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江丨故園有此聲，情深千萬重

江南夏月，景明氣清；丹青留痕，故園有聲。

2026年6月25日，浙江省博物館之江館區「故園有此聲——張書旂藝術研究」大展開幕。該展入選文旅部全國美術館青年策展人扶持計劃，也是中國國家畫院建院45週年系列學術活動、現代中國書畫大師研究系列重要組成部分。

展廳之內，精品原作靜靜陳列。從風華正茂的花鳥力作，到晚年沉鬱的絕筆精品；從蜚聲海外的《白孔雀》《鬆鷹》，到珍貴的《翎毛集》手稿、家族譜系、師友書信、海外傳播影像，多維呈現這位花鳥畫大家的藝術革新之路與赤誠家國擔當。策展人張弦弛取「故園有此聲」為題，一語道儘先生一生深情：是筆下禽羽和鳴、花木含情的故土意象，是萬里漂泊、初心不改的故國情懷，更是後世賡續藝脈、接續清音的傳承之誌。

今年「6·9國際檔案日」前夕，得知浦江縣檔案館為《蘭台見證——書畫中的浦江》定向徵集書畫檔案，景旂美術館創辦人馬女士，主動慷慨向檔案館無償捐贈八幀張書旂先生旅居美國時期的原版畫稿；近日她又將珍藏的十九封張書旂親友間往來書信等捐贈浦江縣檔案館。此舉填補了檔案館無張書旂書畫原作的空白，進一步完善了縣域書畫藝術檔案資源體系，為浦江本土書畫文化根脈研究、傳承活化與創新利用，築牢了原始檔案根基。

張書旂（1900—1957），浙江浦江禮張人，與徐悲鴻、柳子穀並稱「金陵三傑」，是近代獨樹一幟的花鳥大家、知名美術教育家。他早年求學上海，拜呂鳳子為師，潛心研習任伯年等用筆精髓；後執教國立中央大學，與潘天壽、吳茀之等共創美術社團「白社」，紮根傳統、功底深厚。作畫擅白粉技法，獨創「粉分五色」，融淡粉於水墨虛實之間，兼具東方寫意空靈意境與西方繪畫光影層次，筆下花鳥鮮潤雅緻、靈動傳神，素有「白粉第一人」之美譽。1957年8月18日，張書旂在美國溘然長逝。

臨終前，他致信國內親友，字字泣血、滿含遺憾：「兄死無惜，唯祖國新興氣象不能一睹」「解放了的祖國繁榮旺盛，未能一睹，遺憾未窮。」其一片赤誠愛國之心躍然紙上。先生離世後，《人民日報》專門載文，稱其為愛國主義畫家。

近代書畫名家、文史大家，皆對先生筆墨風骨、品節胸襟有著中肯至高的評述。同為早年同窗的吳茀之，一語點破其獨步近代畫壇的藝術標識：偏愛茶褐色仿古箋紙，獨創白粉著色技法，筆墨蒼勁秀潤、粉彩雅緻堂皇，坦蕩畫作氣韻，恰如其人品正直純粹。西畫先驅李毅士由衷歎服，讚其數十年沉心治學、潛心繪藝，不逐虛名、不隨流俗，終至「熟而生巧、渾然天成」之境，落筆簡練傳神，無半分刻意造作。文史大家何炳鬆立足民族複興視角高度評價：先生深汲唐桑治書畫精華而不泥古，巧融中西繪畫技法而自成一格，畫作承載民族氣韻，是近代對外傳播中華傳統藝術的標杆性人物。詩人李金髮更是直言，先生畫禽鳥為當世絕技，筆下孔雀、落雁、寒鴉皆具館藏級別價值，擁有不可替代的美術文獻意義。

馬女士景仰張書旂先生的藝術與人品，於浦江金獅湖畔創辦景旂美術館，取「景仰書旂」之意。該館是目前國內收藏張書旂作品數量最多、體系最完備、品類最齊全的民間專業美術館。此番捐贈的八幀海外原版畫稿，繪淩霄灼灼、雛雞嬉戲、遊魚靈動、秋果盈盈，皆是先生旅居異國、遙念故土的隨心小品，質樸尋常、煙火盎然，恰合李金髮所言，尋常花鳥草木之間，盡見頂尖繪畫功力。紙墨溫潤、歲月留痕，一紙遠洋丹青，承載半生鄉愁，跨越七十餘載山海歲月，終歸浦江故土，靜靜入藏家鄉檔案。

從相關檔案資料和文獻可知這位浦江英才的傳奇一生：先生自幼嗜畫、勤學不輟，長大遠赴他鄉求學、執教育人；抗戰烽火歲月，山河飄搖、舉國維艱，先生以畫為戈，在重慶防空洞炮火硝煙中潛心創作巨製《百鴿圖》（又名《世界和平的信使》）。百羽白鴿翩躚起舞，寄寓華夏兒女嚮往和平、祈願國泰民安的赤誠心願。1941年，這幅巨作贈予美國總統路斯福，成為首幅懸掛於白宮的中國畫，戰後永久典藏於路斯福紀念館，讓浦江文脈、中國筆墨、和平之聲傳遍世界。

因工作機緣，我多次走進禮張村張書旂美術館，在泛黃老照片與鄉人口述史中，觸摸先生求學求索、執鞭育人、漂泊海外、心繫故土的滾燙人生。

今年機緣殊勝，多次陪同來賓到訪景旂美術館，於珍品間細讀畫作意蘊。其中一幅風格迥異，難得一見的山水畫尤為引人注目，該畫也為旅美所作——危崖之上，白衣青衫二人翹首遠望，滄海遠山綿延起伏，紅日懸天，孤雁掠空，水墨淡彩相融，煙波浩渺如茫茫太平洋。那登高遙望的身影，立於大洋東岸凝望故土，筆墨間儘是遠隔重洋的綿長鄉愁，是海外遊子畢生難釋的家國牽掛。正是這些親見真跡的體悟，讓我對先生融藝於國、以筆傳情的藝術追求與深沉家國情懷，有了愈發真切的感知。

先生深情，層層疊疊千萬重，試取其三，淺敘其心、致敬其人。

第一重，根植故土、胸懷山河的家國深情。一草一木牽故園，寸紙寸墨系山河。張書旂自浦江青山秀水間走出，半生漂泊異域、遠居重洋，筆下淩霄、小雞、遊魚、鮮果，皆是浦江故土最尋常的風物景緻，方寸畫幅之間，承載著厚重綿長的家國大義。旅居異域數十載，他始終以花鳥丹青為橋樑、為橋樑，主動向外推介中華傳統美學、傳播中國文人風骨，讓世界透過鮮活靈動的東方花鳥，讀懂中國氣韻、看見華夏文明。身在異鄉，心歸故園，他常年與堂兄張紀恩筆墨傳書、鴻雁寄情，牽掛故土親人、惦念鄉里變遷，這份對故土小家的眷戀，最終昇華為心繫民族、胸懷山河的赤誠大愛，旅居海外期間，他舉辦多場畫展義賣，據不完全統計籌得50餘萬美元善款，彙回國內支援抗戰。新中國成立後，他心心唸唸想要親眼見證祖國山河新生、萬象更新。臨終喟歎「唯祖國新興氣象，不能一睹」，「家人不能做最後一別，老母不能送終，實實心有些不甘，目有所不瞑」，道盡一位海外遊子畢生最揪心、最深沉的遺憾。此番入藏的八幀海外畫稿和珍貴書信，正是先生筆墨寄家國、尺素藏赤誠的鮮活見證。

第二重，至死不渝、薪火永續的丹青深情。先生窮盡一生深耕花鳥丹青，獨創「粉分五色」技法，自成一派、獨步近代畫壇，一生癡藝、守藝、傳藝、弘藝，初心不改、矢誌不渝。1957年，先生癌症復發、病痛纏身，卻始終未減對丹青事業的熱忱執念。自知時日無多，他強忍週身病痛，伏案日夜編撰《翎毛集》，將畢生寫生技法、用筆心得、翎毛畫創作範式系統梳理、完整留存。其致函柳子穀：「弟病已入膏肓，此生回國已成絕望，至感痛苦！所能引為欣慰者，近來病中編寫《畫法入門》及《翎毛集》兩書，現已脫稿，對後學掌握技法多少有點幫助，不日連同《書旂畫集》寄回出版，作為弟在世一番對祖國最後一點貢獻也。」一邊是無緣親見祖國盛景的遺憾，一邊是拚盡病體餘力、傳承文脈的執著。他以生命最後的微光，為中國近現代花鳥畫史留下不可複刻的珍貴藝術範本，這份至死不渝的丹青堅守，令人動容、令人敬仰。

第三重，生生不息、代代賡續的傳承深情。山河記得風骨，故土不負故人。浦江從未忘卻這位遠行未歸的愛國主義畫家。1995年，浦江縣委、縣政府立足本土書畫文脈，謀劃籌建張書旂紀念館；2000年正式對外開放，系統陳列先生生平史料、書畫原作與往來家書，全景展現其紮根故土、心懷家國的藝術人生。2024年，進一步改造提升，優化展陳、擴充內容。而今年這次展覽正是對多名專家學者提出，張書旂先生的藝術價值長期被學界低估甚至遺忘，亟須系統性深挖、全方位推廣的學術呼籲的鄭重回應。官方紀念陣地之外，民間文藝愛好者亦自發聚力，遍尋散落海內外的翰墨遺存，拾遺存史。2025年馬女士初心如炬、篤行不怠，創辦景旂美術館，傾盡心力收藏、研究、傳播書旂藝術文脈，守護瑰寶。如今，她無私捐贈讓散落異域的藝術遺存、塵封歲月的家國故事，納入公共檔案文化根脈體系，讓大師風骨與藝術精神真正可藏、可賞、可學、可傳。

展卷可觀山河，落筆可見初心，存檔可傳文脈。從近代名家的至高評讚到重磅大展的深情回望，從政府數十年接力守護的紀念場館到民間文藝愛好者默默堅持的守護傳承，再到檔案館精心典藏的歲月遺存，一場隔洋相望、穿越時空的對話，迴響在浦江這片崇文重藝、厚德傳承的土地上。「故園有此聲」，聲在畫韻墨香，聲在故土鄉愁，聲在代代傳承。張書旂先生的家國情、丹青情、文脈情，千重萬疊，綿長不絕。而我們將持續講好張書旂及更多人紮根鄉土、以藝報國、心懷家國的人生故事。

「轉載請註明出處」

責任編輯：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