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糙的《牛來》為什麼能公映?專業人士詳解
來源:澎湃新聞
今天,一部叫《牛來》的「糙片」,成為國內電影院線最出圈的存在。沒有宣發鋪路、沒有主創路演、沒有話題預熱,動畫電影《牛來》靠著極致粗糙的成片質感,在上映十餘天后突然引爆全網,登上微博熱搜,票房和排片逆勢暴漲。
微博熱搜截圖普通觀眾最不解的地方,集中在影片的過審邏輯。不少人疑惑,觀感如此粗糙的作品,為何能順利拿到龍標、登陸院線。一線院線發行人員也坦言自己的直觀困惑:「24年的龍標,那就是內容層面過了,內容層面不違法亂紀也就算了,公映證也有,就是說第二道技術層面也沒問題,就很匪夷所思。」
事實上,針對外界對院線電影審查的普遍誤解,一位資深動畫電影製片人向澎湃新聞記者解釋。事實上,電影的技術審查只聚焦影片的放映安全性與穩定性。「技術審查只管有沒有壞幀這種純技術問題,審查不審製作好不好,看有沒有壞幀、音畫不同步、畫面長時間黑屏、播放解碼故障這種才會要求整改。所以,只要內容沒有觸犯紅線,手續都合規,就能拿到龍標。
牛來票房已經超過21萬。根據燈塔專業版真實數據,《牛來》8月5日正式公映,上映初期長期處於近乎裸映的狀態。前十天累計票房僅7711元,總觀影人次不足三百,單日最低票房跌至188元。轉折發生在8月14日之後,社交平台大量觀眾分享觀影體驗、玩梗二創,影片熱度快速擴散,影院順勢大批量加場,單日票房、排片規模接連走高,8月15日,影片累計票房已破21萬元,是過去上映以來總和的10倍有餘,上座率飆升至8.4%,預售數據、平台想看人數持續走高。一眾觀眾抱著打卡獵奇的心態走進影院,讓這部原本無人問津的小眾動畫,意外躋身暑期檔話題中心。
兩人草台班手搓86分鐘長片
《牛來》最初出圈,是因為它堪稱「史上最離譜動畫」,畫面的粗糙程度,到了「辣眼睛」的程度。
糙到辣眼睛的畫面除了對外釋放一張意境精良的國風水墨海報,觀眾走進影院收穫的觀感卻是,低精度建模、人物動作卡頓、場景簡陋重覆、穿模問題頻發。
每一幀都讓人發笑網民調侃為「4399小遊戲畫質」「不如普通AI動畫習作」。相關玩梗話題快速登上熱搜,線下觀影氛圍也徹底打破常規,多數場次全程笑聲不斷,觀眾不再專注劇情本身,更多是帶著圍觀、獵奇的心態打卡觀影。大量屏攝片段、趣味「抽水」在短影片平台擴散,持續推高影片熱度。
海報還挺精美事實上,它完全脫離工業化標準的草根創作模式。86分鐘的院線動畫,核心主創僅有兩人。導演信雨萌並非科班動畫從業者,獨自完成建模、動畫、剪輯、製片乃至配音等全部工作,編劇孫麗芳同時兼任配音,全程沒有專業製作團隊、外包工序和渲染團隊加持。出品方大連璟園文化影視傳媒有限公司同樣是跨界小微機構,影片上映後,它被扒出前身是裝飾工程公司,2021年才切入影視領域,註冊資本10萬元,企業參保人數僅一人。
出品方儘管製作條件簡陋,但《牛來》的上映流程完全合規、有據可查。影片2021年完成劇本備案,備案編號影動備字〔2021〕第104號,歷經數年個人打磨後,2024年通過國家電影局內容審查與技術審查,拿到公映許可證,證號電審動字〔2024〕第33號。從劇本備案、成片審核到數字母版技審、院線密鑰發行,整套流程完整規範,具備正統院線公映資質。影片圍繞小牛「牛來」的成長故事展開,主打正向成長內核,價值表達貼合審查要求,內容層面不存在違規問題。
公映許可證洗錢?套補貼?也不像啊
隨著熱度走高,網絡上陸續出現洗錢、套取地方文藝補貼的質疑。一位影視行業從業者分析,過去中國動畫發展過程中,的確存在不少項目借政策漏洞套利的亂象,但《牛來》的體量、產出以及操作方式,並不符合那一類操作的特徵。
2010年播出的3D動畫《雷鋒的故事》就是業內最典型的案例,對照來看,能夠清晰區分《牛來》與這類亂象項目的本質差異。
《雷鋒的故事》誕生於國內動漫產業高速扶持階段,彼時各地普遍按照動畫時長、播出平台發放階梯式補貼,3D動畫的扶持力度遠高於普通作品,登陸央視等主流平台還能疊加額外資金獎勵。當時該片對外公佈製作成本2100萬,題材貼合紅色德育、順利過審並登陸央視播出,具備申領高額補貼的完整資質,但成片製作粗糙、畫面崩壞、完成度極低,是行業內公認的「重申報、輕製作、逐補貼」的亂像樣本。這類項目的核心訴求並非內容創作,而是依託政策紅利和官方資質套取扶持資金。

《3D版雷鋒的故事》劇照而影視圈成熟的電影洗錢套路,有著固定且複雜的資本操作閉環。反觀《牛來》,無論是資金結構、項目體量還是申報條件,都不存在套利空間。影視洗錢需要大額資金流轉、多層關聯公司走賬、虛增製作成本、票房回流等完整鏈路,本片由單人小微企業出品,無外部資本介入,無複雜公司嵌套結構。
在這位從業者看來,《牛來》的誕生,源於草根創作者的長期個人堅持,以及小微公司試水影視賽道的低成本嘗試,爆紅也只是網絡傳播催生的意外結果。
另一位動畫製片人則注意到,根據2023年《遼寧省推動電影產業高質量發展若干措施》,在遼寧備案立項、拿到公映許可證、並且完成院線上映的影片,最高可以獲得100萬元獎勵。但該製片人也指出,這種政策通常寫的「最高100萬元獎勵,一般是拿不到封頂的,給多少資助也是根據項目支出的成本來配比,獎勵也不是那麼好拿。」目前暫未查到本片申報、公示等公開記錄。不過也有分析認為,影片走完公映的全流程,為後續申報獎勵,包括主創以創作者身份進入行業各個環節都提供了有效前提。
行業亂象還是行為藝術?
《牛來》引發的大範圍討論,本質是私人獨立創作的低成本屬性,和商業院線的大眾審美預期產生了衝突。大眾輿論多以「爛片」「亂象」定義《牛來》,但在資深動畫從業者和藝術創作者眼中,這部影片的出圈有著更複雜的行業與社會意義,業內人士形成了差異化的專業看法。
動畫導演,其卡通創始人王雲飛是深耕行業二十多年的老兵,曾創作《快樂東西》《神秘世界曆險記》、《西遊記之再世妖王》等作品,是手握華表獎,擔任包括上海國際電影節在內多個國內外動畫單元評委。王雲飛告訴澎湃新聞記者,表示自己和不少行業同行都關注到了這部影片。「根本就沒有形成一個產品,但從畫面來看,這片子應該沒有什麼成本,就是非專業人士去嘗試做了一下動畫。專業的人就是失誤都做不成那樣,所以如果要從專業方面來講,壓根沒有什麼可評的。只是吃瓜看熱鬧。」對於影片的火爆出圈,王雲飛認為,更像是大眾一種獵奇的結果,因為對院線電影多少有些「門檻」的認知發生錯位,粗製濫造到極致的影片出現在大銀幕反而成了一種「奇觀」——「電影院裡面兒從來都沒有過一坨‘屎’,對吧?竟然能把一坨屎放在電影院里,大家都覺得這得去打卡一下,紀念一下。」

網傳觀眾用買票選座真性「應援」。
曾憑藉《女他》《藝術死了》等作品獲得多個電影節展獎項的藝術動畫導演周聖崴的視角更為跳出行業本身,他將整場觀影熱潮視作一場年輕群體參與的公共文化事件。在他看來,多數爭議爛片往往帶著主創的自我執念與過度自戀,最終引發觀眾牴觸情緒,《牛來》的氣質完全不同。影片整體透著一種樸素的疲憊與無力,呈現出創作者真實的能力局限,沒有刻意包裝、沒有強行煽情,直白鬆弛的質感反而讓大量普通觀眾、年輕打工人產生情緒共鳴。
周聖崴認為,《牛來》的討論價值,其實已經超出影片本身的敘事與畫面質量。網民持續二創、影院集體打卡爆笑、全網自發傳播的完整過程,共同構成了這次事件的核心內容。「我覺得這個片子不能單獨看,要結合創作者,環境,觀眾,把它當成一個公共事件來看,類似海外邪典經典《房間》《洛基恐怖秀》,」他甚至覺得,「它會成為Z世代的邪典經典。」
評論區展現大眾心理截至記者發稿,《牛來》的票房已突破21萬,單日票房超越《給阿嬤的情書》。這部動畫的意外出圈,是一份特殊的觀察樣本。影片算不上刻意製造的行業亂象,只是剛好踩在規則邊界上的特殊樣本,同時也提醒行業,合規準入只是基礎門檻,面向公共院線的影視作品,仍需具備基本的製作誠意。獵奇打卡、全網玩梗的狂歡終會褪去,但這場特殊的院線事件,為行業留下了長久的討論空間,如何平衡創作包容度、市場審美需求與品質底線,仍是國產獨立動畫發展路上需要持續探討的話題。
澎湃新聞記者 陳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