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會」現場觀察：軍艦、導彈VS教育、福利，以及亞太安全悖論

第26屆香格里拉對話會於5月30日至31日在新加坡舉行，來自全球4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國防及安全機構的500名代表參加此次會議。這個對話會與每年年初在德國舉行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一起，常被視為觀察國際安全形勢的兩大窗口。如果說慕尼黑安全會議反映的是跨大西洋世界對於全球秩序的焦慮，那麼香格里拉對話會則更多映照出亞太地區國家對地區安全形勢的看法與不安。

「威脅」「威懾」「軍費」「增加軍備」與安全困境

據筆者在會場觀察，會議期間，從主旨演講到分論壇討論，從官方發言到場邊交流，「威脅」「威懾」「軍費」「增加軍備」等詞彙仍然高頻出現。安全似乎成為與會國家共同關注的話題，但與此同時，人們也正在不知不覺地陷入一種更深層的安全困境。

國際關係理論中的「安全困境」並不是一個新概念。它指的是，一個國家為了增強自身安全而採取的措施，往往會被其他國家視為威脅，從而引發對方採取相應反製措施。結果是，所有國家都投入更多資源追求安全，但整體安全感卻並沒有增加。

今年的香格里拉對話會上，這種現象體現得尤為明顯。

美國國防部長赫格薩夫在演講中呼籲亞洲盟友增加防務開支，將佔國內生產總值3.5%設定為目標，他批評「搭便車者」，警告說「歐洲和北約有一些重大決定要作」。他還半開玩笑地說，安全不是只靠會議、對話來實現，需要更多的戰艦和潛艇。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繼續為日本近年來突破「專守防衛」框架進行辯護，鼓吹所謂新版「自由開放印太」構想，稱日本將承擔地區防務「新角色」。菲律賓國防部長特奧度羅則試圖渲染地區緊張，稱「將強化威懾能力、擴大安全夥伴網絡」。

來自歐洲的聲音同樣值得關注。在有關海洋安全議題的討論中，荷蘭副首相、國防部長迪蘭·耶高治戈茲-澤格柳斯為荷蘭海軍侵闖中國西沙群島的行為辯護，強調維護所謂的「航行自由」和國際規則的重要性，同時歡迎北約進一步與日、韓加強合作。然而對於許多亞洲國家而言，域外國家軍事力量持續介入地區熱點問題，同樣可能增加誤判和摩擦風險。

縱觀整個會議，各方似乎都在強調同一個問題：如何增強自己的安全。但很少有人提出另一個問題：這種不斷升級的安全投入，最終將把亞洲這個仍然是世界上相對和平的地區帶往何方？

另一種聲音：經濟發展也是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

事實上，在會場上也存在一些不同的聲音。

越共中央總書記蘇林在晚宴致辭中強調，必須將人類安全與社會韌性能力置於可持續安全的中心，並將發展模式危機列為當今世界面臨三大危機之一。他指出，「當今的不穩定性不僅源於軍事衝突，還源於發展進程中的斷裂」，「可持續的安全不能僅依靠軍事力量，更不能建立在軍備競賽或以增加他國發展不安全感為代價的基礎之上」，地區國家「需要的是一個能夠高度抵禦衝擊的發展基礎」，因為「一旦合作能夠保障人民的安全與生計，提升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戰略互信就將得到鞏固和加深」。

新加坡防長陳振聲在講話中直言，「國內的信心與凝聚力是政策持續性、社會穩定性以及能力建設的前提」，國家「既無法在國內問題治理不善的情況下有效應對國際事務，也無法在忽視國際環境和國際合作的情況下妥善解決國內問題」。馬來西亞國防部長在回應美方關於提高國防開支的要求時強調，馬來西亞只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國家財政資源有限，政府必須同時兼顧經濟發展、社會福利、教育、基礎設施建設等需求，國防投入必鬚根據本國實際情況決定，不能簡單按照外部要求提高。這實際上反映了不少東盟國家的共同心態：他們既關心安全問題，但並不希望安全議題壓倒發展議題。對許多東南亞國家而言，經濟發展不是安全的附屬品，而是安全本身的重要組成部分。

國際紅十字委員會（ICRC）主席米里亞娜·斯普利亞里茨·埃格在發言中也表達了類似擔憂。她指出，當國際社會越來越多地關注戰略競爭和軍事對抗時，人道主義需求和發展議題正在被邊緣化。許多地區面臨的貧困、公共衛生、氣候變化和基礎設施短缺等問題，這些問題並不會因為軍費增長而得到解決。無國界醫生組織代表在討論中表示，最近幾年，針對醫院、診所等人道主義設施的攻擊數量在明顯增加，對人道主義組織的救援工作帶來巨大挑戰。部分國家對國際人道法的藐視也是造成國際社會不安全的重要根源。

這種反思也體現在現場互動之中。有代表直接向日本防相提問，當前地區軍費持續增長是否會進一步刺激軍備競賽？還有代表關注菲律賓面臨的能源安全挑戰，擔憂過度聚焦傳統安全議題，會不會擠壓本應用於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的資源投入。

當安全議題不斷擠佔發展空間，亞洲將向何處去？

這些提問恰恰觸及了當前亞太地區最值得思考的問題。

冷戰結束後數十年的亞洲發展奇蹟，並不是建立在軍備競賽基礎上的，而是建立在開放合作、經濟增長和區域互聯互通基礎上的。正是貿易、投資、產業鏈合作以及區域經濟一體化，推動亞洲成為全球最具活力的發展中心之一。

然而今天，在地緣政治競爭不斷加劇背景下，安全議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擠佔發展議題的空間。當越來越多資源流向軍費預算，流向軍事部署和戰略競爭時，人們不得不思考：這些投入是否會擠壓教育、醫療、能源轉型和基礎設施建設？地區國家是否會因此錯失新的發展機遇？亞太地區最寶貴的發展紅利是否正在被安全焦慮所侵蝕？

安全當然重要，沒有安全的發展難以持續，沒有穩定的發展環境也難以形成繁榮。但安全不應僅僅等同於軍費、軍艦和導彈，一個無法保障能源供應的社會是不安全的；一個缺乏發展機會的國家是不安全的；一個連醫院和學校都可能成為攻擊目標的世界同樣是不安全的。安全不應成為發展的替代品，更不能成為發展的對立面。更重要的是，一旦陷入「安全困境」的惡性循環，以「維護安全」為由的軍費增長將永無止境。我們投入越來越多的資源追求安全，卻可能發現離真正的安全越來越遠。

香格里拉對話會原本應當是促進對話、增進理解的平台。然而從今年會議所折射出的氛圍來看，亞太地區正面臨一個值得警惕的趨勢：各方越來越關注如何應對風險，卻越來越少討論如何創造共同利益；越來越強調威懾，卻越來越少談論合作應對；越來越重視軍事安全，卻越來越少關注發展安全。如果這種趨勢持續下去，亞太地區可能陷入一種悖論：所有國家都在努力追求安全，但最終卻失去安全賴以存在的發展基礎。

但這或許是下一屆香格里拉對話會最值得討論的問題，不是誰擁有更多導彈、更多軍艦、更多聯盟，而是如何讓亞洲重新回到發展的軌道上。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已經不僅是如何保衛國家，更是如何守護髮展、尊嚴與人類共同的安全。歸根到底，發展的亞洲才是安全的亞洲。

（肖茜，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