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程樂鬆:在技術面前,我要捍衛人

「我的目標是技術面前一定要捍衛人本身。」「人的有限性和世界的不可計算性,決定了智識和品位不可被取代。」「仍然要‘親自學習’,要用‘人人我何以不同’的方式去理解知識。」……6月13日下午,在第八屆智源大會設置的「AI-Native教育」論壇上,北京大學哲學系宗教學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程樂鬆的演講金句頻出,所獲掌聲不斷。

當日,他帶來《在後知識時代塑造智識——AI時代的教育挑戰與機遇》為主題的演講,分享人工智能時代下技術發展和教育何為的哲學思辨。

AI-Native教育論壇作為智源大會的重要平行論壇之一,也是智源大會首次舉辦教育主題論壇。本次論壇由中國人民大學附屬中學、新京報社與北京智源研究院聯合主辦,彙聚國內外教育界、學術界與企業界專家,圍繞AI原生一代的培養展開深入探討。

北京大學哲學系宗教學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程樂鬆。 主辦方供圖北京大學哲學系宗教學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程樂鬆。 主辦方供圖

大模型有認知陷阱,擔心人會失去創造性

「我希望談的問題仍然是圍繞人展開的,我是做哲學研究的,雖然不是特別成功的哲學研究者,但對人本身而言,我還有些話可以說。」程樂鬆謙遜開場。

演講中,程樂鬆提到了認知遞進的三個層級,即事實呈現(information)、系統內化(knowledge)與深層洞察(understanding)。他認為「Token(詞元)」與知識是兩個維度,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現的當下,呈現出「知識的高度溢出」——讓人類誤認為「擁有了所有的知識」而可能失去創造性。

「人是可誤的,是會主動犯錯誤的,有時候會被動犯創造性的錯誤。比如,很多的科學發現,可能就是因為偷懶,或者是操作過程中犯了一些錯誤。」程樂鬆提到了自身經驗,比如自身空間想像力的局限學不好立體幾何知識,但也因此讓他不得不打磨表達能力。這種反思與創造是AI難以完成的。

在很多人認為大語言模型(LLM)能夠提供精準答案的語境下,程樂鬆認為,在其所研究的哲學領域,它則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一方面因為其語料、想像力、因果邏輯的局限性,另一方面因為其總是提供「無窮正反饋」的模式會形成「認知的陷阱」。

「我們利用大語言模型玩過‘莊子思想’的遊戲,只要不停地往一個錯誤的方向質疑它,它能把莊子說成荀子,最後得到的結論是‘莊子的思想跟荀子是一樣的’,這時就會發現AI是會編造的。」程樂鬆舉的例子逗笑台下聽者。

據此,程樂鬆認為,正是人類存在「知識的結構性坍縮」,才使得人類能夠在跌跌撞撞中實現對知識的探索。AI在界面上呈現出知識的及時和高效,但這隻是界面性輸出,會讓人產生「獲得所有知識都是零門檻、零成本」的錯誤認知。「如果一個人沒有反思和辨別的能力,其知識獲取和驗證的能力是缺失的。」

回歸教育本質,超級工具之下人要「親自學習」

程樂鬆提到了「把所有知識外包」「純知識消費」這種可能性帶來的問題,這將影響新知識的生產(Producion of knowledge)。他認為,通過AI高效獲取知識、缺乏過程性訓練,只會產生「提升學習效率」的表象,而破壞了認知能力的培養。「我認為大語言模型在認知意義上來說,存在所謂的效率陷阱,它的展示效率在大幅提升,但認知的收益邊界在迅速縮小,(人獲取)二手知識的代價就是認知能力的衰退和假象的氾濫。」程樂鬆說道。

「放棄了自己的創造力、感知力和對事物的批判能力,知識會在這個意義上無限標準化,那麼教育就徹底終結了。因為人體和行動以一種體驗的方式在知識獲取中退場,造成創造性誤解的消亡。」演講中,程樂鬆多次強調人的屬性。在他看來,智識是一種模糊的判斷力,形成的是人與人之間交疊的相互共識和人與人之間對於認知的不同,人與人之間不同才能組成人世,但必須有大致的理解能力才會有公共的關於世界的認知。

超級學習工具的產生固然讓人類興奮,但程樂鬆強調,如此,知識的切身性積累顯得尤為重要。他提出「親自學習」,工具讓學習效率和知識獲取效率提升,但最終要轉變為學習能力的提升,而不是讓超級學習工具造成人類學習能力的弱化。

「要回到教育的本質。」程樂鬆強調,不能讓標準化的選拔性教育為創造力「關上門」,教育的本質就是讓人學會批判和適應,學會從未知到已知。學生在不主動學習的前提下,很難有反思的視角,「要回歸培養想像力和創造力的教育,要回歸人的存在,屬人的教育才是這個時代不可跨越的門檻。」程樂鬆一席話贏得台下共鳴。

新京報記者 劉洋

編輯 繆晨霞

校對 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