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力中國調研行|科學家創業,不再是「孤勇者」

杭州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受訪者供圖杭州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受訪者供圖

「科技成果轉化很難。從科研成果到落地,走的不是‘最後一公里’,而是‘十萬八千里’。」杭州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所長齊紅基直言,這是他作為創業者和杭州光機所所長最真切的感受。

「十萬八千里」,是實驗室創新成果走到市場的距離。找錢、找場景、從小試到中試,每一步都至關重要,但這些往往不寫在科研人員的計劃表裡。

近日,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跟隨「活力中國調研行」走進杭州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下稱杭州光機所)、浙江工業大學莫干山研究院(浙工大莫干山研究院),探尋科研成果轉化不被卡在半路的答案。

杭州光機所希望成為「‘最懂’科學家創業的孵化器」,浙工大莫干山研究院則堅決不做高校科技園「二房東」。二者的解題思路不盡相同,但思考的都是如何讓科研成果真正走出實驗室,變成產業發展的內生動力。

只做小股東,不當「摘果人」

科研成果轉化具體難在何處?齊紅基吃過苦頭。

「作為科研人員,我們發現除了技術,其他方面經驗都很欠缺,比如缺少和政府、市場、資本打交道的能力。」除了科學家這個身份,齊紅基還是杭州富加镓業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這也是杭州光機所成立時引進的首批項目之一。

杭州光機所孵化企業富加镓業生產線。受訪者供圖杭州光機所孵化企業富加镓業生產線。受訪者供圖

杭州光機所想做的,正是幫助科學家補齊創業所需的「十八般武藝」。自2019年成立以來,杭州光機所始終聚焦光電垂直硬科技領域,目標是解決這一領域科研成果轉化的「死亡之穀」問題。

解決困難的第一步是下場挖掘有轉化潛力的項目。齊紅基介紹,杭州光機所選擇項目主要有三個標準:技術門檻足夠高、產業痛點足夠痛,市場空間足夠大。

循著「硬科技」這條線,杭州光機所遇到的往往是手握多個研究方向的大團隊。這一前置環節的重點,是幫助團隊梳理技術期待的應用場景,將其與真實場景需求相匹配,進而幫助團隊選擇出適合轉化的技術。

當引進的項目進入創業階段,首先會面臨「第一筆錢」的難題。杭州光機所此時作為天使投資人在企業的初創階段參與進來,成為企業的「創業合夥人」。

「杭州光機所希望和企業合夥創業,而不是一上來就摘果子。」齊紅基解釋,杭州光機所只做企業的小股東,原因在於企業發展的核心是成員有明確的激勵機制,所以公司的更多權益要留給企業和員工。

具體到服務上,杭州光機所幫助入駐科學家完成賽道選擇、產品定義、團隊搭建、股權設計、接續融資、產業對接等環節。此外,在硬件配套上,投資建成激光及光學特性表徵公共服務平台,把X射線衍射儀等光電激光領域的重要設備30餘台開放共享;投資建設半導體工藝共性平台,為初創期項目提供科研設備、檢測設施等支持。

這套孵育企業的邏輯已然奏效,以富加镓業為例,作為杭州光機所最早成立的企業,公司專注第四代半導體材料氧化镓的單晶襯底、外延片與晶體生長裝備研發生產,2019年成立時整個行業技術成熟度低,尺寸最大做到2英吋,遠不及可用門檻。

杭州光機所在其創業初期提供資金注入與指導,公司依託杭州光機所開放的先進激光及光學特性表徵平台開展研發測試,年均樣品測試量超1000次,有效縮短了氧化镓單晶整體研發進程。目前,公司已經完成多輪億元級別融資,在國際上首次成功製備出12英吋氧化镓(Ga₂O₃)單晶,並進行了外延驗證,打通單晶外延器件鏈路,建成全球首條萬片級高質量氧化镓襯底產線。

浙江工業大學莫干山研究院。受訪者供圖浙江工業大學莫干山研究院。受訪者供圖

打破圍牆,老師進公司破解技術難題

從杭州光機所向北80公里,圍繞浙江工業大學的科研成果轉化亦在如火如荼地展開。

2019年新學期,浙江工業大學莫干山校區在湖州德清縣正式啟用,在校師生超過10000人。隨後,化工學院、材料學院、機械學院等優勢學科陸續入駐。四年後,德清縣人民政府與浙工大聯合建立浙工大莫干山研究院,探索高校科研成果落地轉化的路徑。

「我們希望打造無邊界的科創園區,讓老師在高校上課科研和在公司解決技術問題兩種工作狀態中快速切換。」浙工大莫干山研究院院長陶鵬介紹,這種「無界」首先體現在地理位置上,浙工大莫干山校區與研究院、產業園隔路相望,路程不到10分鐘。

園區的功能也按照這一思路排布,在浙工大莫干山研究院大學科技園,南區佈局浙工大綠色化學合成與轉化技術全國重點實驗室,以及產物分離純化中試車間、長三角生物醫藥產業技術研究園等;北區聯動多個合作單位提供公共測試設備與概念驗證服務支撐,5、6、7、8號樓分別為生物製造的食品與農業、醫藥與美妝、能源與材料、裝備與平台等領域方向提供空間。

在同一棟樓里,既有概念驗證中試平台,也有實驗室等科研配套。「讓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和穿西裝的企業人員在同一棟樓里,科研平台有成果可以轉化為產業項目,產業項目遇到技術問題也能夠直接在共享科創平台解決。」陶鵬表示。

除了彌合空間上的隔閡,研究院還把通常放在企業里的中試環節前置到了產業園。

「有的技術從學術層面來看完成沒有問題,小試也能走得通,進入中試階段以後,不僅要驗證技術,還要研究和優化技術上存在的問題,當時有的企業不具備完整的中試驗證條件,一旦遇到問題可能就會直接把成果否決掉。」浙工大陳小龍團隊長期從事生物催化、發酵工程等相關方向的研究,在與企業合作的落地轉化中,陳小龍發現了技術轉化的中試難題。

2021年,陳小龍帶領團隊註冊成立浙江渚隆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成為研究院首家入駐企業,並與研究院一起從頭搭起中試平台,最終與上市藥企聖達生物達成1500萬元合作,將實驗室「基於綠色工藝的高附加值新型專用化學品開發工藝」轉化為已經上市銷售的活性葉酸藥物。

體制鬆綁,一條不必「一次押上全部身家」的創業路

杭州光機所地處的杭州富陽區,曾是有名的「中國白板紙基地」。多年前,富陽區「砍掉」高汙染、高能耗的造紙業,將目光投向光電行業,向上海光機所提出合作意願。

「前期富陽區和上海光機所進行了多次交流,雙方最初在科研成果轉化的認知上也存在差異。」齊紅基回憶,杭州光機所成立前,兩個發起機構經過了多輪磨合,最終在科研成果轉化的難度等問題上達成共識,也促成了此後融洽的合作模式。

齊紅基介紹,學科方向上,杭州光機所作為上海光機所相應學科方向的延長,兩家機構同處一個生態圈,在光電領域共同發力,讓人才的成果不再局限在科研院所,也為上海光機所吸引人才提供了助力;對富陽本地來說,上海光機所的專業背景和科研儲備,為項目挖掘和轉化提供了源頭支撐,杭州光機所培育的大多數企業已落地杭州富陽,聚成光電激光產業集群。

幾年跑下來,這套模式的成效在數據上直觀體現。截⾄⽬前,杭州光機所累計孵育企業 70 餘家,科研成果來自中國科學院上海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清華、上海交大、中山大學等全國高校和研究所,孵育企業總估值超500億元,部分企業已實現 5-40倍的估值增長。

創業有風險,高校教師同樣有此顧慮。為了平衡風險,浙工大莫干山研究院探索了一條讓老師不必「一次押上全部身家」的創業路。

依託研究院這一校地共建平台,搭建「高校+研究院+企業」三位一體的柔性用人體系,設置三年磨合期,入職研究院團隊的人才,均在校、院、企三個用人主體中至少兩家交叉互聘。目前,研究院共有科研人員108人,全部採用校院企互聘模式。

在考核評價衝突和成果互認不通的問題上,校院企聯合建立了「緩衝池」,實行「一成果三主體」互認體系,製定量化評價指標,將人才在學校、研究院、企業的技術攻關、成果轉化等貢獻,一併納入人才績效考評與職稱評審。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張曉慧

編輯 王進雨

校對 盧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