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黑子」的政績觀:34年只做一件事
120多家農家樂和民宿散落在青山綠水間,年接待遊客80萬人次。「一家一棟小洋樓、一家一輛小轎車、一家一個致富項目、人均存款十萬元」,正一步步變成現實。
可誰能想到,34年前,這個名為襄陽市穀城縣堰河村的小山村,還負債20多萬元,老百姓窮得叮噹響,「見山山禿頭、見路路斷頭、見水水斷流、見人人犯愁」。
一無資源稟賦、二無交通優勢、三無產業基礎,這個昔日荒山禿嶺的貧困村,靠什麼成為遠近聞名的富裕村、國家4A級旅遊景區、全國最美休閑鄉村?

「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走進堰河村,村民們告訴長江雲新聞記者:「堰河能有今天,全靠一個好帶頭人——‘閔黑子’」。村民嘴裡的「閔黑子」,是村黨委書記、村委會主任閔洪豔。因為長得黑,村民們親切地叫他「閔黑子」。
7月1日上午,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5週年大會上,閔洪豔作為「全國優秀黨務工作者」代表上台領獎。

01

在堰河村的村史館里,掛著一張發黃的照片。
那是1992年的一天,閔洪豔剛接過村書記的擔子。
村民何祖運扛著一棵剛鋸倒的樹往山下走,迎頭撞上巡山的閔洪豔,何祖運的手侷促地垂著,臉上掛著尷尬的笑。

「你砍樹做什麼?」閔洪豔問。
「兒子上學,要交兩塊錢夥食費,屋裡太困難了,砍樹換點錢。」
按規定,村集體的樹不準私伐。可閔洪豔鼻頭一酸,心軟了,沒罰。那一刻,這個29歲的書記站在山道上,心裡翻江倒海。
放了他,規矩破了。罰了他,一個孩子的夥食費沒了。「今天你要為兒子上學砍了樹,明天孫子怎麼辦?」話一出口,閔洪豔自己都答不上來。他在山風裡站了很久。
如何在管山、護山的同時,還能改掉窮山的面貌?他翻讀報刊,無意中看到 「生態經濟化」 的提法,便萌生了在山上種樹的想法。
消息傳開,村子裡質疑聲此起彼伏。
村民們想不通:「種這玩意兒能當飯吃?」村民大會上,有人拍桌子:「閔洪豔,你不讓我們砍樹,是要斷了我們的活路!」也有人冷笑:「他年輕,想一出是一出,過兩年拍拍屁股走人,這山誰給他收拾?」
閔洪豔沒有多言,只是自己帶頭先干。
寒冬臘月,荒山凍得堅硬如鐵,沒有機械,就靠鋼釺和八磅錘,一錘一錘在石渣土上鑿坑。茶樹秧一筐一筐背上山。

(堰河村90年代種樹場景)
那年冬天,閔洪豔年幼的兒子沒人照看,他索性把孩子裹進棉襖背上了山。山風像刀子刮在孩子臉上,孩子蜷在背簍里一聲不吭。中午歇工時他解開棉襖喂水,卻發現兒子額頭滾燙——高燒39度。他抱著孩子跌跌撞撞跑下山,醫生劈頭蓋臉一頓罵:「孩子燒成這樣才送來?再晚點就是肺炎!」閔洪豔摟著打點滴的兒子,這個砸坑不吭一聲的漢子紅了眼睛。可第二天天不亮,他又扛著鋤頭上了山。
村民們看在眼裡,感動在心裡,其他黨員陸續上了山,200多名群眾也跟著來了。荒山上的人影越來越多,手上一層層血泡,沒人喊停。三年後,千畝茶園從石頭縫裡長出來。
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臉曬得黝黑,閔洪豔得了一個外號——「閔黑子」,這也是他帶頭實幹的底色。

02

茶樹種下去容易,賣出去換成錢談何容易!
1995年,村里收穫第一批茶葉,可堰河村在山溝溝裡,怎麼賣?債主堵門,村民眼巴巴等著分紅。閔洪豔把幾個年青人叫攏:「不能等,走出去賣。」
他們把茶葉裝進麻袋,一袋一百多斤,搭板車、換拖拉機、轉汽車、擠火車,北上陝西、山西,南下武漢,自嘲是「逃難式」賣茶。因不瞭解政策,沒辦「農業特產外運證」,在陝西白河縣被稅務所攔下。閔洪豔解釋半天,對方不信要罰款。他只好給鎮里打電話開證明。稅務所主任聽完來龍去脈,不但沒罰,還管了頓飯,臨走塞張紙條:「以後誰再抓你們,報我的名字。」

那趟「逃難」,七麻袋茶葉換了七千塊錢。閔洪豔把這筆「巨款」揣進口袋時悟出了一個道理:靠山吃山,也得靠腦子。
茶葉出山要有路。閔洪豔帶領村幹部和青壯勞動力,到懸崖峭壁上勘測線路,酷暑寒冬不曾停歇,整整3年,12.5公里進山公路全線貫通。
茶葉出山還要有名。現在,閔洪豔將村里的茶葉確定了統一品牌——「堰河香」,成立合作社。茶葉不再裝麻袋,而是做成產品樣兒。茶商陸續「聞香」進山,品牌逐步打響。
而何祖運那張照片,在村史館一掛就是三十多年。2018年,閔洪豔把七十多歲的何祖運請回村史館,再看當年那個扛樹的自己。兩個老人眼眶發紅。「人要有遠見,看得見遠景,才能把一個看不到希望的地方變得有希望。」何祖運搓著手說。
03

2003年左右,城里人開始喜歡往山裡跑。閔洪豔敏銳地察覺:「搞農村旅遊,搞農家樂,大有可為!」發展旅遊,首先要把村子打掃乾淨——那一年,堰河村開始試行垃圾分類。
這一次,阻力比種樹還大。
「飯都吃不飽,搞什麼垃圾分類?形式主義!」村民大會上,有人當場開炮。村「兩委」也有人私下嘀咕:「上面沒要求,咱們瞎折騰什麼?」
最激烈的一次衝突發生在村口。不知道是誰挑著兩桶垃圾倒在了村口的路中間:「你不是要分類嗎?你分吧!」圍觀的村民哄笑起來,有人抱著胳膊看熱鬧。
閔洪豔蹲下身子,一捧一捧把垃圾往桶里撿。圍觀村民臉漲得通紅:「書記,你別撿了,丟人。我們自己分。」

閔洪豔帶著村幹部挨家挨戶收垃圾、清河道、改廁所,濕垃圾堆肥還田,干垃圾分揀賣錢,有害垃圾集中處理。前三個月全靠幹部們提桶挨家收,從單車掛簍到小火車再到轉運車,二十多年過去,垃圾分類成了堰河國家4A級旅遊景區的一塊硬招牌。
環境好了,閔洪豔提出發展農家樂。
倡議提了,可沒人敢第一個吃螃蟹。他回家做妻子李桂茹的工作:「你去開第一家,做個樣子。」李桂茹心裡犯嘀咕:「這窮鄉僻壤,誰會來?」但拗不過丈夫,咬著牙把積蓄投進去,把馬槽溝廢棄老林場改成「銀杏山莊」。
頭半年沒什麼生意,虧了兩萬多。閔洪豔磨破嘴皮勸她撐住,第二年形勢好轉,賺了十多萬。第三年「銀杏山莊」生意爆火,日接待五百人次。李桂茹笑著說:「最多一天二十多桌,走一桌來一桌,我親自下廚,感覺日子有奔頭。」
就在最紅火時,村民代表大會上有人提出:銀杏山莊生意這麼好,誰不想承包?閔洪豔當場表態:讓妻子退出來,由村民承包。
當晚,夫妻倆爆發了結婚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為什麼?正掙錢呢!你瘋了嗎?」李桂茹把記賬本摔在桌上,「兩萬多虧損我一個人扛,十多萬利潤你讓我讓出去?你有沒有為這個家想過?」
(當年的銀杏山莊)閔洪豔坐在門檻上悶頭抽菸,良久,他站起來,聲音沙啞:「桂茹,我圖什麼?就圖堰河人將來不砍樹也能活。現在活路有了,我不能自己把路佔死。我是書記,不能跟百姓爭利。這個頭是我帶的,規矩也得從我這裏立。」李桂茹轉過身,哭得說不出話,那一夜她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銀杏山莊門前圍了不少村民。李桂茹紅著眼眶走出來:「關了,我關。手藝我教給大家,誰想幹來學。」
隨後,臘蹄子、鍋巴飯的手藝教給鄰里,村里農家樂、民宿開到了120多家,全部納入堰河生態旅遊專業經濟合作社,統一定價、統一培訓、統一品牌、統一標準,不宰客不拉客。
閔洪豔常說:「為民造福是最大政績。你當幹部的富得流油,老百姓還窮著,這叫什麼政績?」
04

堰河村環境變好,收入提高,不少年青人又回來了。
80後姚進,2012年回村,去年投資建標準化黃酒廠。姚進回憶:「當初猶豫走不走,看見村里居然有環衛工人掃馬路,一個農村有這工種,太先進了,我就不想走了。」
90後方金滿,大學畢業後放棄了武漢的工作,回到村里搞電商、做直播,賣起茶葉和土特產。他說:「以前山是困住我們的窮根,現在山是捧在手裡的金飯碗。」
00後祝佳錚,空乘專業畢業,回村開了「堰河襄陽牛肉麵」。閔洪豔給他定規矩:本村人吃麵,一碗便宜一塊錢,差價村集體補。「要讓老百姓感受到實惠。」
還有線上「共富超市」,從浙江餘村一號店開到堰河二號店,六省二十一地的農貨齊上架,「1+7大堰河共富圈」帶動周邊七村集體經濟全破20萬元。手機成了新農具,直播成了新農活,63歲的閔洪豔對著鏡頭吆喝:「茶香、酒香、飯菜香,山好、水好、人更好!」
2024年,權威機構評估,堰河村固定資產達2.06億元。去年,村集體純收入超過420萬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4萬元。但閔洪豔最得意的不是這些數字,他說:「山留住了人,人就留住了山,這比什麼都值錢。」
(如今的堰河村全景)「不留一時的政績。」閔洪豔扶著一棵杜仲樹,樹皮粗糙像老人的手:「要搞長期的、可持續的政績。老百姓吃飯少出錢、就醫少出錢、讀書少出錢、養老少出錢,這才是真東西。我們這一代不吃老本,下一代接著幹。」
有人問他:「有沒有想過停下來?」他擺了擺手:「30多年我們只認準一件事——守住青山、做實產業,不停步、不回頭、不走誤區,一屆接著一屆干。」
「山綠了,人富了,心齊了,大夥都有奔頭,我就知足了。」閔洪豔笑了。
記 者:周翔 劉征 黃俊華
編 輯:王雨湄 劉沛然 彭雲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