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晉官船,為何沉在了北京豐台?專家詳解永定河千年巨變
近日,北京市豐台區發掘出三艘漢晉時期古代沉船,距今約1800年。三艘沉船出土於麗澤商務區、金中都城門遺址附近,分別被命名為「永定河1號、2號、3號」。
從沉船的命名不難看出,三艘古船與永定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永定河是貫穿北京地區的第一大河,它穿越西山,形成長108公里的官廳山峽段,向東南方向蜿蜒流動。
1800年前的古船為何在豐台沉沒?專家介紹,永定河是一條「會搬家」的大河,如今的古船沉沒區域是永定河故道之一,河道千年巨變,從西北向東南方向緩慢遷移,最終形成現在的走向。在永定河故道發現沉船,可以推演出漢晉時期這一流域是水流平緩、平原與森林交錯、植被良好的古河道。
北京豐台漢晉時期沉船遺存。北京市文物局供圖距今四五千年前,永定河主流開始向東南擺動
永定河源遠流長,全長747公里,流經內蒙古、山西、河北、北京、天津,是海河北系的最大河流。北京擁有眾多河流,而永定河有著「母親河」的美譽。據介紹,北京坐落於永定河衝積扇脊部的台地上,因其發源於晉西北的黃土高原,是一條高含沙河流,所以有著「渾河」「小黃河」的別稱。奔湧的永定河裹挾著從上遊搬來的大量礫石泥沙,不斷在平原段堆積,最終造就了肥沃的「北京灣」。那句著名的歌謠「永定河,出西山,碧水環繞北京灣」,正是由此而來。
然而,古時的永定河氾濫成災,所以又被稱為「無定河」,歷史上曾留下多條故道。從永定河的走向來看,滄海桑田間,它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中國水利文協水文化研究會會長靳懷堾曾撰文指出,據考證,大約距今7000年前,永定河出西山後並不像今天向東南流,而是在今石景山一帶折向東北,大體沿今清河東行,經巨山村、南塢、海澱、清河,至沙子營一帶,再循今溫榆流路奔騰。在距今四五千年前,受地質構造變化的影響,永定河主流開始向東南擺動。
商周時,永定河主河道遷移至今紫竹院一帶,由今北京衙門口東流,經田村、紫竹院,由德勝門附近入諸「海」,轉向東南,經正陽門、鮮魚口、紅橋流出城外。東漢以後,永定河再次南徙,由薊城北轉流薊城南,留下的故道稱「高粱河」。唐代以後,永定河過盧溝橋後分成兩支,一支大致走今涼水河線路,一支折向東南,逐漸形成如今永定河的主流。
20世紀80年代,北京大學地貌學家王乃樑教授等根據沉積物岩性和岩相、衝積砂礫體特徵、衛星照片翻譯和地貌分析,在北京平原上找到四條永定河古河道,分別命名為古清河、古金溝河、古㶟水河,以及和現在永定河平行的古無定河。
三艘沉船出土於豐台區麗澤商務區、金中都城門遺址附近。北京市水科學技術研究院正高級工程師馬東春分析,從方向上來看,發掘古沉船的位置大致在古無定河與古㶟水河之間。
永定河是北京最早的通航大河
「很多人誤以為北京古代沒有大河航運,實際上永定河是北京最早的通航大河。」 馬東春介紹,永定河的通航歷史可以分為四個階段。
漢魏兩晉時期是永定河航運的巔峰黃金期,此次在豐台區發掘出三艘漢晉時期古代沉船就是最好的例子。馬東春說:「這是北京及北方地區古代內河航運的重要實物發現,填補了該領域實物資料的空白。」這批沉船可以說明東漢末至魏晉時期,永定河一帶存在官方船隻與官方水上運輸活動。專家推測,永定河是鎮守北方、支撐幽州城建、維繫物資流通的輔助水路之一。同時,發現古沉船也可以推演出古時這一流域水深穩定、水流平緩、具備行舟條件。
隨著遼金建都北京,受砍伐等影響,加之永定河天然含沙量高,永定河從「清水河」變成「渾水河」,逐漸不具備大船通行條件。金朝金口河通航失敗,標誌著永定河基本退出古代國家漕運體系。此後,官府主要依靠通州運河水系支撐北京水運。
明清兩代,永定河河床高、河道淺、洪災多,難以行大船。僅在豐水季節,有小型木船、漁船、擺渡船通行,用來運送柴薪、砂石、農副產品,不再具備長途運輸、漕運、商貿通航價值。
船型適配永定河淺灘多、水位變化大等特點
馬東春介紹,永定河出土漢晉古船是北京及北方內河造船技術難得的早期實物代表。
從船型來看,古船為平底梭形設計,即船底平整、船頭平緩、船身狹長、吃水較淺。這種船型適配永定河淺灘多、水位變化大、河床鬆軟的特點,不易擱淺、穩性較好,適合北方平原大河航行。
從造船工藝來看,永定河古船展現了漢晉時期較為先進的復合連接工藝,即船底板採用榫卯勾扣咬合,板塊較為嚴密;船體骨架與船板榫卯嵌合、木釘鎖緊;關鍵承重部位再加鐵釘加固。古船船板使用了耐腐的硬木鬆,構件用桑屬木材,兼顧抗衝擊、抗形變、耐水泡。馬東春表示,這套工藝反映了漢代北方官船的製造水平。
值得注意的是,據報導,2號船保存最完整——總長14米,最大寬度2.5米,舷高0.9米,船體有10道空梁將其分為九艙。馬東春分析,古船帶有的多個獨立隔艙是探討早期水密隔艙起源的重要樣本。據介紹,水密隔艙是中國古代造船的重要發明,即一個船艙破損進水,其他艙仍可保持浮力,提高船隻的抗沉性。
馬東春說,學界公認的最早成熟用於水運的水密隔艙實物,通常指1973年在江蘇發掘的唐早期木船,設九艙。永定河漢晉沉船提供了將水密隔艙應用史大幅提前的新證據與珍貴的北方內河樣本,但其具體隔艙功能仍需結合船體結構繼續研究。篆體「官」字烙印則表明這些船隻出自官營製造,工藝標準較高。
此外,馬東春分析,結合文獻與河道特點可以初步推斷金元以後,永定河不再製造大型官船。但民間延續平底、淺吃水、輕便耐淺灘的傳統造船思路,製作小型擺渡船、作業船。小船工藝簡化、就地取材,服務於百姓日常渡河與短途運輸。
新京報記者 吳婷婷
編輯 劉夢婕 校對 楊許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