忙,每天晚上早起

澎湃新聞:今年5月,湖南石門縣遭遇特大暴雨災害,聽說最近的救災工作還在持續,目前救災的重點、難點是什麼?

向金元:就我們石門縣壺瓶山鎮龍池河村來說,現在我們水能夠保障了,電通了,網絡也通了。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的村部廣場報廢了,需要把淤泥全部清理出來,再等各相關部門去鑒定,看還能不能用、是搬遷還是微治理。

我已經在這兒堅守陣地十多天了,清淤泥的工作很難。有兩戶百姓的房屋受影響較大,一家我們已經幫他們治理好了,還有一家因為近期天氣不好,老是下雨,挖掘機一刨,土一裂開,後面的泥又下來了,工作難開展。目前幾戶受災的群眾都已經安全轉移到他們的親屬家裡了。

另外,我們還要防止次生災害發生,還要對老百姓的房屋、農作物、財產等進行摸排。民生保障工作是我們最近的重中之重。

澎湃新聞:這次受災最嚴重的大概有多少戶?

向金元:受災嚴重的大概有四五戶。

澎湃新聞:此次湖南省石門縣遭遇強降雨,超10萬人受災。壺瓶山鎮是石門受災最嚴重的鄉鎮之一,但龍池河村無人員傷亡。龍池河村是不是有些災前預判、防災工作做得比較好?

向金元:對。如果你不提前做敲門行動、不在群裡互動,不能及時進行人員轉移,萬一出現泥石流災害怎麼辦?

洪水來的時候,低窪地帶的老百姓要注意水情,水猛了就要往高處跑;切坡建房的農戶要防止房後的山垮下來。這些知識你要向他們宣傳,有風險時要及時提醒。我們每一個村都有村群,大雨來臨的時候,我們要發群消息提醒,並提醒左鄰右舍看到要互相叫醒,防患於未然。

澎湃新聞:每一次有危險之前都會這樣做嗎?

向金元:這是肯定的。你不做,老百姓哪有那個意識?有風險時,我們需要時刻讓他們的思想處於高度警惕狀態。天氣預報、政府發的通知,我們都要及時在群裡提醒他們。不光是靠電話、微信,還要靠身邊的群眾共同參與、共同互動,這樣才能確保提醒消息通知到位。

澎湃新聞:目前龍池河村比較希望外界關注和支持的是哪些需求?

向金元:需求主要是資金欠缺。

災後重建,老百姓關心的水、電、交通、網絡等,任何一方面都不能癱瘓,不然會給生產生活帶來不便。對於我們村幹部來說,要想面面俱到,要付出很多精力。水、電、網絡等這些都是各個部門的事,我一名村黨支部書記,每個部門都要去溝通、去銜接。水管被衝毀了,我們要去相關部門爭取維修水管;道路要自救,需要機械作業;網絡不通,打電話發信息都收不到也需要去跟電信部門聯繫。但有時候老百姓不管你這些,我有時候也感覺壓力很大。

當然,衣食住行等民生保障的各方面,都是我們基層幹部心中需要時刻掛著的事。我們要去為百姓解憂排難,並儘量達到他們的訴求。

澎湃新聞:你剛說你十多天來一直在一線,最近有休息過嗎?現在週末能休息嗎?

向金元:從5月17日到現在,一直有忙不完的事,哪裡能有週末。

5月17日為了轉移安置群眾,一整晚都沒睡。後面也很忙,幾乎每天都是早晨四五點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二點才睡。因為白天要打電話處理各個部門的事,做報表、上報數據,必要時還要去現場摸排、走訪、安慰群眾,晚上要做總結,以便統籌安排第二天的工作。每天的工作很瑣碎,但必須面面俱到。

澎湃新聞:如果沒有遇到災害,平常正常情況下能按點上下班嗎?

向金元:基本可以。沒有自然災害時,我們就是做正常的日常工作。但這次大家都全身心投入到抗洪救災工作,後面還有災後重建,這項工作一時半會沒法完成。

湖南石門縣壺瓶山鎮龍池河村女支書向金元接受央視採訪。湖南石門縣壺瓶山鎮龍池河村女支書向金元接受央視採訪。

不關注網暴、不內耗,到大場合會打扮得精緻一點

澎湃新聞:你最近因為採訪時戴著金色耳環引發了關注甚至網暴,聽說那副耳環是去年你自己在網上買的?

向金元:對,那個沒什麼。之前有記者採訪我的時候,我說了實際情況,不需要去掩蓋什麼。我不看抖音,也不拍抖音。工作多得幹不完,我沒時間去看,而且我也從來不內耗。

澎湃新聞:你之前接受採訪時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次網暴會影響你的愛美之心嗎?比如,你會因為這件事,以後有些貴重一些的飾品不敢戴、好看的衣服不敢穿嗎?

向金元:不會。穿戴要看說什麼場合。

我作為一個基層幹部,走村串戶的時候,要彰顯農民的本色,我的打扮就是一個農村婦女的形象。但如果到外面去,比如出去開會、培訓,到大的場合,我肯定要打扮得精緻一點。因為在外面,我代表的是我們的村,要讓自己的形象走在能力的前面,得打扮得精緻一點。

澎湃新聞:所以,網上有些人對基層幹部的生活狀態是不是有刻板偏見?

向金元:有沒有刻板偏見,我都不去計較。你身邊實實在在的人,100個人口中都還有100個版本,更何況網絡本來就是虛擬的。你去計較那些不熟悉的人說的話,豈不是自己找內耗?

我跟你說,我格局很大的,從不計較,(網上那些信息)看都不看。我覺得無所謂,我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我的工作是黨和人民賦予我的責任和使命,我不會被別人道德綁架,也不會讓負面情緒影響我的工作。

澎湃新聞:所以你看得很清楚,什麼東西才是重要的。

向金元:是。

澎湃新聞:你是怎麼知道網上那些言論的?是村民告訴你的嗎?

向金元:有村民告訴我。但我們的村民都給我豎大拇指,他們覺得網上那些人不該這樣。而且不光是我們的村民,網上也有很多網民替我打抱不平。

總之,一件事情出來,不可能百分之百都是說你好,也不可能百分之百說你壞。鼓勵我、支持我的人給我力量;打擊我、傷害我的人讓我成長。好與壞都不會影響我的工作和情緒。

澎湃新聞:但救災那麼累,被採訪時你都哭了,結果別人的關注點跑到你的耳環上,靜下心的時候你會覺得委屈嗎?

向金元:不會,我是真的不關注、不在乎那些。

至於我那時在採訪中哭了,是因為我把自己的工作當成了自己的家,把辦公場所當成了我的家園。我的家園都毀了,那是一種深情的表露。

我選擇了基層幹部這條路,就沒有什麼委屈。

帶著真情實感去做基層工作辦法總比困難多

澎湃新聞:你在基層工作多少年了?什麼時候開始當池河村黨支部書記的?

向金元:我在基層工作14年,今年是當村黨支部書記的第六年。

澎湃新聞:你做基層工作之前有做過其他工作嗎?

向金元:有。我教過四年書,之後下海做到了中高層管理人員。

澎湃新聞:你之前在哪兒當老師?後來做到中高層管理了,怎麼想到回來做基層工作?

向金元:我當過初中的聘用製英語老師。

我1972年出生於農村,小時候家裡比較窮。我高考那一年,我媽媽生病去世了,我沒有心思去參加高考。也因為家裡條件不好,我沒有選擇複讀。但我上學時成績很好,所以後來有機會被聘去教了四年書。

再後來,教師可能也飽和了,我就下海了。

回來是為了孩子。我覺得我們努力賺錢,就是要去托起後人,在他求學的階段做他堅強的後盾,否則錢賺得再多也是白賺的。現在我的孩子已經工作,成為一名光榮的教師。

澎湃新聞:基層工作比較瑣碎,有時候不好做,這些年你有遇到過特別難的事嗎?

向金元:難的事肯定有。基層工作第一要有奉獻,第二要有情懷。大家都是農村出身的,如果你帶著真情實感去做事,辦法總比困難多。當然,哪裡有一馬平川走到底的?也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但大多數能夠解決。

總有磕磕坎坎,就看你怎麼去克服。

澎湃新聞:你這種格局和處事態度,是性格決定的,還是工作中曆練的?

向金元:性格有一部分影響,工作中也曆練了一部分。

澎湃新聞:以前遇到特別困難的事時,有沒有不想幹了的時候?

向金元:有。但有時候一腳踏進來了,就像開弓沒有回頭箭。遇到這種情況,有的人可能會選擇逃避。你不能逃避現實,只能勇往直前,不能臨陣脫逃。

我是一名共產黨員,我的責任和使命所在,危難當頭必須挺身而出。

澎湃新聞:讓你堅持下來的動力是什麼?因為你是黨員?

向金元:這是肯定的。當初是黨員和人民群眾把你選出來的,危難當中你自己退縮,像只縮頭烏龜,你從良心上對不起老百姓。人家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你總得拿一份薪金做一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