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難為水」,元稹到底渣不渣?|文史筆談

封面新聞記者 文康林

元稹像 圖片出自1921年出版的《晚笑堂竹莊畫傳》元稹像 圖片出自1921年出版的《晚笑堂竹莊畫傳》

元稹(779—831),字微之,排行九,洛陽人。他出身名門,為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後裔,「元」姓即鮮卑皇族拓跋氏改漢姓而來。

元稹八歲喪父,受異母兄排擠,只好隨生母鄭氏遠赴鳳翔依靠舅族。滎陽鄭氏是隋唐五大姓之一,儘管元稹家境貧寒,但得益於出身書香門第的母親親自教導,他自幼聰慧異常:九歲能賦文,十五歲以明經登第,二十八歲更是拔得製科對策頭籌。他一生官至宰相,終年五十三歲,死後追贈尚書右仆射。

在文學上,元稹與白居易為至交,兩人同倡新樂府運動,並稱「元白」,他們的詩號稱「元和體」。他的詩歌甚至在宮中廣為流傳,被妃嬪宮女們尊稱為「元才子」。在其眾多詩作中,追念少時情人的「豔體詩」與悼念亡妻韋叢的「悼亡詩」最具特色。同時,元稹還是「唐傳奇」名家,其名作《鶯鶯傳》正是後世經典《西廂記》的藍本。

縱觀元稹的一生,他有兩任妻子、一位妾室,並與多名才女,包括唐代四大女詩人中的薛濤與劉采春傳出過情感糾葛。

後世常根據《鶯鶯傳》推測,元稹在與原配韋叢結婚前,曾與一名崔姓女子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鶯鶯傳》核心敘述了書生張生對沒落貴族之女崔鶯鶯「始亂終棄」的愛情悲劇。張生與鶯鶯在普救寺相識相戀,私訂終身。後張生入京應試,最終變心,並拋出荒謬的「尤物說」,將鶯鶯比作「妖孽」「蛟螭」,以此合理化自己的拋棄行為。兩人各自婚娶後,張生再求相見被鶯鶯斷然拒絕,二人徹底決裂。

據考證,這篇傳奇寫於唐德宗貞元二十年(804年)九月。最初,元稹將這個故事講給詩友李紳聽,李紳作《鶯恩格林》傳唱,元稹遂寫下《鶯鶯傳》。

對於張生的原型,主流的觀點認為就是元稹自己。桑治人趙令畤、近代史學大家陳寅恪、文學巨匠魯迅等均認為「張生即微之之化名」。唐貞元十五年(799年),元稹與母系遠房表妹崔雙文(即崔鶯鶯)相戀。但因崔家缺乏政治權勢,求官心切的元稹最終為了攀附權貴,決定棄崔氏而迎娶權臣之女韋叢。

霍鬆林、吳偉斌等學者則否定此說,他們認為《鶯鶯傳》就是虛構的。吳偉斌連續發表「三論」逐條反駁,指出:「僅憑小說人物行蹤來勾勒作家生平,甚至借此抨擊作家的人品,顯然是難以服眾的。」

元稹的原配妻子韋叢(783—809)字茂之,是太子少保韋夏卿的小女。兩人成婚時,元稹還是個清貧的校書郎。婚後生活拮據,但韋叢賢惠體貼,夫妻情深。元和四年(809年),元稹剛升任監察禦史巡視四川,年僅二十七歲的韋叢便不幸病逝。兩人曾育有五子均夭折,僅留一女名「保子」。

韋叢離世時,元稹因公務未能趕回。悲痛交加的他創作了大量感人至深的悼亡詩,如《離思五首》其四: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曾見過大海就覺得其他水都不入眼,曾見過巫山的雲霧其他的雲便黯然失色。這首詩寫得很感人,但在道學家眼中卻都是批評聲,如清人潘德輿說:「後生習之,敗行喪身。……率天下之人而禍詩者,微之此類詩是也。」嚴厲批評了元稹糟蹋詩歌,又禍害年青人。清人秦朝紆認為,元稹悼亡卻只說「半緣君」,簡直是薄情。

《譴悲懷三首》卻收穫各種好評。清人周詠棠:「字字真摯,聲與淚俱。」孫洙:「古今悼亡詩充棟,終無能出此三首範圍者。」黃叔燦:「真可哭殺。」陳世鎔:「悼亡之作,此為絕唱。」

「嫁與黔婁百事乖」「貧賤夫妻百事哀」,寫出了元稹韋叢夫婦的真實生活。大家陳寅恪在《元白詩箋證稿》中不計較元稹人品,給予高度評價:「夫微之悼亡詩中其最為世所傳誦者,莫若七律三首。……悼亡諸詩,所以特為佳作者,直以韋氏之不好虛榮,微之之尚未富貴。貧賤夫妻,關係純潔,因能措意遣詞,悉為真實之故。夫唯真實,遂造詣獨絕歟?」

唐裴淑墓正視圖。圖據陝西省考古研究院唐裴淑墓正視圖。圖據陝西省考古研究院

相傳韋叢去世當年,31歲的元稹在四川邂逅了年長他11歲的「女校書」薛濤,並留下了《寄贈薛濤》等詩作。後來,薛濤終身未嫁。

長慶二年(822年),元稹被貶出京,在越州任職時,又傳出與才女劉采春的戀情。此時元稹已有繼室裴淑,他照例寫下《贈劉采春》一詩。甚至有記載稱劉采春因這段感情糾葛投河自盡。

唐人範攄的《雲溪友議》詳細記載了這兩段經歷,甚至描繪了元稹「忘薛濤而贈采春」的情節。雖然張蓬舟等學者力證元稹與薛濤確有故事,但卞孝萱、陳坦等學者均持反對意見。細究起來,這些傳聞多出自唐代的《雲溪友議》《清異錄》《牧豎閑談》這類吃瓜小說,元稹與二位才女是否真實相見,那些相互唱和的詩是否真出自他們之手,並無確鑿史料支撐。

元和六年(811年),元稹仕途困頓,被貶江陵。在友人撮合下,他納安仙嬪為妾。兩人共度四年,所生一兒兩女皆早夭。安氏去世後,元稹翻看她的箱籠,找不到一丈長的絹帛和一套完整的衣裳,連一件有綢緞裡子的被縟都沒有。他寫下深情的墓誌銘《葬安氏誌》,文中他直面自己的粗心與自私,深刻揭示了古代妾室無名無分、備受壓抑的真實悲劇。

唐裴淑墓中的壁畫。圖據陝西省考古研究院唐裴淑墓中的壁畫。圖據陝西省考古研究院

據新出土墓誌記載,裴淑(795—862)字柔之,出身河東裴氏。元和十年(815年),37歲的元稹與21歲的裴淑成婚。裴淑工於詩且擅彈琴,夫妻二人常以詩琴傳情,留有《贈柔之》《答微之》等佳話。

裴淑常被認為愛慕虛榮。陳寅恪曾指出,長慶二年(822年)元稹拜相時,27歲的裴淑作為宰相夫人在元日朝賀中風光無限,被命為「行首」,站在隊伍最前面。三個月後元稹罷相離京,裴淑便「微有阻色」,表現出對長安繁華的留戀。新出土的墓誌銘也印證了她當年除夕盛裝入宮時,親戚們「縮頸撓頭、不敢仰視」的威儀。

裴淑未生子,侍人李氏為元稹生下兒子道護後便不知所終,裴淑成為道護的養母。在元稹去世後,裴淑憑藉嗣子養母的身份執掌元家32年。當年操辦元稹喪事時,她有意將元稹與原配韋叢分開,在元稹墓旁為自己預留了同穴坑位。

然而造化弄人,32年後裴淑去世,主持葬禮的是養子道護和女婿韋絢(韋叢堂弟,娶了韋叢女兒保子)。韋絢藉口術士之言:「元氏商姓,於歲時非利,不得祔於夫」,讓裴淑與元稹合葬的願望落空。最終,元稹居中,髮妻韋叢葬西側,繼室裴淑葬東側,三人都沒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同穴合葬。

裴淑墓誌銘由女婿韋絢撰寫,墓誌蓋鐫刻「唐故丞相元公夫人河東郡君裴氏墓銘」。圖據央視新聞裴淑墓誌銘由女婿韋絢撰寫,墓誌蓋鐫刻「唐故丞相元公夫人河東郡君裴氏墓銘」。圖據央視新聞

元稹的多段感情故事被後世浪漫化,他也因此背負了「深情」或「渣男」的極度反差標籤。

事實上,這不僅是元稹個人的問題,更是唐代風氣的縮影。唐代儒家思想的束縛相對較弱,文人名士的生活方式大多如此。例如元稹的摯友白居易,身邊同樣紅顏不斷,兩人甚至有同請杭州歌伎商玲瓏的軼事。

後世大儒對元稹的評價多偏負面,如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痛批元稹、白居易等人沉迷聲色遊玩、追逐高官厚祿,認為他們廉恥已泯,難堪國之重任。陳寅恪更是直言元稹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奸詐之徒:「綜其一生形跡,巧宦故不待言,而巧婚尤為可惡也。豈多情哉?實多詐而已矣!」

正史又是如何評價元稹的?《舊唐書》與《新唐書》均記載他平素行為很不檢點,名望極其輕微。他因受唐穆宗個人偏愛而被越級提拔甚至拜相,導致朝野上下「無不輕笑之」,大家都認為他德不配位,足見他當時風評之差。史書還記載他晚年節操淪喪、縱情享樂、貪汙斂財。

元稹的一生是典型的虎頭蛇尾:年少成名,初任禦史時鐵面無私,敢於與宦官抗爭;但隨著理想破滅,他逐漸放棄底線,依附宦官,自我放縱,最終在青史中留下了貪墨不廉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