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定義的沈騰,無法歸類的《龍餐館》,夯爆了
「在餐館里你是廢物,戰場上你就是個炮灰。」
《歡迎來龍餐館》不是一部刻板印象中的反戰片,早在影片開始不久,導演文牧野就做了敘事上的預期違背。
他不講主角怎麼逃,他講這些人怎樣留下來。
《歡迎來龍餐館》劇照 沈騰飾徐福 蔣奇明飾馬俊生戰事爆發,多數外國人選擇撤離,沈騰飾演的廚師徐福卻與戰亂國水利部官員紮伊德合作,徐福利用後者提供的政治便利,在安全區附近經營中餐廳。
紮伊德此舉,是為了籌錢替患癌女兒續命。徐福加入,是為了早日還債。當然,就像《藥神》里的故事,文牧野絕不滿足於塑造一個道德盡善盡美的主角。他呈現徐福的無奈、孝順、愛女、勤奮,也直面此人的貪慾、僥倖心理和賭徒心態。
這種貪婪,在徐福利用紮伊德的便利販賣禁酒中更加明顯。當他已經賺夠還債的錢時,他也沒有第一時間走,而是任由貪慾讓自己越陷越深。
徐福不是聖人,不是超級英雄,他是一個為了慾望不惜涉足灰色地帶,但骨子裡有樸素是非觀的人。到此,他和觀眾的距離才真正拉近。
這一次,沈騰突破了大眾對他的刻板印象。他不演喜劇,照樣能穩穩立住人物。在此之前,沈騰雖然觀眾緣很足,但獎運很差,此番憑藉徐福一角,他會成為明年頒獎季的常客。
如果《龍餐館》要走尋常反戰電影的套路,接下來無外乎:餐館生意火爆、恐怖分子襲擊、城市淪為地獄、徐福與馬俊生(蔣奇明飾)絕地逃亡、中國方面組織驚心動魄的撤僑。
但文牧野沒這麼幹,他加了至少三處非常重要的情節,讓本片從樣板戲中升級。這三處分別是:賽夫(奧馬爾·舒列夫飾)入局、紮伊德加入恐怖組織和東尼·王(李治廷飾)之死。
三處情節共同回應了一個問題:恐怖分子是怎麼來的?
賽夫原本是一個偷東西吃的孤兒。他和其他二十多個小孩,都待在俊生愛人維護的孤兒院。而他與徐福的結識,則源於一次偷竊。
徐福和俊生不忍孤兒們重覆底層命運,更擔心他們加入恐怖組織,因此培訓他們成為龍餐館的幫手。當然,他們這樣做也不僅僅是出於好心,有這二十幾個小孩,他們僅需提供食宿,能省出一大筆員工僱傭費。
文牧野和編劇郎群力、鍾偉有意讓主角的每一次重要選擇,都不僅僅是單從善意出發,而是兼顧自我利益的雙贏、多贏。
這種寫法從《藥神》中延續至今:一個市儈利己但有底線的普通人,搭檔一位出身卑微但有一顆慈悲心的「塵埃天使」,這已經成為文牧野塑造雙主角的常見路數。
預告片截圖關於賽夫有一個重要的細節。電影中段,主角團被困在恐怖組織根據地,小孩們正在被培養成新的恐怖分子。有一天,賽夫躲進車后座,隨「聖戰」分子進城,後者指定賽夫的好友背著書包往美軍安檢處走,口頭說是跟人交接,把書包給交接人,其實包里裝著炸彈。
小孩、士兵、無辜百姓,全部被炸死。
這個細節非常重要。在此之前,賽夫是一個目睹美軍暴行、渴望報仇的孩子。但朋友被當作炮灰的現實讓他意識到——如果被選中,這就是他的結局。他的死亡甚至會導致更多的無辜者枉死。
賽夫(奧馬爾·舒列夫 飾)本片有一組重要人物對照,就是賽夫和華人美國大兵東尼·王。他們相互仇恨。賽夫討厭美國大兵,因為他們是入侵者,東尼·王也仇視賽夫,因為他最好的戰友曾經被一個當地小孩射殺。
東尼·王對徐福說:「他們(那些孤兒)將來都會變成恐怖分子。」而徐福直白回懟:「沒有你們,哪來的恐怖分子?」
東尼·王憎恨恐怖分子,但他無法直面美軍的惡。徐福點破他空有軍人模樣,其實是個媽寶。他骨子裡厭倦戰爭,恐懼死亡,他最想要的只是回家,回到有美酒和親人陪伴的生活。
東尼·王與賽夫、紮伊德都是對照組。一邊是被捲入戰爭的美國ABC,一邊是無家可歸的戰爭孤兒。紮伊德從政府官員轉變為代號「工程師」的極端組織高層,則是他在遭遇美軍士兵報復、妻女被炸死後所做出的選擇。
若是在和平環境,他們都不必每天提心吊膽,可以靠努力去打拚事業。但戰爭能讓人瞬間毀滅,也能讓人變成魔鬼。
飾演東尼·王的李治廷讓觀眾陌生,和本片其他主演一樣,貢獻了自己職業生涯的新高光。《龍餐館》深刻之處,就在於它呈現了美軍、當地政黨與恐怖分子共同造成的「災難循環」。
它呈現了「聖戰」分子如何用宗教、獻身之名,將一個個孩子改造為殺人機器,也展現了美軍的侵略及其所作所為導致的戰爭常態化。
值得繼續討論的是,《龍餐館》引發潮水般的熱議,還在於它具有難以被歸類的氣質。
反戰、撤僑,這樣的片子並不少,但用美食切入反戰,講中東戰事卻不用撤僑敘事,在《龍餐館》之前,還沒有國產片這麼幹過。
早在拍攝《我不是藥神》時,文牧野就對兩樁伊拉克戰爭時期的華人故事很感興趣。這兩個人,一位叫陳憲忠,他在戰時經營中餐館「燕龍灣」。另一位叫劉磊,他不但經營「戰時廚房」,還參與了對伊拉克難民的營救。
沈騰突破了大眾對他的刻板印象沈騰飾演的東北大廚徐福,就脫胎於這兩段真實故事。但《龍餐館》編劇做了很多加工,寫他負債,為還債遠赴中東,又寫他與當地官員合作,成為龍餐館大廚,與大堂經理馬俊生(蔣奇明飾)一起收留了20多名戰時孤兒。
本片陣仗,初看像是《摩加迪沙》結合《辛德勒的名單》,但文牧野有他自己的巧思。他想讓過去撤僑片里僅僅作為邊角料的人,成為故事里濃墨重彩的主角。
過往反映境外戰事,呈現反戰主題,撤僑是中國電影人最常用的敘事。軍人、外交官、翻譯、中資公司等參與者,這些是常見的主角。但在《龍餐館》里,主角一個是負債打工做事遊走於灰色地帶的東北廚師,另一個是漂泊中東的廣西孤兒。
如果說徐福有家可歸,尚且是中式反戰片里的常見小人物面孔,那麼無家可歸遊魂般的俊生,無疑是本片在人物設定上的真正突破。
電影中有個細節:徐福在美軍基地獲得許可,打了一分鐘電話給家裡。輪到俊生打電話時,卻無人接聽。俊生是一個孤魂,一個在社會意義上容易被遺忘的人。他看起來市儈的面目,更容易讓傲慢之人只當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掮客。
但《龍餐館》編劇們看到了他,為他設計了一條份量堪比主角的故事線。
預告片截圖美軍空襲時,俊生冒著生命危險折返,協助愛人護送孤兒院二十多個小孩安全撤離;經營龍餐館時,俊生充當徐福和孤兒們的潤滑劑,小心翼翼地庇護孩子們的生活;在極端組織根據地,又是這個平時看起來最市儈的人,用一死換取孩子們逃離魔窟的可能。
俊生當然也想回家,但他想回到的不是地域之家,而是那個由異國愛人、二十多名孤兒共同構成的家庭,一個由在乎之心締造,不依靠血緣維繫的平等共同體。
因為是孤兒,他更能共情戰亂國無家可歸的孩子,得益於他的存在,《龍餐館》少了一些套路,多了一分真心。
飾演俊生的蔣奇明是南寧人,他能說一口流利的廣西話並不讓人意外,厲害的是,他連阿拉伯語也說得有模有樣,把一個深諳中東政局的華人大堂經理演繹得非常到位。
俊生的身是患難身,目是慈悲目,這是一個有佛性的角色,一個在凡俗肉身中注入神性的人物。在蔣奇明的詮釋下,你會相信真的存在這樣的人。
蔣奇明把一個深諳中東政局的華人大堂經理演繹得非常到位,甚至為一個凡俗肉身的人物注入了佛性/神性。影片最後,徐福重返故地,在新建的龍餐館,看見一道名叫徐福燴飯的菜,此時俊生離去已二十年。
或許當重返龍餐館後廚,面對故人背影時,徐福仍會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幕。俊生探出頭,露出他標誌性的大耳朵、高鼻樑和瘦削輪廓。
他說,哥,你回來了。
他說,是,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