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爾卑斯山到紹興蘭亭—— 一群瑞士人的中國書法情緣（世界文明百花園）
瑞士「蘭亭書法學堂」訪問團成員在嵊州華堂古村家訓館提筆書寫。
瑞士「蘭亭書法學堂」訪問團成員體驗茶道。
當地時間5月22日，瑞士伯爾尼中國文化中心裡墨香氤氳、琴音嫋嫋。一場名為「蘭亭·雅集」的中國書法文化活動在此拉開帷幕。現場，60名瑞士書法愛好者的90件書畫作品集中亮相，涵蓋楷、行、草、隸、篆諸體。筆墨間，東方意蘊、千年哲思與瑞士湖光山色、人文底蘊交融激盪。
今年3月下旬，這群瑞士書法愛好者中的部分成員，剛剛完成了他們又一次「蘭亭之行」——從日內瓦飛越近萬里，來到中國書法聖地浙江紹興蘭亭，進行為期近兩週的書法沉浸式研習。
這樣的「蘭亭之行」已持續20餘年。
東方墨韻落地生根
日內瓦大學漢學系書法教師王飛，是這段中瑞書法情緣的關鍵橋樑。王飛自幼熱愛書法，旅居瑞士已30多年。1999年，他在日內瓦創辦「樂魚亭書法工作室」，招收社會人士學習中國書法。2005年，日內瓦大學開設中國書法課，王飛成為授課老師。他不僅教授技藝，更以深厚學養引導學員理解筆墨背後的東方哲思。
「書法是中國獨特的藝術，既是美學表達，更體現了哲學思想與文化精神。因此，書法不止於技法層面，更重要的是抒發情感。學習書法要直面本真的自己，追求心靈的真實。」王飛說。這一觀點在他學生的故事中得到體現。
106歲的達戈嫚學習書法30多年，是王飛學員中最年長的一位。她年輕時曾隨經商的丈夫到過中國，對中國有很深的感情。達戈嫚後來住進養老院，中國書法成了她最好的陪伴。即使精力有限，她每天仍會拿起毛筆來寫寫字。當被問及為何能堅持寫書法這麼多年時，達戈嫚幽默地比喻：「以前和丈夫狩獵，總覺得快接近水鴨子了，可它每次都飛得更遠。中國書法也是這樣，看似接近了，其實還在更遠的地方等著你探索。」
另一名瑞士書法學員穆暉是一位建築師，雖年過九旬，仍揮毫不輟。他早年在日本旅行時，看到有人寫毛筆字，覺得特別新奇，一直想學卻沒有機會。直到2005年日內瓦大學開設書法課，他立刻報名參加。多年前，穆暉曾因中風偏癱，一度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他憑著頑強的意志堅持康復訓練，每天還練習書法，最終獲得康復。恢復健康後，穆暉開始到康復中心義務傳授書法，通過言傳身教服務其他患者。在他看來，書法不止於審美，還對健身養性、保持好心態有所助益。
在瑞士長號和阿爾卑斯山號演奏家、作曲家謝渙看來，書法是一種音樂旋律。5年前，任教於日內瓦音樂學院的謝渙找到王飛學習書法。在他眼裡，那些曼妙的書法字體像極了樂譜，讓他深深著迷：「毛筆就是手中的樂器，筆鋒的提按、墨色的濃淡，就像音樂中的強弱高低。」謝渙酷愛蘇軾法帖《赤壁賦》，一遍遍臨摹，也熟記在心。他曾在日內瓦湖上泛舟半月，每晚對月吟誦，最終完成了對《赤壁賦》的譜曲。2025年，謝渙專門打「飛的」到湖北赤壁懷古。「那時候，書法的《赤壁賦》、文學的《赤壁賦》、音樂的《赤壁賦》交融在我眼前。」他說。
目前，王飛已教授瑞士及周邊國家學生400餘人。他們中既有學生，也有醫生、教師、律師、藝術家、銀行家等各行各業人士。2019年，王飛被瑞士駐華大使館授予「促進中瑞文化交流傑出貢獻獎」。
蘭亭新篇徐徐展開
東晉永和九年（公元353年），「書聖」王羲之在會稽山陰蘭亭的文人雅集中寫下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集序》。從此，蘭亭成為中國書法、中國傳統文化的象徵。
1600多年後，一群瑞士書法愛好者年複一年地來到蘭亭，在提按頓挫間尋找心靈共鳴，在黑白虛實中感悟天地和諧。
自2004年起，這群瑞士書法愛好者跟隨王飛幾乎每年都組團前往蘭亭。中瑞書法交流的蘭亭新篇徐徐展開。
瑞士學員夏榮對中國文化深深眷戀，從2005年開始每年都隨團來蘭亭。2016年，87歲的他在蘭亭突發心梗，幸得搶救過來。醒來後，夏榮拿出來從瑞士出發前就準備好的遺囑，表示如果離世，遺體埋在紹興蘭亭就好，因為這裏是他的精神原鄉。
2025年4月，瑞士學員木樨第一次來到蘭亭。他站在騁懷橋上憑欄遠眺，猛然領悟到中國先哲所說的天、地、人關係，感歎：「真是天人合一的好地方，讓我的內心獲得平靜。」
「蘭亭是中國的蘭亭，也是世界的蘭亭。這些瑞士書法愛好者就是最好的證明。」紹興大學蘭亭書法藝術學院黨委書記孫仕龍說。
在王飛看來，蘭亭是歷史積澱的文化符號，「我們以蘭亭為原點，可以從歷史、哲學、文化、書法等多個維度延伸學習」。這也是他20餘年堅持帶隊往返蘭亭的初衷。
2015年起，紹興大學在瑞士等國家開設海外「蘭亭書法學堂」，把中國書法分享給更多人，為海外民眾感知、瞭解中華文化打開了一扇窗。瑞士書友也受惠於「蘭亭書法學堂」，中瑞書法交流變得更加緊密。
2025年，「從日內瓦到山陰道」——瑞士「蘭亭書法學堂」10週年書法展在紹興博物館舉辦。現場100多幅書法作品皆出自瑞士「蘭亭書法學堂」教師與學員之手，既有對傳統經典的心摹手追，也有以自作詩、人生感悟、哲學思考為內容的創新之作，還有對書畫同源的理解與探索，體現了中瑞人文交流的成果。
今年，瑞士「蘭亭書法學堂」代表團再次到訪蘭亭。學員們不僅系統臨摹《蘭亭集序》，體驗竹刻、搨碑，還前往蘭亭景區、紹興博物館、茶園，沉浸式感受中華傳統文化。「每年活動會根據學員學習階段進行調整，逐步深化。早期活動以技法入門為主，讓他們在一筆一畫中感受書法魅力，現在已發展成‘技藝學習+文化體驗+沉浸式參訪’的綜合模式。」孫仕龍介紹，2025年4月，瑞士「蘭亭書法學堂」訪問團走進會稽山黃酒博物館，共同寫下「日內瓦翰墨流芳，會稽山美酒飄香」。此前，他們還曾前往嵊州，沉浸式體驗越劇《紅樓夢》；走進上虞丁宅，與當地農民書法家交流，被耕讀傳家的生活場景深深感動……
以技載道連接中西
2009年，中國書法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成為全人類共同珍視的文化瑰寶。海外書法學習也迎來新的熱潮。
王飛在實踐中總結出一套「因材施教」的方法。他讓瑞士學員從楷書入手建立秩序感，之後便遵循個人興趣，有人喜歡飄逸的行書，有人直奔豪放的草書。王飛說：「和中國人不同，外國學員大多一開始不懂漢字。這既是難點，也是優勢——他們沒有習慣於桑治體字的固定形態，一入門接觸的就是書法經典名帖。」
書法不只是一門技藝，更是漢字美學、東方哲學、中華精神氣韻的載體。因此，更深層的學習便需要深入到文化與思想層面。「我們不是單純教寫字，而是通過書法傳遞文學、哲學和美學內涵，讓他們感受到東方智慧。」孫仕龍介紹。
這種「以技載道」的模式，正通過海外「蘭亭書法學堂」走向更廣闊的天地。截至今年3月底，海外「蘭亭書法學堂」已覆蓋新西蘭、瑞士、美國、馬來西亞、尼日利亞等15個國家，與當地高校、機構合作設立了17個教學點，遍及五大洲。其中，與意大利摩德納大學合作的書法課程，已納入該校碩士學分課程。「蘭亭書法學堂」還推出線上全英文慕課《Chinese Calligraphy（中國書法）》，面向全球免費開放。
海外「蘭亭書法學堂」並不是單向輸出，而是「走出去+請進來」的雙向互動。據悉，紹興大學目前已有約20批次、20多名教師和300多名學生赴海外開展教學，並接待了來自3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3萬人次書法愛好者，其中就包括這些瑞士學員。
「我覺得不是‘教外國人學書法’，而是把書法放在那裡，和他們一起探討。」王飛說。他曾讓瑞士學員把祖恩心理學與莊子思想進行比較，探討自我認識；也曾將西方繪畫「點彩派」與桑治代米芾父子的米點山水放在一起對比講解。王飛認為，海外書法教學是中西文化交流、碰撞、融合的過程，教師不僅要懂中國書法，還要懂西方藝術。在他看來，通過中西文化交流，中國書法可以得到更好的發展。
展望未來，孫仕龍期待在「從寫字到悟道」的理念下，繼續推進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教學模式，擴大海外「蘭亭書法學堂」的規模和影響。他說：「希望通過筆墨丹青，讓世界更好地讀懂中國、感受中華文明的獨特魅力。」（本報記者 賴 睿）
（本文配圖由紹興大學蘭亭書法藝術學院提供）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6月04日 第 12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