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個颱風是厄爾連奴催生？許小峰：氣候變暖應是最大誘因

9月3日，今年第18號颱風「沙德爾」登陸，福州市民騎車經過積水路段。圖/IC 

9月2日，中國氣象局召開9月新聞發佈會，會上國家氣象中心副主任黃卓介紹，截至9月1日，西北太平洋和南海共有23個颱風生成，與多年同期平均（13.6個）相比偏多9.4個。今年已有7個颱風登陸我國，與多年同期平均（4.9個）相比偏多2.1個。

緊接著，9月3日，今年第24號颱風「科羅旺」進入48小時警戒線。

今年厄爾連奴處在快速發展階段，部分媒體將厄爾連奴看作催生24個颱風的「罪魁禍首」。面對這樣的公眾認知，中國氣象服務協會會長、中國氣象局原副局長許小峰在接受新京報零碳研究院專訪時表示，將颱風異常增多簡單歸因於厄爾連奴「催生」，依據並不充分。他認為，全球氣候變暖的加速，也包括全球海溫破紀錄升高，地球系統的整體變化導致了這一系列極端現象的發生，應從更大背景來解釋這一問題。

「厄爾連奴催生」說法歷史數據不支持

面對「厄爾連奴催生24個颱風」的說法，許小峰首先進行了糾偏。

「我不太認同把目前的颱風紮堆發生和強厄爾連奴完全等同起來，說‘催生’可能不太準確。」許小峰直言，厄爾連奴是年代際的氣候事件，而每個颱風的發生有其具體條件，是在一定天氣背景下出現的，很難將仍在發展的厄爾連奴事件與目前紮堆出現的颱風之間直接對應起來，這需要做具體的歸因分析才能給出結論。

許小峰給出了具體的歷史反例：「1982/83年、1997/98年、2015/16年都發生了超強厄爾連奴，但都沒有出現今年這種颱風紮堆的現象，有的年份颱風甚至還減少了。」他指出，如果超強厄爾連奴必然導致颱風增多，那麼歷史上應當出現一致性的對應關係，或多數年份一致，但事實無法支持這一結論。

據中國氣象局官方網站，1997年5月發生的20世紀最強的厄爾連奴事件在1998年5月結束，除了1997年生成和登陸的颱風數偏少外，1998年生成的颱風僅為12個，為20世紀後半葉颱風最少的一年。

許小峰強調，截至目前24個颱風出現，確實是「異常偏多」，這一點毋庸置疑。但異常的背後究竟是什麼原因，不能簡單用厄爾連奴來下結論，還需要進一步研究印證。

氣候變暖+海溫破紀錄，極端天氣的雙重誘因

既然不能簡單歸因於厄爾連奴，那今年颱風異常活躍的真正背景是什麼？許小峰給出了自己的分析。

「全球變暖最近五六年是加速的。」許小峰稱，2024年是有記錄以來最熱年份，2025年次高，2026年預計也穩居前三。與此同時，全球海溫近期也突破了歷史紀錄。「海洋的熱容量大、持續性更強，它對大氣的影響比陸地上的氣溫變化可能更大。」

許小峰認為，氣候變暖的加速與全球海溫破紀錄疊加，共同造成了全球大氣環流的異常——風場、氣壓場、海溫場都出現了系統性偏差，各類極端天氣氣候事件發生的頻率也明顯上升。正是在這一大背景下，颱風出現了顯著「異常」：個數異常，24個遠超同期平均；路徑異常，部分颱風路徑偏長、偏怪異，如「紫檀」「沙德爾」出現的怪異路徑；登陸點集中，如短期時間多個颱風在浙江先後登陸；持續時間異常，部分颱風在海上徘徊久久不散，有的登陸後與其他系統結合造成持續影響。

「把這一系列異常放在氣候變暖和全球海溫破紀錄的大背景下理解，可能比簡單說‘強厄爾連奴催生’更站得住腳。」許小峰說。

颱風之間的「藤原效應」與「弱颱風」的預報難題

針對今年多次出現的「多台共舞」現象，許小峰也作出了專業解讀。

他確認，多個颱風同時存在時確實會產生「藤原效應」（即雙颱風互旋效應），彼此之間會互相牽製、互相影響。但除此之外，今年西南季風異常活躍、水汽充足，季風槽的影響也有利於颱風生成；同時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位置偏北，其南側的低壓區同樣是颱風易生成區域。「南海海溫也偏高，所以南海地區連續生成多個颱風。」

談到預報難度，許小峰給出了更細緻的分析，「強颱風路徑往往比較穩定，比如‘巴威’‘白海豚’，對其預報準確率會高一些。難的是弱颱風，尤其是南海的‘土颱風’。」他舉例說，此前的「紫檀」路徑反復無常，時而登陸、時而減弱、時而繞彎北上，這種颱風受季風、冷空氣、副熱帶高壓等多個系統共同影響，干擾因素多，預報難度大。

許小峰特別提醒一個容易被公眾和媒體忽視的風險點，颱風的影響不能只看風力，降雨也很具殺傷力。

「給颱風定級主要看風力，這是國際通行做法。但這並不能反映颱風的整體情況。如今年第一個在廣西登陸的颱風‘美莎克’，登陸後緩慢移動，風力不算很強，但水汽供應充沛，造成持續大範圍強降雨，最終導致嚴重災害。」他還舉例說，南海土颱風雖然風力弱，但西南季風水汽充足，降雨量可能非常大，要特別予以關注。此外，即使颱風在海上，如果與風暴潮等因素疊加，也可能引發嚴重的海浪和潮汐災害，「這些都不是颱風風力等級能完全反映的」。

極端天氣頻發是警示，要從「喊應對」到「真適應」

許小峰提醒，今年颱風異常，加上全球範圍的高溫、暴雨、乾旱，以及近期西藏和尼泊爾泥石流災害，都是氣候系統進入新模態的強烈信號——極端事件已不再是「偶爾造訪」，而正在成為「常態伴隨」。

「極端天氣是一種警示。但是我們不能只停留在警惕的層面，而是要行動起來。如果不在監測、預警、應對標準和系統設計上做出實質性調整，下一次更極端的災害來臨時，我們仍然會措手不及。」許小峰表示。

許小峰認為，應對氣候變化的思路必須是減排與適應並舉。單純依靠減排已不足以應對當前快速變化的氣候現實。《巴黎協定》確立了減排與適應兩大支柱，減排有明確的硬指標，如1.5℃溫控目標、2℃上限、碳中和時間表等；但是適應呢？長期缺乏量化抓手，所以去年COP30通過的59項適應指標是重要舉措，「雖然仍存在較大爭議，也還需要進一步完善，但至少邁出了重要一步」。

最後他表示，無論是國際社會還是中國，都應當在具體行動上提高監測預警標準、提升基礎設施防災能力，製定真正可操作的適應規劃。氣象災害防禦不是氣象部門「一家之事」，而是一道需要全社會共同作答的「綜合題」。「適應」應是覆蓋各行各業的基礎性工程，從城市規劃、交通水利到能源供應，都需要按照新的氣候態重新評估風險、重設安全屏障。

新京報零碳研究院研究員 陶野

編輯 王進雨

校對 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