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又變天了?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2026年開始之際,中東的所有衝突都暫時平息,形成一定程度的平衡與秩序。不過,這是下一場衝突前的半場休息,持久、公正的新秩序仍遙遙無期。
經過兩年大動盪之後,以色列與巴勒史丹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敘利亞、黎巴嫩、也門胡塞武裝、伊朗之間的衝突都處於相對平靜狀態,形成新的權力格局。當然,這是一種脆弱、醜陋的平衡,沒有一個矛盾得到真正解決,不公正、不合理的秩序並未改變。戰場上獲勝的一方要進一步擴大優勢,失敗的一方要捲土重來。
2025年12月22日,在加沙城西岸一處臨時避難所附近的巴勒史丹兒童。圖/新華美國主導權凸顯
新一輪加沙衝突前,大國在中東的影響呈現出多極化態勢,美國享有最強的綜合照響力,歐盟、中國的經濟影響突出,俄羅斯則主導個別國家的政局。衝突爆發後,軍事幹預的重要性驟然上升,美國的地位因此突出。英國《經濟學人》稱,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以色列後,「不管你喜不喜歡,美國仍然是中東唯一的霸權」。
1991年蘇聯解體後,俄羅斯幾近退出中東的權力遊戲,僅保留了少量經濟活動。2015年借美國戰略收縮和敘利亞內戰之機,俄羅斯強勢重返中東,迅速建立了在敘利亞的主導地位。俄羅斯以敘利亞為柱蠆式,調動了同美國、以色列、土耳其、伊朗和沙特等國家的關係,再度回到中東政治舞台的中心。2022年2月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後,俄羅斯無暇南顧,在中東已顯疲態。2024年12月,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垮台,俄羅斯失去了敘利亞這個柱蠆式後,更難以在中東施展身手。
反觀美國,雖然因一邊倒支持以色列,政治和道義形象遭受沉重打擊,但軍事影響力反而在強化。美國目前在以色列部署了兩套薩德導彈防禦系統,融入以色列防空體系,同以色列的軍事、情報合作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美國在中東的駐軍從日常的3.5萬人一度增加到約5萬人,包括兩個航母戰鬥群、6架B-2戰略轟炸機。
在中東權力格局中,美國、以色列等國家大體上是一個陣營,俄羅斯、伊朗、敘利亞及其抵抗陣線是另外一個更為鬆散的陣營。隨著實力地位增強,美國在中東熱點問題上越來越專斷,單邊主義色彩更加濃厚。美軍對也門胡塞武裝發動過大規模打擊,襲擊過伊朗核設施。在敘利亞,美軍與敘利亞安全部隊聯合巡邏,斡旋庫爾德武裝與敘利亞政府的談判;在黎巴嫩,美軍擔任黎以停火協議監督委員會主席;在以色列,美軍領導加沙「軍民協調中心」,特朗普擔任「和平委員會」主席,一名美軍二星上將領導「國際穩定部隊」。
以色列戰略野心膨脹
以色列軍事冒險主義、擴張主義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後,戰略野心和信心持續膨脹。內塔尼亞胡歡欣鼓舞地說,這是中東和平的黃金時代。加沙衝突前,以色列對哈馬斯的政策是「管理」和「控制」,目前的政策是徹底消滅。當年以色列對真主黨採取「威懾」政策,現在以色列佔領黎巴嫩南部五個戰略要地,把真主黨清除出利塔尼河以南地區,決心在黎巴嫩全境解除真主黨武裝。
2002年以來,以色列曾多次威脅打擊伊朗核設施,但均未付諸行動,害怕難以承受的後果。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悍然發動對伊朗的軍事打擊,12天時間內對伊朗進行1500多架次的空中打擊。加沙衝突期間,敘利亞是唯一沒有攻擊以色列的抵抗陣線成員。然而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垮台後,以色列在沒有受到威脅和挑釁的情況下,對敘利亞空軍、海軍和導彈部隊實施數百次空襲,摧毀了敘利亞至少80%的軍事能力,佔領了敘利亞155平方英里領土。一位美國學者觀察,在對加沙、黎巴嫩、敘利亞和也門的轟炸行動之後,中東人民視以色列為最激進、最具破壞性的力量。
經過一年多的戰爭後,以色列與敘利亞、黎巴嫩之間的國境線發生了變化,以色列在加沙、約旦河西岸、敘利亞、黎巴嫩境內均有駐軍。以色列國家安全委員會前高級主任阿夫納·戈洛夫說:「在猶太複國主義的歷史上,以色列首次迎來成為地區大國的契機。」
1973年阿以戰爭以來,「土地換和平」曾經是以色列的基本政策,交出被佔領的阿拉伯國家領土,換取阿拉伯國家同以色列的和解與和平。2024年以來,「土地換和平」的政策被徹底逆轉,佔領新領土以保護以色列的絕對安全成為以色列對外政策轉折性的變化。這不僅讓加沙衝突看不到結束的希望,巴以和談的前景更加渺茫,而且會加劇敘利亞、黎巴嫩人民對以色列的仇恨,使阿以和解的道路變得更加崎嶇。
抵抗陣線空前困難
2025年12月26日,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接受媒體採訪時說,伊朗與西方的衝突較20世紀80年代兩伊戰爭時期更嚴重,這是1979年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建立以來最嚴峻的局面。
2023年爆發的加沙衝突成為伊朗地區影響力由盛轉衰的轉折點。加沙衝突爆發初期,抵抗陣線的影響力達到巔峰,哈馬斯、真主黨、伊拉克民兵、也門胡塞武裝和伊朗都襲擊過以色列本土,以色列被迫在「七條戰線」作戰。但2024年5月戰場形勢發生逆轉,抵抗陣線相繼遭受重大軍事挫折。
敘利亞和黎巴嫩真主黨本是伊朗的左膀右臂,伊朗為此傾注過大量心血。在抵抗陣線的所有民兵組織中,黎巴嫩真主黨實力最強,同伊朗關係最密切。針對黎巴嫩真主黨在抵抗陣線中的作用,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說,黎巴嫩真主黨是「軸心中的軸心」,特別是2020年美軍定點清除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司令舒里文尼尼後,黎巴嫩真主黨領導人諾斯魯拉更是成為抵抗陣線的靈魂人物。目前黎巴嫩真主黨遭受沉重打擊,領導層幾近團滅,武器80%被摧毀,作為一支抵抗力量被大大削弱。
如果說黎巴嫩真主黨遭受重挫,改變了伊朗與以色列之間的戰略平衡,那麼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倒台則標誌著整個中東地緣格局的重塑。敘利亞被稱為中東的心臟,是唯一堅定支持伊朗的主權國家,既是「親伊(朗)反以(色列)」的堡壘,也是伊朗聯通黎巴嫩真主黨不可或缺的橋樑和夥伴。然而,敘利亞政權更迭後,新政府外交大幅轉向,宣佈願意同除伊朗外的所有國家建立友好關係。敘利亞新政府接待過數十批外國代表團,包括美國代表團,但是沒有伊朗代表到訪。敘利亞政權領導人艾哈邁德·沙拉出訪沙特、土耳其、阿聯酋,也繞過了伊朗。敘利亞政府發佈命令,禁止伊朗人前往敘利亞,伊朗駐敘利亞人員全部撤離,駐敘利亞使館仍然關閉,伊朗與敘利亞之間航班停運。阿聯酋政治分析人士馬蘇特·阿夫拉克斷言:「敘利亞對伊朗關閉了大門。」??
沙特穩中有進
沙特外交越來越具有中立主義色彩,不僅在全球性大國間搞平衡,也遊走於地區大國之間,積極斡旋各種熱點問題。當其他國家視全球性大國競爭為風險時,海灣國家卻視其為機遇。
在全球層次上,俄羅斯是能源夥伴,中國是貿易夥伴,美國是安全夥伴,三者對沙特缺一不可。在地區層次上,沙特同伊朗、以色列和土耳其三大國保持著非常複雜的平衡關係。
對伊朗,沙特既要外交接觸,也要戰略遏製。接觸可以讓沙特成為以色列、美國與伊朗之間的橋樑,避免惡鬥傷及沙特。遏製可以削弱伊朗及其抵抗陣線的實力,消除胡塞武裝、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對沙特利益的威脅。對以色列,沙特既要反對又要合作。同以色列合作是沙特獲取美國更多安全支持的必要前提,也是遏製伊朗的必經之途。反對以色列則是沙特維護國內社會穩定,樹立其阿拉伯世界領袖地位的需要。對土耳其,沙特既接觸又警惕。土耳其支持政治伊斯蘭,沙特非常擔心。但是政治伊斯蘭在敘利亞回潮已經是事實,沙特也只能在接觸中施加影響力。
在地區熱點問題上,沙特避免「選邊站隊」,但保持積極、建設性介入的姿態。2025年2月2日,艾哈邁德·沙拉首次出訪的國家就是沙特,並特別指出沙特和卡塔爾是敘利亞「大型項目」的潛在投資者。無獨有偶,2025年3月4日黎巴嫩新當選總統約瑟夫·奧恩的首訪目的地也是沙特,出訪前他請求沙特激活2016年凍結的30億美元援助。2025年2月21日,阿拉伯七國首腦齊聚利雅得討論加沙戰後重建計劃,承諾未來三年為加沙籌措200億美元資金。利用本國的石油財富,積極參與戰後重建成為沙特參與地區熱點問題的重要手段。
熱點問題仍在發酵
在新權力格局中,沙特、伊朗、以色列和土耳其四大力量之間的關係日趨複雜。防範以色列的軍事冒險主義,符合沙特、土耳其、伊朗的利益,各方有合作空間。反對伊朗及其抵抗陣線,維護敘利亞、伊拉克、黎巴嫩和也門國內穩定,符合沙特、土耳其和以色列的利益。遏製土耳其政治伊斯蘭擴張主義,又符合以色列、沙特和伊朗的利益。未來,隨著議題的變化,各方之間的合縱連橫在所難免。同時,巴勒史丹、敘利亞和黎巴嫩三個國家內外風險交織,很可能成為新一輪衝突的爆發點。
在加沙地區,大規模戰爭結束了,但暴力活動仍然在持續。哈馬斯偷襲以色列國防軍,以色列突襲加沙目標;哈馬斯指責以色列違反停火協議282次,以色列認為哈馬斯破壞停火協議24次。衛星圖像顯示,停火以來以色列在加沙新建13個軍事據點。根據停火協議規定,2025年10月10日停火第一階段生效,執行期為三天,然後停火從第一階段過渡到第二階段。目前近三個月的時間過去了,第一階段還未執行完畢,過渡到第二階段更是看不到希望。2025年12月29日內塔尼亞胡訪問美國期間,特朗普宣佈哈馬斯必須短時間內解除武裝,否則要面臨嚴重後果。未來,或者以色列再次發動全面加沙戰爭,以實現消滅哈馬斯的目標;或者現狀繼續維持下去,以色列控制加沙53%領土,哈馬斯控制47%,以色列不間斷空襲哈馬斯目標。無論如何,加沙都沒有和平。更重要的是,以色列雖然擁有軍事優勢,但700萬猶太人與700萬巴勒史丹人如何和平共處,以色列沒有任何政治解決方案。
在敘利亞,大國干預沒有消失,而是在新權力格局下激烈展開。目前,美國軍隊駐紮在敘利亞東北部,土耳其軍隊在北部,以色列軍隊在南部,俄羅斯軍隊在西岸。土耳其支持沙姆解放組織和敘利亞國民軍,美國保護庫爾德人,約旦對敘利亞的南部作戰室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以色列試圖加強與敘利亞德魯茲人的關係。以色列想要一個虛弱、分裂的敘利亞,一個沒有伊朗影響的敘利亞;沙特想要一個穩定的敘利亞,但不想要政治伊斯蘭主義;土耳其想要一個政治伊斯蘭主義的、集中統一的敘利亞,但不要庫爾德武裝;伊朗想要一個阿拉維人擁有獨立武裝的敘利亞。
2025年2月,敘利亞召開首屆「全國對話會議」。在土耳其的壓力下,庫爾德人被排除在協商會議之外;在以色列的阻撓下,德魯茲人也沒有參加協商會議。本來在敘利亞政治過渡就非常困難,沙姆解放組織內部有激進派與溫和派之爭,敘利亞國內存在遜尼派、阿拉維派、庫爾德人、德魯茲人之爭。多個國家的軍事介入讓過渡進程更加複雜,敘利亞重返動盪甚至內戰的可能性增大。
在黎巴嫩,國內權力格局發生重大變化,被稱為「小政變」。黎巴嫩真主黨雖然遭受沉重打擊,但仍然是黎巴嫩最強大的軍隊,甚至強於黎巴嫩武裝部隊。未來,解除真主黨武裝是黎巴嫩政治的核心問題,也是伊朗、以色列和沙特等地區大國博弈的關鍵目標。對於解除真主黨武裝,黎巴嫩國內存在三種力量:真主黨、激進派和溫和派。黎巴嫩真主黨同意從利塔尼河以南地區撤出,但堅決反對解除武裝;「黎巴嫩力量」等真主黨的政治對手屬於激進派,要求立即解除真主黨武裝,並寄希望於以色列和美國的協助;以總統奧恩、總理薩拿姆為代表的中間派主張,在承認黎巴嫩真主黨是一支主要政治力量的前提下徐緩圖之,通過協商解除其武裝。這三派力量背後都有外部支持者,伊朗支持黎巴嫩真主黨,以色列支持「黎巴嫩力量」,沙特支持中間派。目前看,中間派佔據上風。
假以時日,如果在加沙、約旦河西岸、敘利亞和黎巴嫩維持一種「不戰不和」的狀態,既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戰爭,也沒有結束以色列的單邊空中打擊,美國的耐性和注意力會慢慢消失。目前的不穩定、不公正狀態,或許會變成一種新常態。
(牛新春系寧夏大學中國阿拉伯國家研究院教授,徐繽瀚系寧夏大學阿拉伯語學院碩士研究生)
發於2026.1.12總第1220期《中國新聞週刊》雜誌
雜誌標題:脆弱的中東新常態
作者:牛新春 徐繽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