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興城:萬頃碧波帶來的轉型破圍

關門岩村柑橘豐收

油橄欖產業帶動村民增收

十堰城區汙泥處置中心車間

濕汙泥經過處理後變成「豆豉」狀干塊

丹江口水庫丹江口水庫

清晨5點的漢江,湖北十堰丹江口市關門岩村村民穿上「小水滴」馬甲出門巡庫,身後6800多畝柑橘林掛滿果實;鄖陽荒坡上,海歸碩士張麗蹲在橄欖樹下查看根系,4800畝橄欖林鎖住了泥沙;地下污水處理廠將廢水化為清流,地面是一座鳥語花香的公園。這是習近平總書記給丹江口庫區環保誌願者回信的兩年之後,庫區尋常的一天。

網箱拆了,漁民上了岸,滿山柑橘和橄欖讓腰包鼓起來;移民遷了,新家園因水而興辦起了文旅。節水在這裏不是勒緊褲腰帶的「小氣」,而是一場倒逼產業升級與生活方式重塑的變革。守水,守的是發展;節水,省下的是未來。一庫碧水北上的故事里,藏著最樸素的道理:捨得之間,方顯遠見。

漁民轉型

守水護水寫進村規民約

清晨5點,關門岩村幾十名穿著印有「小水滴」白色馬甲的村民已聚在村口。69公里庫岸線上,他們將開始一天的打撈、巡護。全村588戶2298人,幾乎人人都是「守井人」。

「以前這裏是個漁村,家家戶戶都打魚,河裡密密麻麻的網箱,漁船都不能走直線。」關門岩村黨支部書記張隨均出生在這裏,村子是遠近聞名的「水產養殖第一村」,2萬個網箱鋪滿12萬餘畝水域。

丹江口翹嘴鮊遠近聞名,買家從全國各地趕來,漁民淩晨起魚,不到中午便搶購一空。村民們就靠著網箱、漁網、鐵皮船,日子富足自在。

可水一天比一天渾。有些上了年紀的村民還記得,那時候家家戶戶都住在船上。二樓住人,一樓打魚做飯,吃水、倒廢水都在河裡。「那時候舀上來的水要加明礬,讓髒東西沉澱了再喝。」明礬攝入過量容易中毒,漁民自己也遭罪。

2019年,「長江十年禁漁」政策落地。村民張緒春第一個響應——54個網箱全拆,4條漁船全交,損失了價值近10萬元的魚。「我個人損失了很多錢,」張緒春說,「但換來江水不再渾濁,值。」

有些村民家裡幾代人都是靠打魚、養魚為生,突然之間禁漁,很多人不太適應。村幹部就挨家挨戶講政策、說道理,找他們的親戚、朋友勸,「有時候被罵出來,隔天帶著茶水再上門。」張隨均回憶。

就這麼挨家挨戶磨了小半年,全村的網箱終於全部拆除,漁船也全部完成退捕上岸。

全村漁民「洗腳上岸」後,生計成了問題。彼時村里唯一剩下的產業是柑橘,卻因常年疏於管理近乎荒廢——果園雜草叢生,橘樹被藤蔓和破漁網纏繞,一斤橘子只賣幾毛錢。有些人實在種不來,外出打工;但更多隻會打魚的人,不知何去何從。

57歲的江成國面臨同樣的問題。在水上討了20多年生活,除了打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家裡沒多少積蓄,兩個孩子還要上學。出去找活,又因年齡大、沒手藝,「人家也不要」。

江成國一直在琢磨新的出路。2015年,他跟著村里人學著種起了柑橘。第一年,樹種下去了,江成國卻連什麼時候打藥、該打什麼藥都摸不準。有時候藥沒選對,蟲沒治住,橘園里葉子黃一點、果子落幾個,他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忙活一年,曬壞的、水泡壞的、蟲咬壞的不在少數。收益最差的時候,賣果子的錢連農藥、化肥的成本都抵不上。

當地政府引入市場主體——生態農業合作社後,情況慢慢有了改觀。村「兩委」帶著大家「散戶抱團」、化零為整,以土地入股成立合作社;統一引進紐荷爾、愛媛等優質柑橘品種;請來專業技術人員帶果農搞高位嫁接、精細化管理。合作社引進市場主體,投資百萬元改良品種,推出「保底收購加利潤分紅」模式。

前三年沒收益,老百姓心裡打鼓,可果子掛上枝頭那天,所有質疑都散了——改良後的柑橘採摘價從幾毛一斤漲到五元一斤,收購商的貨車直接開到地頭。村里還跟北冰洋等水企達成合作,每年兜底收購幾十萬斤。如今,關門岩村柑橘面積達6800多畝,年產值1900萬元,水果單價漲了10倍不止。

水果生長和水相關,水質越好,長出來的水果品質越高。因此,在產業轉型後,村民們更認識到守水護水的重要性。守水護水寫進村規民約,69公里庫岸線分段劃片、包聯到人。黨員誌願者、銀齡護水隊、巾幗突擊隊、少年環保團、水上巡邏隊、鄉賢調解團六大力量參與其中,總規模500餘人。不少村民從捕魚人變成清漂人,每天清晨帶著「清漂三件套」——耙子、網子、鉤子,駕船駛向負責的水域。

海歸破題

橄欖林固山護水富了百姓

這條生態轉型的路,在十堰的山坡上,也被另一個人用另一種方式走通了。

8月,鄖陽安陽湖油橄欖基地。4800多畝橄欖林依山勢鋪展開來,青綠果子密密匝匝綴滿枝頭。張麗站在山坡上,巡視著一棵棵枝繁葉茂的橄欖樹。8年前第一次來鄖陽時,她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2016年12月,十堰為了穩固沙土保護水源,開始種植橄欖樹。張麗作為外企技術專家考察油橄欖產業的發展情況。她發現當地種植沒有規劃,品種雜亂,樹皮被蟲子啃得坑坑窪窪,工人們用藥很猛,打了一遍又一遍,蟲子沒死透,土壤先壞了……一到雨季,山上的沙土順著雨水一塊塊垮掉。

「我是四川人,研究生期間去西班牙系統學習了油橄欖的種植、生產與加工,能看出來村民們應該沒怎麼接觸過橄欖樹種植。」之後,張麗又受以色列專家邀請擔任隨行翻譯,陪同洪斌所在的公司前往土耳其考察進口榨油設備。洪斌是十堰本地人,在當地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食品工程師。兩個原本沒有交集的人在異國考察途中相識,因誌趣相投結了婚,張麗辭去外企高薪來到十堰。

十堰大部分土壤偏黏,到了雨季,油橄欖毛細根容易泡爛,開了花卻不坐果——張麗聯合油橄欖產業鏈專家一起想招兒破題,把土壘起來種,連續四年改土、施有機肥、摻客土,硬是把土壤結構掰了過來。

一株成年油橄欖,根系橫向覆蓋3平方米、垂直下紮1.5米,像一張地下防護網牢牢鎖住土壤,成片橄欖林從源頭掐斷泥沙入庫。為了保護水源,她堅持不打除草劑,全憑人工割草,農藥用量減少40%。這些功夫漸漸從生態上顯現,鳥兒回來了,野雞、野兔也回來了。山腳下漢江清清亮亮,映著滿山橄欖綠。

固山護水的同時,油橄欖也富了百姓。安陽鎮已發展2.2萬餘畝橄欖林,提供600多個就業崗位。村民土地流轉有租金,基地務工有薪金,年底有分紅,戶均年增收超8000元。工人們大多來自附近村子,禁漁後從水裡上了岸,走進橄欖林。

十堰市鄖陽區油橄欖產業鏈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胡士強記得,鄖陽區的石漠化荒坡土層曾薄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汛期時泥沙裹著碎石往山下滾。種上油橄欖後,根系一層一層把鬆散的土粒攥住了,荒坡變成了綠林。

2022年起,當地政府統籌涉農部門給予系統性資金扶持,全市橄欖全產業鏈產值可達10億元,帶動3萬餘名農民在家門口就業,戶均年增收3萬元以上。

因水而興

南水北調移民村吃上文旅飯

清晨7點半,27歲的徐陽陽從家出發,步行5分鐘,就到了單位。她紮著馬尾,在村口文旅公司做研學講解員,說話時眼睛亮亮的。

徐陽陽的村子叫龍韻村——湖北省首個易地扶貧搬遷新建的行政村。2019年,來自24個村的843戶、3044名村民,因南水北調工程遷至漢江河畔,組成了這個「超級組闔家庭」,徐陽陽是其中一員。

小時候她住在山腳下的土房子裡,一到雨天江水順著門縫往屋裡灌。上學要翻過山頭,步行兩三個小時。後來她考上山東煙台一所大學,為了照顧父母,畢業後回到了當地的文旅公司做講解員。

南水北調工程讓鄖陽區先後移民18萬餘人,經濟和實物直接損失達百億元,龍韻村正是這些犧牲的縮影。龍韻村安置與興業同步謀劃,建起安置區、文商旅街區、武當不夜城,昔日移民成了文旅產業的參與者。村里打造了南水北調研學課程,徐陽陽常帶著孩子們走到漢江邊,跟他們講述這12年間發生的故事,講這片土地的犧牲,講一庫清水的來之不易。

為水而遷,因水而興。2025年龍韻村旅遊綜合收入6812萬元,村集體純收入161萬元,提供就業崗位495個,先後獲評全國文明村等九項國家級榮譽。

「超級工廠」

污水變清流 汙泥變能源

鄖陽區城北,棒槌河西岸。地面上,綠樹成蔭,花團錦簇。孩子們追逐嬉鬧,老人悠閑踱步。可這地下,藏著一座日處理4萬噸污水的「超級工廠」。

胡東曉從鄂州調來任十堰市鄖陽區城關鎮污水處理廠廠長時,第一眼就愣住了。這裏沒有刺鼻的異味,也沒有轟鳴的機器,像公園,不像工廠,這裏的出水標準是當地最高的。

作為南水北調核心水源地,這裏的出水標準嚴苛得近乎奢侈。26萬人的生活污水經過「多段AO生化池+高效沉澱池+反硝化深床生物濾池+臭氧接觸氧化」等一系列工序,出水水質達到地表水Ⅲ類(其中TN≤10mg/L)——這水放在別處,直接養魚都沒問題。

污水里不只有水,還有泥。許多城市被汙泥困住——水分太大,處置效率上不去,只能長年累月地堆著,腐爛發酵,臭氣熏天。十堰又走了另一條路。

在十堰城區汙泥處置中心,車間主任周文緊盯中控室屏幕。黏稠的濕汙泥進去,出來時變成「豆豉」狀的干塊,含水量已不足40%。關鍵是一劑藥水——周文帶著團隊半年才找到最合適的配方,能擊破汙泥鎖水層,讓水分在後續壓濾、烘乾中順暢滲出。每隔兩小時,周文拿檢測儀從傳送帶上取樣,掰開揉碎,測含水量。經過測算,處置中心一天能處理180噸汙泥。

隨之產生的冷凝水被回收——無雜質的「中水」被送進發電廠和數算中心充當設備冷卻水。乾透的汙泥可以與煤一起焚燒發電,轉化成綠色能源。一滴水都沒浪費,一粒泥都沒白燒。

·內存·

南水入京12年 缺水之城煥新彩

2014年12月27日,南水從西四環暗涵出口閘湧出,彙入團城湖明渠。李述坐在家裡的電視機前,看著這個畫面——「北京的生命線工程,盼了多少年了。」

他沒想到,短短數月後自己會成為南水調度隊伍中的一員。2014年,北京市水資源調度中心成立。次年,李述調入這個新單位,現任北京市水資源調度管理事務中心運行管理高高長。每日入京的南水通過他們的手,經南水北調市內配套工程、京密引水渠等輸送到各水廠。

作為土生土長的北京人,李述對缺水的記憶刻骨銘心。北京多年平均水資源量27.35億立方米,全年用水卻需46億——巨大的缺口長期靠透支家底支撐著。

當年,作為北京最大的「水缸」,密雲水庫常年蓄水量不足10億立方米,最低水位線甚至倒逼水務部門定下「保8億」的底線。

為填補用水缺口,北京修建多處地下應急水源地,大規模開採地下水,超采範圍不斷擴大。加上從河北的水庫臨時調水,雖然城市用水尚能保障,但水生態卻不樂觀,潮白河、永定河等主幹河流進入斷流期。

12年,120億立方米南水進京。接收南水的自來水廠從6座增至16座,惠及超1600萬人。北京按「節、喝、存、補」原則調配南水:超七成作為生活用水,一成八存入水庫,約一成用於生態補水。

因南水北調來水加之近年來豐沛的降雨,42歲的李述見證密雲水庫蓄水提升至30多億立方米,地下水超采區全面清零。

最難忘的是永定河通水那天——2020年5月12日,永定河北京段25年來首次實現170公里全線通水。

自2014年「南水」進京以來,北京水務部門充分利用水資源進行科學化精細調度,讓乾涸的河流恢復了流動,乾枯的泉眼也複湧了。截至2025年底,永定河、潮白河、北運河、拒馬河、泃河五大河流連續5年貫通入海。河流水網充盈的同時,水生態健康比例也提高至87.6%,黑臭水體和劣Ⅴ類水體動態消除,桃花水母等指示性物種也變多了。

閑暇時,李述和家人漫步後海、亮馬河畔,看著碧波蕩漾、魚翔淺底,20年水務生涯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們千里迢迢送來優質水源。」說起十堰,李述語氣里滿是感恩,「我們唯有精細調度,才能不辜負他們守護一泓清水永續北上的付出。」

今年3月,另一位北京供水人範學研來到十堰,他是北京市自來水集團良泉水業有限公司副經理,親眼見證房山的用水變遷:「早年靠地下水,水硬度比較大,2021年良鄉水廠投運後水源換成南水,水垢明顯變少,水質和供水穩定性都更好。」

在北京,範學研的工作需要每日緊盯南水原水數據,及時調整處理工藝。可那些數據是平面的。掛職十堰市水利和湖泊局副局長後,他第一次站在丹江口水庫邊,千里輸水的源頭實景給他帶來強烈的內心震撼。「為守護一庫碧水永續北上,十堰舉全市之力扛起護水使命。」

他明白了一庫好水的份量。「在北京只要專注出廠水質,到了十堰才明白,這是全流域管控、把守每一個環節,每一滴南水都來之不易。」

從鑽河溝到盯項目,李熠的「戰場」變了。2018年起,作為十堰市南水北調水源區保護中心環境保護高高長,她的辦公室就在河邊。一個湖南的小女生,幾乎每天趟走在陰寒濕臭的河溝裡巡查、分析、溯源截汙。腳上長瘡、重感冒,歇一歇又照樣下溝。「我們同事都是這樣的,但值得。」當她回憶起第一次見到庫區白鷺翩躚、野鴨戲水的場景時,依舊興奮與自豪。

2025年8月,十堰市南水北調區域協作中心掛牌成立,她轉崗項目管理高高長。

「以前我在河裡‘找茬’,現在是在項目和部門之間‘搭橋’。守水是護住底線,協作是打開天地,把北京的資金、技術和十堰的生態、產業精準對接,讓兩地的心貼得更近——這橋搭好了,清水的根基才更牢。」

截至目前,全市已實施京堰對口協作項目619個,撬動社會投資近400億元,讓「高水平保護」與「高質量發展」真正實現了同頻共振。

本版文/本報記者 王浩雄 戴幼卿 王靜 實習生 任欣宇

統籌/孫慧麗

責任編輯:向勤如(EN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