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豪賭」首相之位，結果會怎樣？

新京報記者 朱月紅  編輯 胡傑  校對 趙琳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發起了一場政治豪賭。

據央視新聞消息，當地時間1月23日上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內閣會議上決定解散眾議院。新的眾議院選舉將於27日發佈公告，2月8日進行投票。這意味著從解散眾議院到投票僅間隔16天，創下日本戰後以來的最短紀錄，被日本輿論描述為「超短期決戰」。

在1月19日的記者會上，高市解釋瞭解散眾議院的理由，包括執政聯盟的框架發生變化、為了推行新政等。為此，高市還以其首相生涯為賭注，如果自民黨和日本維新會組成的執政聯盟未能獲得多數席位，她將辭任首相。

這一罕見舉動隨即引發日本多方的批評和反對，也讓日本政壇再次籠罩在不確定性之中。本屆國會眾議院議員的任期原定於2028年10月屆滿，如今任期還未過半便再度舉行選舉。此外，根據日本憲法，眾議院選舉後30天內須召集國會，進行首相指名選舉。

多位日本問題研究專家對新京報記者表示，高市此舉是一場政治豪賭。她在自民黨陷入國會參眾兩院「雙少數」執政的局面下上台，且因選舉資金往來混亂等問題有被問責的隱憂，因此執政基礎薄弱且不穩定，此舉意在趁其支持率較高的情況下嘗試能否進一步擴大執政聯盟的席位。然而，選舉伴隨著變數，她能否將其支持率轉化為政黨選票、帶領執政聯盟獲得更多席位，仍有待觀察。

面對多方批評與反對，高市仍執意解散眾議院

在日本，國會由眾、參兩院組成，為最高權力機關和唯一立法機關。在權力上，眾議院優於參議院。首相有權解散眾議院，舉行大選。

遼寧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陳洋形容，解散眾議院被稱為是首相的「傳家法寶」、首相的「專屬特權」。首相往往會根據自身或本黨面臨的現實情況，宣佈解散眾議院，以此夯實執政根基或實現政治反勝。

然而，高市此次解散眾議院的決定，在日本各界看來頗為突然。日本上智大學政治學教授中野晃一向新京報記者表示：「所有人都對她此時宣佈這一決定感到驚訝。」事實上，自去年10月上任以來，高市早苗多次對外表示「沒有時間考慮解散」，更顯此番動作的出人意料。

更引人關注的是，這一決定據稱並未經過自民黨內部的充分協調。自民黨幹事長鈴木俊一1月17日在記者會上直言，他看到報紙上的新聞才得知高市早苗正在考慮解散眾議院，「我真的很驚訝」。日媒亦披露，就連推動高市政府上台的重要人物麻生太郎也未被提前告知選舉安排。

在野黨對此則表達強烈不滿。日本最大在野黨立憲民主黨黨首野田佳彥痛批高市早苗：「通過解散眾議院製造政治真空是對民眾生活的輕視，完全沒有道理。」

民調同樣反映了日本民眾的不滿。《朝日新聞》19日發佈的民調顯示，50%的受訪者「反對」高市此時解散眾議院，36%的受訪者表示「支持」。陳洋對新京報記者指出，自2024年至今，日本已連續三年每年都有國會選舉，日本選舉過於頻繁、日本選民早已「選舉疲憊」了，特別是此次眾議院選舉還是日本的冬天，在北海道、日本東北地區等將給選民帶來不必要的負擔。

一位在智庫工作的日本友人告訴陳洋，出於工作關係，他很關心此次眾議院選舉，因其結果將決定日本政治的未來走向。但從個人生活角度而言，他反對提前解散眾議院，因為在本屆眾議員任期還沒過半的前提下就匆忙解散眾議院，完全是高市首相為了個人的利益。

此外，在國會例會開幕之際解散國會，在日本政壇實屬罕見。1月23日原本是日本國會例會開幕的日子。按照慣例，國會例會的一項重要議程是在4月1日新財年開始前審議通過預算案，而這份預算案關乎日本經濟社會生活的運行。

「政府此時應集中精力通過新財年預算，高市提前選舉在政治上並不明智。現在要按時通過預算幾乎不可能。」中野晃一分析稱，高市之所以冒險一搏，或許是因其在自民黨陷入國會兩院「雙少數」執政的嚴峻局面下上台，執政基礎仍然薄弱且不穩定，而在野黨正在為預算通過後的選舉蓄力。儘管目前高市的支持率較高，但她面臨著「統一教」問題重現和資金醜聞的雙重壓力，亦未見其改善對華關係的跡象，未來支持率很可能會大幅下滑。因此，她試圖通過選舉爭取民眾的「空白支票」，以獲得能夠強力執政的多數席位。

東京天普大學亞洲研究主任傑佛瑞·金斯頓持相似觀點。目前，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在眾議院的議席數僅為勉強過半的233席。參議院則是執政黨處於少數地位的「扭曲國會」，政權運作處於不穩定狀態。傑佛瑞對新京報記者說：「當前執政聯盟的優勢非常微弱，為推行其大膽的施政綱領，高市需要趁現在支持率尚高之際搶佔先機，以此獲得有利的授權。」

陳洋還點出高市此舉的另一深層目的——在為自身長期執政佈局。他分析，日本眾議員任期為4年，2024年10月舉行了眾議院選舉，所以現屆眾議員的任期將持續到2028年10月。即使當前執政黨在眾議院席位勉強過半，高市早苗也沒必要提前解散眾議院，完全可以在某些具體議題上與其他在野黨合作。事實上，高市的真正目的是佈局2027年10月的自民黨總裁選舉。

「去年10月，高市早苗贏得選舉，成為自民黨史上首位女性總裁，但她的實際任期只有兩年，也就是接替前總裁石破茂剩下的兩年任期。因此，高市早苗提前解散眾議院，不完全是為了帶領自民黨擺脫‘少數執政黨’的桎梏，更是為了佈局2027年10月的自民黨總裁選舉，通過率領自民黨贏得選舉勝利、取得切實執政成績，以此為下一次自民黨總裁選舉積累成績。」他說。

新黨阻擊，消費稅改革效果有待檢驗

日本的眾議院選舉往往伴隨著風險與變數，而新近成立的政黨「中道改革聯合」，正是其中一個備受關注的變量。

1月22日下午，由日本在野黨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組建的新政黨「中道改革聯合」在東京舉行建黨大會，宣告該黨正式成立。在即將舉行的眾議院選舉中，該黨將作為最大在野黨與執政黨陣營爭奪議席。

新黨成立後，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仍保留各自的政黨架構，參加眾議院選舉的兩黨候選人加入新黨，而兩黨所屬的參議員和地方議員繼續留在原黨。

分析認為，「中道改革聯合」能否阻擊高市早苗帶領的執政聯盟，仍存不確定性。

回溯歷史，在1955年自民黨成立並長期在日本政壇維持「一黨獨大」的背景下，日本不時出現在野黨為對抗自民黨合併的情況，特別是在國會兩院選舉前夕。

據陳洋觀察，在野黨合併後確實能在選舉中取得「1+1>2」的現實效果。例如，2003年眾議院選舉前，為對抗自公執政聯盟，當時的「民主黨」與「自由黨」合併組成新的民主黨，並在當年的眾議院選舉中贏得177席位，實現席位數大幅躍升。但必須指出的是，在野黨組建新黨，成立得快，解散得也快。以2012年11月合併的「日本維新會」為例，該黨雖然贏得當年的眾議院選舉，但兩年後的2014年就因內部理念不合而分裂為「大阪維新會」和「次世代之黨」，後又幾經演變才成了現在的「日本維新會」。

陳洋指出，此次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同樣是在國會選舉前夕組建新黨，兩黨之所以能拋開政策理念的差異，迅速組成「中道改革聯合」新黨，主要在於兩黨都對當前的日本右傾化保守化持擔憂、反對態度。立憲民主黨作為反對黨、革新派政黨，決定了該黨天然地反對高市政權的某些右傾保守化施政方針。公明黨曾與自民黨聯合執政，但由於高市政權成立後，在外國人問題、保安防務問題以及武器出口問題上的消極做法，使得公明黨對高市政權的反感情緒提升，最終決裂，由此也就成了與立憲民主黨組建新政黨的基礎。

按照陳洋的分析，公明黨有很強的選票動員能力。此前與自民黨組建聯合政權的時候，公明黨在各個小選區通常擁有約一兩萬票的動員能力，由此幫助自民黨候選人當選。此次眾議院選舉，公明黨的支持群體將轉而支持立憲民主黨候選人，這就很可能對選舉格局產生重要影響。然而，由於「中道改革聯合」是一個倉促成立的政黨，且兩黨此前還是競爭對立關係，所以能否在此次眾議院選舉中獲得日本民眾的理解與支持，也存在一定變數。《朝日新聞》19日發佈的民調顯示，69%的受訪者「不認為」新組建的「中道改革聯合」能成為對抗執政黨的政治力量。

中野晃一認為，按當前形勢，「中道改革聯合」不太可能獲得過半數多數席位，「雖然這一新政黨可能會分走自民黨的部分選票，但並不能保證自民黨在選舉後席位會減少。高市早苗的豪賭仍有可能成功，她或許能夠保住過半數席位，從而宣稱自己贏得了選舉。」

傑佛瑞有類似的觀察：「‘中道改革聯合’新黨組建倉促，而極短的競選週期對現有執政聯盟有利。目前尚不清楚有多少公明黨的支持者會轉而支持立憲民主黨候選人，兩黨過去的競爭關係並非那麼容易能被拋諸腦後。因此，公明黨作為選票收集機器的影響力可能有所減弱。」

為爭取選票，高市早苗近日更是提出了一項關鍵議題主張。在1月19日的記者會上，高市早苗表示，計劃在兩年內將食品排除在消費稅徵收對象之外。她說，將食品消費稅降至零是她的心願。

傑佛瑞指出，通脹與生活成本上漲已是民眾最關切議題，高市早苗此舉明顯意在迎合選民。

「自高市上任以來，普通日本人的經濟狀況未見改善，她試圖通過採取模棱兩可的立場來轉移選民對消費稅問題的注意力以贏得選舉。」中野晃一說：「但即便她贏得選舉，能否兌現承諾仍是疑問。若真有減稅意願，本不必通過選舉推進。」

不過，高市早苗在食品消費稅問題上的主張也並非沒有風險。

陳洋強調，日本公共債務水平居高不下，消費稅又是支撐社會保障的重要財源，任何減稅舉措都會引發對財政可持續性的擔憂。如果減稅未能有效帶動消費增長，反而可能加重財政負擔。此外，食品減稅在執行層面也涉及品類界定、價格傳導以及企業是否真正讓利給消費者等現實問題，其實際效果仍有待檢驗。

高市早苗的首相之位還穩嗎？

高市早苗宣佈解散眾議院並提前舉行大選，更明確表示此次選舉將賭上自己的首相生涯——若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組成的執政聯盟未能取得眾議院半數以上席位，她將辭去首相一職。 

日本眾議院共有465個席位，這意味著現在的執政聯盟需至少贏得233席，方可達到高市設定的目標。她直言：「如果自民黨和日本維新會獲得半數席位，首相仍將由我擔任；但若未能達到，首相之位則會屬於野田、齊藤或其他人。」她所指的正是立憲民主黨黨首野田佳彥與公明黨黨首齊藤鐵夫。 

專家分析指出，此次眾議院選舉可能呈現三種走向。無論哪一種，都將對高市早苗的首相前途有所影響。

第一種，高市率領的自民黨重新在眾議院實現議席數單獨過半。

陳洋分析稱，這一結果將大幅降低自民黨對日本維新會的依賴，高市在今後執政過程中將不再有太大的現實阻力，其推動的立法、預算等將更易獲得通過，從而有助於高市製定和落實更具個人政治風格的政策。在黨政高層人事方面，高市也將擁有更大自主權，可任命提拔親信擔任要職，在將「麻生勢力」擠出的同時，打造更為鮮明的「高市色彩」。

第二種，執政聯盟獲得過半席位，但自民黨未能實現單獨過半，仍舊是「少數執政黨」。

陳洋指出，在此情況下，高市對日本維新會的依賴將增強，在政策和立法方面可能需向日本維新會做出更多妥協讓步，比如幫助實現日本維新會的某些政策主張。同時，由於高市提出的選舉勝負線是執政黨席位過半，所以這一結果不會導致她下台，但會加劇自民黨內「倒高市」的聲勢，不排除出現類似去年7月參議院選舉後，自民黨內出現的「倒石破」聲勢。

針對上述兩種高市可能勝選的情形，中野晃一提出警告：若高市帶領執政聯盟獲勝，她或將聲稱獲得了民眾對其政治綱領的完全授權，並進一步推行右翼政策，包括強硬的反華立場和日本的重新軍事化。這將是一場災難，日本經濟也將遭受重創。

第三種則是高市率領的執政聯盟未能獲得過半席位而敗選。

在陳洋看來，若執政聯盟選舉失利，高市自然要為此負責，這是日本政治或者說自民黨政治最基本的現實——政黨領袖未能率領本黨或執政聯盟贏得選舉，就必須為此負責。事實上，一旦失利，不必等高市主動辭職，黨內就必然會第一時間形成「倒高市」聲勢，逼迫其盡快下台。而「中道改革聯合」新黨若取得眾議院半數以上席位，其黨首之一野田佳彥將有可能成為新首相。

另一方面，若「中道改革聯合」在選舉中取得突破，日本政壇或將迎來新的變局和動盪。中野晃一表示，該黨獲得眾議院多數席位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但仍有可能超越自民黨成為第一大黨。若其成為第一大黨，它可能會嘗試組建少數派政府，尋求與其他非自民黨政黨組成聯合政府，或通過推動自民黨分裂來執政。然而，由於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在參議院僅佔約四分之一席位，即使組建政府，恐怕也難以穩定。