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拜登：半個多世紀的政治生涯與未能實現的團結

當地時間1月20日中午，第47任美國總統就職典禮結束，82歲的拜登從美國國會大廈的地面大門走出。

在新總統特朗普及其夫人與副總統萬斯及其夫人的目送下，拜登夫婦乘坐直升機離開了華盛頓，結束了他的第46任美國總統任期。

就在進入國會大廈準備觀看特朗普宣誓就職的最後一刻，拜登宣佈，對自己的弟弟占士和科蘭克、妹妹瓦萊麗及其配偶進行了「預防性」赦免，原因是特朗普公開承諾要任命一名特別檢察官來「追捕」拜登及其家人。

拜登將憲法賦予總統的赦免權在任期的最後時刻變成了一道保護盾，以抵禦他所認為的政治報復。赦免名單上還有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馬克·米利，長期擔任政府科學家、疫情期間廣為人知的安東尼·福奇博士及調查2021年1月6日國會山事件的眾議院兩黨委員會的所有成員，其中包括懷俄明州共和黨前眾議員列斯聯·切尼。美國歷史上沒有其他總統以如此廣泛和公開的方式來阻止他認為會濫用權力的繼任者。

約半個世紀前，不到30歲的拜登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參議員之一。他在2009年開始擔任第47任美國副總統，2020年成為第46任美國總統。2022年，拜登以80歲高齡成為美國史上最年長的在任總統。2024年7月21日，在眾多民主黨員的勸退下，拜登黯然宣佈放棄競選連任，成為自二戰以來，繼林登·莊臣之後，美國第二位放棄競選連任的總統，也為他個人半個多世紀的政治生涯寫下終章。

任期內，拜登推出了1.9萬億美元的疫情援助計劃，製定了阻止驅逐移民、解決兒童貧困和控製藥品價格的法案；創造了1570萬個就業崗位。然而，通貨膨脹、移民和外交政策、年紀太大等問題，讓選民最終放棄了拜登。

美國民意調查機構蓋洛普在分析拜登總統任期內的民調後指出，美國人並不指望歷史會對拜登的總統任期做出善意的評價。現在，人們對他的評價與尼克遜相似，54%的美國成年人認為拜登將被人們銘記為一位低於平均水平或糟糕的總統。民主黨同僚對拜登總統任期的評價也不如對其他最近的民主黨總統的評價。

《紐約時報》在刊文中稱，拜登將自己的總統任期描述為一場「爭奪美國靈魂的戰鬥」，但他並沒有贏得這場戰鬥，他承諾的團結並未實現，國家變得更加分裂。 

1月19日是馬田·路德·金紀念日，也是拜登總統任期的最後一天，他在紀念活動上說：「我們知道，挽救國家靈魂的鬥爭，是艱難而且長久的。我們必須抱有希望。我們必須繼續努力，必須始終堅信未來會更好。」

從「口吃男孩」到最年輕參議員之一

1942年，小約瑟夫·羅賓尼特·拜登（Joseph Robinette Biden Jr）出生於一個愛爾蘭裔美國天主教家庭，是4個兄弟姐妹之中的老大，天生有口吃缺陷。

拜登回憶道，為了在說話時不讓臉僵住，他會把鵝卵石塞在嘴裡，對著門廊大喊。他躲在臥室里練習，用手電筒照著臉看著鏡子裡的嘴唇，背誦葉芝和愛默生的詩。到大學畢業時，他已經基本克服了口吃。拜登的妹妹瓦萊麗說，口吃或許能讓拜登更共情別人的遭遇，並且使他能夠以獨特的方式應對他人的嘲諷。

拜登讀小學期間，麥卡菲主義開始興起，社會瀰漫著強製和服從的肅殺氣氛，畏懼權威讓這一代人比其他世代更懂得努力遵守規則的要害。但60年代嬉皮士文化興起，美國開始在傾向於自由主義與傾向於保守主義的政治與思想糾葛中左右搖擺。這樣的成長環境，或許塑造了拜登處理衝突和對抗的方式。

1960年，民主黨人約翰·甘迺迪成為歷史上首位信仰天主教的愛爾蘭裔總統，拜登改變了想成為神父的想法。他從甘迺迪的人生軌跡中找到了成功的答案——成為參議員，再競選總統。

1970年，已經拿到法學博士的拜登成為公設辯護人。1972年，特拉華州參議院選舉拉開序幕，不到30歲的拜登以不到3000票的優勢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參議員之一。拜登的勝選引起了計劃進行第二任期政府重組的時任總統尼克遜的注意。

然而勝選兩個月後，妻子奈利亞帶著3個孩子在採購聖誕樹的路上遭遇車禍，奈利亞和尚在繈褓的幼女娜奧米在送達醫院時已經身亡，兩個兒子博和亨特受重傷。

悲痛讓拜登一度產生了自殺的想法。此時，尼克遜撥通了拜登的電話，鼓勵這位年輕議員振作起來。在病房內，博、亨特和其他家庭成員見證了拜登宣誓就任參議員。

為了每天和兒子們在一起，拜登每天花4小時時間坐火車往返華盛頓和威爾明頓，被叫做「美國鐵路祖」。

43年後，厄運再次降臨，拜登的長子、46歲的博在2015年因腦癌去世。

拜登自認是「非常尊重命運的人」，但在宿命之外也希望牢牢控制已有的東西。「我母親曾經說過一句話，只要你還活著，你就有義務去奮鬥——直到你見到上帝的面孔，你才算死去。」

「房間里的最後發言者」

「質疑一個人的判斷力總是合適的，但評判背後的動機卻是不妥的，這會導致合作難以實現。」這是拜登進入參議院4個月後學到的第一課。《美國殘疾人法案》的辯論推進讓拜登學到，作為參議員，他的工作內容之一是發現同事們的優點而非缺點。在36年的參議員和8年的副總統生涯中，拜登以能與約翰·麥簡尼和查克·哈格爾等共和黨人跨黨派合作而聞名，一直主張兩黨合作。他認為參議院中的每個人遠比電視里呈現的形象更加複雜，只有看清政治對手，才有助於彌合政治分歧。

拜登在民主黨內不斷晉陞，曾兩次擔任權力強大的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一次擔任令人垂涎的參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他成功發起《反對暴力侵害婦女法案》，該法案使起訴家庭暴力、性侵犯、約會暴力和跟蹤行為變得更加容易。他還在幫助通過《佈雷迪法案》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該法案要求購買大多數槍支時必須進行背景調查。但他也曾對他在參議院做出的幾項決定表示遺憾，包括支持導致非裔美國人入獄率上升的1994年犯罪法案，以及在2003年投票批準入侵伊拉克。

2007年民主黨初選結束後，當時競選總統的奧巴馬注意到拜登在外交領域的經驗以及在參議院多年的人脈，邀請他作為競選搭檔。拜登順勢提出了接受的條件，他希望實質性地參與政策，希望總統在每次討論中考慮他的觀點，希望成為留在房間里最後發言的人。

「他（拜登）自己便是一個獨立的政府部門。」拜登當時的幕僚長朗·克雷恩說。《外交政策》專欄作家占士·特勞布記錄了拜登作為副總統的日常：他坐在奧巴馬身邊的一張扶手椅上，陪他聽取每日簡報；他出現在奧巴馬與國家安全高級官員的「主要會議」，以及與國務卿希拉利·克林頓和國防部長利安·帕內塔的每週會議，並且經常在會議中滔滔不絕地發表意見；他在會議結束後私下跟奧巴馬再聊幾分鐘，二人每週都會單獨共進午餐。

在擔任副總統期間，拜登與奧巴馬共同通過了《平價醫療法案》，並幫助領導了房地產崩盤和經濟衰退後的經濟復甦。「在美國歷史上的所有副總統中，拜登參與治理的程度最高。」資深記者朱爾斯·威特科弗評價道。

但口無遮攔的拜登，偶爾會激怒說話滴水不漏的奧巴馬。2009年初，拜登在一次演講中表示，無論他和奧巴馬如何努力，仍有30%的機率把事情搞砸。當在首次新聞發佈會上被問及此事時，奧巴馬淡淡一笑，回答道：「我不記得祖指的是什麼，這並不奇怪。」2009年7月，拜登結束對烏克蘭和格魯吉亞的國事訪問後告訴媒體，「俄羅斯正面臨‘歷史性的衰落’，正在堅持過去不可持續的東西。」奧巴馬立即打電話問拜登：「那是什麼意思？」國務卿希拉利隨後不得不在美國全國廣播公司節目「會見媒體」中替拜登收回這句話。

從「特朗普一號」到「特朗普二號」的橋樑

拜登2021年以57%的支持率上任，最終卻在2025年以35.6%的支持率結束只有一屆的總統任期。一生強調黨內合作的拜登，在退任的時候因黨派分歧而得到褒貶不一的評價。《紐約時報》和民調機構益普索1月19日發佈的民調顯示，投票給特朗普的受訪者對拜登的批評可謂毫不留情，而投票給哈利斯的受訪者大多對拜登持正面看法，儘管也有部分人持反對態度。

1月15日，拜登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發佈告別演說，在警告美國面臨一系列潛在風險的同時，還特意強調任期內政策的影響目前尚未被充分認識，將交由時間去證明。

2020年拜登接手的國家正飽受新冠疫情的困擾。在拜登上任兩個月後，美國國會通過了「美國救助計劃」（American Rescue Plan），救助金額高達1.9億美元。同年11月，國會繼續通過《基礎設施投資和就業法案》，允許政府在交通、清潔能源、水務、寬帶和其他基礎建設項目投入1萬億美元，實現了包括特朗普在內的多位總統曾承諾但未能實現的事情。

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1939年以來的數據，截至2024年12月，美國已連續48個月實現就業崗位增長，創下有記錄以來第二長的就業擴張期。不過，拜登提出的政府支出法案被批評者視為通脹危機的源頭。在拜登執政期間，美國通脹年均增長率為5.4%。2022年夏天，通貨膨脹率達到9.1%的峰值，為40年來最高。2024年5月的民調顯示，41%的美國人認為通脹是他們「最擔憂的問題」。

拜登執行了特朗普政府與塔利班達成的協議，將所有美軍撤出阿富汗，結束了9·11事件20年來美國最長的戰爭。與特朗普的交易性外交政策不同，拜登任內推動加強和擴大北約。然而參議院多年積累的折中經驗讓拜登在外交上形成了強烈的中間路線風格。2021年俄烏衝突爆發後，烏克蘭支持者指責白宮「半心半意」的援烏政策導致俄羅斯在戰場節節推進，孤立主義者則抱怨他為一場他國的戰爭投入過多資源。在加沙問題上，共和黨右翼力量指責他未能向以色列提供所需的支持，而進步派、年輕選民以及阿拉伯裔選民則批評美國的武器供應支持以色列的戰爭政策。

為確保其政治路線得到保留，拜登無視其幕僚麥克·當尼隆「年齡將成為競選最大問題」的提醒，於2023年4月宣佈競選連任。拜登的執念或許是家庭悲劇和政治生涯的產物——多年來，拜登通過克服逆境重獲自信，向他人證明自己有重新崛起的可能性。

然後，一場辯論徹底改寫了拜登的競選軌跡。2024年6月27日，當面色蒼白、聲音嘶啞和虛弱不堪的拜登出現在電視屏幕中時，民主黨內的恐慌情緒瞬間上升到頂點。前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哈利·列特的高級助手吉姆·曼利表示，「傲慢」是拜登追求第二個任期的主要原因。「這個國家正走向一個非常危險的方向，這在一定程度上要歸咎於他的傲慢。」

辯論失敗後，拜登感染新冠，他在走下「空軍一號」時遲緩的腳步和疲憊的身影，再次加劇了盟友的焦慮。緊接著而來的特朗普刺殺未遂事件不僅讓共和黨史無前例地團結在一起，也成了斷送拜登競選之路的最後一根稻草。

2024年7月21日，拜登以一紙聲明宣佈退選。他說，決定退出是為了幫助民主黨團結起來。

拜登後來在不同場合表達對退選的遺憾。1月8日，他在接受《今日美國》採訪時表示堅信自己能夠擊敗特朗普。「這麼說有點冒昧，但我認為是的。」拜登說，他的判斷基於民意調查。但當被問及是否有精力再任4年總統時，拜登卻沒有表現出信心。「我不知道。」他說。

對於自己的4年總統任期，「我希望歷史會記錄下，我上任時就已經製定了恢復經濟和重建美國世界領導地位的計劃。」拜登在上述採訪中說。

「拜登希望他的政治遺產是他把我們從特朗普手中拯救出來。」作家兼民主黨戰略家蘇珊·埃斯泰利奇說，「但不幸的是，他的遺產又是特朗普。他是從‘特朗普一號’到‘特朗普二號’的橋樑。」

當地時間1月20日，特朗普在重返白宮首日簽署行政令，廢除拜登政府近80項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